本文為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卡夫物語”，作者：柳不離，文責(zé)自負(fù)

“當(dāng)年你走的那天，我想再瞅你一眼，那時候我滿身的傷疤疼得厲害，啞巴三兒就背著我上了北海環(huán)路邊兒的土坡子，我倆眼看著你上了貝勒爺?shù)纳Ｋ{。啞巴問我，六子要上哪去？我說要去鎮(zhèn)江。他問我清河到鎮(zhèn)江有多遠(yuǎn)？我說，怎么也有個兩千來里。啞巴當(dāng)時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最后哭著告訴我，他這輩子走的道加起來都他娘的沒有兩千里，六子背個破包，就把他的一輩子走完了……

你走以后，大概兩三年吧，啞巴認(rèn)識了一個北邊兒來的丫頭，十八九歲，是煙市兒紅磨坊的窯姐兒，啞巴被她迷了心，就要把她娶進家門。當(dāng)時我和長生都不同意，這樣的丫頭脫了褲子一身的病，不是過日子人，啞巴刀口上活了二三十年，得過幾天安生日子。為了這個事情，郭龍和莫哥特意去了一趟齊齊哈爾，查了一下這個丫頭，她底子太干凈了，干凈得邪門兒，當(dāng)小姐的哪能這么干凈，那時候北邊兒很多下來崩騙的，啞巴心思太淺……

婚禮那天，宴席就在漁村火神街的排擋，啞巴沒有西服，就穿著龍哥當(dāng)年在部隊的那件兒舊軍裝，他愛穿軍裝，他說這是干凈人穿的衣服，他愛穿。那個丫頭的婚紗，是我領(lǐng)去買的，婚禮那天的妝也是我給化的，出門的時候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最好看的一天，她眼里有清醒稚嫩的神采，我一下也恍惚覺得丫頭確實是苦出身，以后能當(dāng)個體面人。那天，長生和貝勒爺都喝瘋了，我也喝了不少，但啞巴一口酒沒喝，他說他得醒著把婆娘接進門……

婚禮那天晚上，我和龍哥拎著貝勒爺和長生去海邊兒醒酒，龍哥跟我說，這女的進了啞巴家指定要壞事兒，就當(dāng)花錢買一段子風(fēng)月，反正他有的是來錢的辦法，啞巴跟著他不用愁錢。果然，結(jié)完婚大概半年，她就卷了啞巴的錢，騎著啞巴的摩托跑了。那天晚上，貝勒爺拎著獵槍就要開車去追，但啞巴不讓他去，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心里一直明白自己和那個丫頭不是一路人，一個見慣了風(fēng)月的歌女哪能看上一個跛腳的結(jié)巴，他用前半生的積蓄買了場春夢，這玩意，說值也就值了……

當(dāng)天晚上，啞巴三兒一把火燒著了自己家的祖宅，大火帶連了旁邊一趟的搗制房，在北海邊燒出一趟的戒疤……啞巴一晚上老了得有十歲，他的魂兒，被大火燒穿了，燒凈了，燒去了北邊兒的疆界。”

阿婷對啞巴三兒這段往事的轉(zhuǎn)述不動聲色，似乎已經(jīng)在心里演練了無數(shù)遍，她說話時環(huán)抱著消瘦的身軀，雙手撫摸著胸腹肩背上躁動焦灼的紋繡。我在賬本的扉頁上畫著穆赫林的遺像，因為沒有畫筆的原因，只能用上阿婷的口紅，口紅的質(zhì)感滑膩纏綿，血紅的紋路游走在褪色的粉紙之上，未燃盡的火場又添凄厲赤焰。貝勒爺英武貴氣的少年之面迷失在火海當(dāng)中，我本想為他畫上些許笑顏，但悱惻的色調(diào)之上，笑面也呈妖異之兆。

凌晨啞巴三兒走以后，郭龍一直坐在靈堂門口的臺階上抽煙，啞巴一走，徹底覆滅了他苦心經(jīng)營幾十年亦父亦友的幻夢，他的死，在魂魄心性不在血肉，一年三百六十日，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

能在二樓租得起靈堂的，多數(shù)是富庶人家的苦主，在北國，死亡是一場災(zāi)禍但卻要忍痛辦成喜宴的模樣。有錢人家多會在靈堂門口架起紅毯鋪就的戲臺，請上親朋好友于白日里高唱些港臺飛來的淫詞艷曲，狂喜的哀樂包圍著并排僵臥的萬千死難孤魂。郭龍就坐在兩座戲臺中間，左邊是濃妝艷抹的《霸王別姬》，右邊是喧囂鼓噪的《滾滾紅塵》，他沉默著把面前那塊不知送走了多少久病父母的青磚推到又力氣，循環(huán)往復(fù)，沉悶的聲響中便能一次次顛覆生死。

“畫好了，瞅一眼”我把遺像撕下來，和口紅一起遞給阿婷，她轉(zhuǎn)出所剩無幾的紅彩吐在蒼白的口唇上，病弱的容貌頓增透支的光彩。

“你手藝見長?！?/p>

“這十年凈畫畫了，我有個學(xué)生，叫南柯，她畫人畫得比我好，而且只畫男人，因為她說男人的臉上有胎里的刀傷，順著刀疤就能畫得活靈活現(xiàn)，女人的臉是潤的，不好畫?！?/p>

“你畫的貝勒爺太兇?！?/p>

“我合計畫個笑著的像，畫不明白了，口紅太像血，畫出來的人就像鐘馗?！?/p>

“給擺上吧，一會兒又要來人了?！?/p>

相框已經(jīng)在昨晚的惡風(fēng)中摔成了兩截，我只好用剩飯把畫像貼在棺槨朝門的那塊杉板上。這時候長生從屋外進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換掉了夜里臟亂的衣物，臉上的淚痕也已然洗凈，長發(fā)在腦后扎起，全然沒有了和啞巴以命相賭時的妖魔之態(tài)。長生是梨園出身，從四歲走上戲臺之后，他就再也走不出來了，那眉眼嬌顏之上的體面比生死還重。

“長生，我和阿婷去趟普濟寺，你守著點兒貝勒爺。我剛又訂的花，百何和洋桔梗，一會兒就到了，你幫我擺上，擺貝勒爺旁邊兒。”

長生點頭答應(yīng)，掏出兜里的車鑰匙扔給阿婷：“車鑰匙還你?！?/p>

阿婷走過去想要握長生的手，但他立刻像受驚的海獸一般后躲避，舉起雙手在二人之間劃清了一條虛幻的疆界：“沒事兒，大婷，我沒事兒，你們甭管我，該干嘛干嘛去。六子，煙你拿上，我他媽能不知道你，你戒不了?！?/p>

長生說著從兜里掏出來半盒煙扔在桌上，阿婷拿起煙拉著我走出了靈堂，路過門口的花圈時候我忽然想起來那個披著羊皮襖子的半仙塞進去的東西，取出之后是一個白毛巾包裹著的物件，毛巾上用紅線繡著“清河水利下崗職工留念”，打開以后，是一個鑲著青紅寶石的三腳金香爐，香爐上蒸騰著水汽兒，是陳年死水的腐敗之味。

“媽的，真邪了，這是穆家老太爺?shù)南銧t?！?/p>

阿婷與我對視一眼，伸手摸了一把香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頓時顫抖著皺起眉眼：“不離，你能聞嗎？”

“嗯，有股子枯水井的味兒”

“貝勒爺尸首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我在現(xiàn)場，淹死的人就是這股味兒，這是貝勒爺?shù)奈兜馈＿@東西怎么能在這？”

“是那個給你紋身的半仙兒，牧神，他跟著那伙人走的時候塞進去的，當(dāng)時他還特意給我打眼色，他想把這東西給我們?！?/p>

“你想怎么整?！?/p>

“去水庫，你先陪我去取個東西?！?/p>

“去哪??？”

“回家?！?/p>

走出靈堂的時候，悍勇的晨曦已然普照塵世，昨夜里猙獰刻毒的海霧敵不過天國賜下的驕陽，早已抱頭逃回腥膻冷寂的深海龍宮。烈日審視著埋骨萬千的荒山惡谷，沉湎于哀憐自艾的枉死之人褪去了夜里的張狂，躲入逼仄洞窟。臘月里難得的熱氣炙烤著我的暗傷，痛覺在暖光中退卻，阿婷脫下外套露出肩背手臂，我知道暖熱的晨光對她隱藏在紋身之下的傷痕而言是一種酷刑，無形的寒氣游走在肌膚之上墨色的山川河海之間，抵擋著暖流激起的陣痛。十年前的那場兇殺大案，讓我和阿婷對于人間的感知淪為了顛倒的兩極，我們無法共享冬夏節(jié)氣，必須有一個人以隱忍和偽裝的姿態(tài)吸納對方彌漫的創(chuàng)痛。

從郭龍身邊走過的時候，他抬頭看我卻一言不發(fā)，鼓噪的音浪足以撼動山海，山海之中的郭龍像個衰弱老叟，注視著不孝的子孫各奔天涯。我回頭去看長生，他跪坐在棺槨旁的蒲團上，女子般纖細(xì)的艷骨在晨光中如同皮影戲中赴死的虞姬，穆赫林赤紅的遺像以莫測神情安撫著面前的失意友人，易碎的生者與虛妄的幽冥，幻滅確乎只在轉(zhuǎn)瞬之間......

阿婷買了輛新車，那是輛極漂亮的鮮紅跑車，在山下成百上千的黑白鐵馬之中儼然像是新婚的嬌美牝鹿。車子的引擎聲安詳溫順，全沒有穆赫林那輛破桑塔納哮喘一樣的哀嚎。火葬場到市里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阿婷開車很快，幾腳油就出了墳山底下的荒原，牝鹿崩騰在舊城當(dāng)中已然駕輕就熟。清河依然是往日模樣，十年的風(fēng)霜沒有給它蒼老的容貌帶來絲毫變化，光陰于北國而言不過是樁笑談，灌注著鐵血英魂的山海關(guān)隔斷了東北平原的雄心壯志，平原上的舊城樂享安逸，全無奮發(fā)的脾氣。

車子停在四合院的時候，滿眼都是用紅漆噴在墻壁上的“拆”字，胡同里鴉雀無聲，我記得兒時的臘月是鄰里最熱鬧的時節(jié)，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可如今，只剩下胡同口養(yǎng)犬為生的“狗王”依然蹲坐在家門前卷旱煙，狗王姓劉，是個把狗當(dāng)親生孩子的老光棍兒，他當(dāng)年養(yǎng)出來一窩鐵包金的好獒犬，獒犬這東西最挑水土，東北的水苦，養(yǎng)不起來，清河鎮(zhèn)只有狗王一個人知道門道。

“胡同要拆遷了，我記得咱們小時候就鬧著棚戶區(qū)改造，我們幾家人都合計趕快拆遷好能搬暖樓里去，到時候再不用大早晨起來掏爐灰了。現(xiàn)在可算要拆了，咱們爹媽倒是看不著了?！?/p>

“阿婷，你媽這幾年咋樣？”

“沒了，去年時候的事兒，她精神病越來越重，只要回家就要跳海找我爸去，郭龍在沈陽找了個療養(yǎng)院，把她送進去了，說是比精神病院條件好，她在那里頭，把自己嗆死在馬桶里頭了，最后還是找我爸去了?！?/p>

“沒事兒，下邊兒干凈，活著累?！?/p>

“嗯，下邊兒干凈?！?/p>

阿婷剛推開車門，一邊兒的狗王就沖了過來，死命敲著引擎蓋，額頭在上面磕得叮咣響，他一邊哭嚎一邊沖著阿婷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只言片語。阿婷也不驚訝，似乎對他的窘態(tài)早有預(yù)料，上去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狗王立刻呻吟著癱倒在地，身后的院落里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犬吠聲，萬千的惡犬以血肉筋骨沖撞著鐵門，誓死要將阿婷生吞活剝。

我匆忙下車?yán)_阿婷，狗王棗紅色的臉面在我們腳邊扭曲融化，枯燈一樣的兇目如今卻像個無知幼女，卑微懇求著婷小姐的哀憐。

“怎么回事兒？”

“不離，你記得秋子嗎？當(dāng)年咱倆養(yǎng)的那條蒙古細(xì)狗，當(dāng)年我們出事兒的時候，長生因為要照顧我們沒法伺候秋子，就合計把秋子放他這養(yǎng)活兩天，都說他是清河最會養(yǎng)狗的主兒，把狗當(dāng)自己閨女心疼。但當(dāng)時我們都不知道，他養(yǎng)狗也吃狗，他吃狗肉上癮，秋子就是被他宰了吃肉了，當(dāng)時我們用爐鉤子燙他后背他才承認(rèn)。秋子不是一般的狗，它身上有龍性，凡人消受不了，沒過多長時間就瘋了，見著我和長生就磕頭，他娘的，惡心。”

我回想著秋子的模樣，它生著一架弩弓一樣健美輕盈的胸腹，草原上的狗不是寵物是兇獸，咬人瞅著脖子咬，一口下去就能要人命，當(dāng)年我們沒少替它往外賠錢，我和阿婷沒有孩子，秋子就是我們的愛子。不知道為什么，我看著狗王猙獰的面孔竟扭曲地有幾分像秋子的狗臉，仿佛猛犬在惡人身上借尸還魂。

阿婷看著癱倒在地的狗王仍然不解心頭恨，上去就要補幾腳，我趕忙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了院落：“沒事兒，阿婷，我回來了，我不能讓秋子白死，你歇著。”

幼時我家的四合院里住著四家人，老榕樹下的左邊正房是我們柳家，人丁興旺的時候住著五口人，后來幾年里頻發(fā)變故，我成了孤家寡人。右邊正房住著解家人，也就是長生和他奶奶，小時候他奶奶一直告訴他他爹媽在南邊兒打工掙錢，回不來，到了十幾歲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爹媽去南方的原因就是因為不想要這個胎里不良的喪門嬰孩。解老太太死的時候，是我和穆赫林幫著辦的白事兒，長生把骨灰就埋在院子里的榕樹底下，他說老人一輩子沒過家，葬在生地方怕奶奶睡不好覺。四合院的西廂房住著那坤一家子，他家和穆赫林一樣，是關(guān)外旗人，那家的大兒子是個賭鬼，早年沒少敗家里的錢，后來說是在廣西掙了大錢，把一家子都接過去了，那以后，就再也沒聽見過這家人的消息。至于東廂房，則是住著那位亦真亦幻的依文小姐，那是位臺灣來的寡母，生著一副貞烈卻也嬌貴的肉身，至今我已經(jīng)難以分辨我對于依文小姐的記憶是否只是兒時曼妙的春夢，總之她也早已搬離了清河。

眾人的離去對于這座將死的四合院而言，是難得的幸事，它不必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承載著任何人的牽掛，待萬噸的鐵甲碾過院落的廢墟，不會有任何的苦命生者為之悲戚，這是對這百年建筑最后的柔情。

我抬頭去看那棵參天的老榕樹，那榕樹牽連著我年幼時迷茫的魂魄，我生在榕花之下，愛那漫天飄飛的胭粉之色勝過愛千里河山，但如今臘月里的榕樹卻以久病佛陀的姿態(tài)臥于冷風(fēng)之中，半空的枯枝如冢中枯骨，焦躁地抓握虛空中漂浮的纖細(xì)希望，千手千面，千眼千念。

“榕樹今年春天就沒發(fā)芽，等年后扒遷隊來了，榕樹得砍倒。到時候，這棵樹能賠不少錢?！?/p>

“操，一棵樹能礙什么事兒？連棵樹都不放過。”

我拉著阿婷走到我家門口，阿婷掏出鑰匙想要開門，但常年不用的門鎖已經(jīng)銹蝕，鑰匙插不進去，我們只能砸碎窗戶玻璃翻進去。屋子里的陳設(shè)還是舊日模樣，只是家具上蒙了一層青灰色的灰塵，我翻上土炕打開炕柜從里面搬出一個紅木的舊堂箱，那是當(dāng)年柳家風(fēng)光時候老爺子用來裝賬本的箱子，到我這一輩還哪有什么賬本可以裝，打開以后一股陳年的煙灰混雜著霉味噴薄而出，阿婷被嗆得一陣咳嗽。這箱子里裝著的，是當(dāng)年我的土槍，這種槍叫沙摟子，是土作坊里頭做出來的，沒有膛線，兩根槍管能放兩槍。但大多數(shù)時候，用不著第二槍，再硬的漢子腦殼上也扛不住它一槍。我臨走的時候用油布包好了藏在家里，當(dāng)時合計長生他們經(jīng)過那樁案子之后應(yīng)該就不會再干玩命的買賣了，這把槍算是給他們留個后路，當(dāng)時我只告訴了貝勒爺一個人，我說要是兄弟們以后干了體面生意，難保以前造的孽不會找上來，有把響器兒咱兄弟不至于被人看低了。我讓穆赫林萬不得已的時候拿槍救命，沒想到，到最后這槍卻成了我自己給自己留的后路。

阿婷拿起槍熟絡(luò)地試了試扳機和槍栓：“有多少子彈？”

“十三發(fā)，都在這了?！蔽野炎訌椚既M風(fēng)衣口袋里，拿過槍用油紙重新包好藏進懷里：“那個牧神，說不好是什么來路，他有穆家的香爐，貝勒爺?shù)陌缸诱f不好和他有關(guān)系，咱有備無患?！?/p>

我說著就要離開，但阿婷卻叫住了我，她坐在炕檐上，指著對面墻上一張年畫讓我看：“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爸媽不喜歡我，說我家里人都是瘋子，不讓我進你家門，那時候你家炕上那張年畫后邊有個窗戶，通著隔壁解老太太家，我就趁你爸媽不知道的時候從窗戶爬進來找你，你那時候愛畫畫，滿屋子掛著的都是你的畫，我一探出頭，就看見你坐在畫里，聚精會神，滿身的油彩，哪有個男孩的模樣？”說到這里，阿婷笑了起來，溫存的笑顏恍惚之間重回了榕花之下的懵懂赤誠。

“嗯，我記得，那時候我把榕花磨成湯水，給你涂口紅涂腮紅，有一次被我爸抓著了，他差點兒一把火燒了那棵榕樹。但那以后，咱倆還是死性不改，脾氣真是夠倔?！?/p>

“不離，等貝勒爺白事兒辦完以后，你準(zhǔn)備上哪去？”

“回鎮(zhèn)江吧，畫室還得照看，我養(yǎng)的雀兒還得伺候?！?/p>

“我跟你回去?！?/p>

“鎮(zhèn)江熱得很，你身上的傷受不了?！?/p>

“清河冷得很，你身上的傷受不了，然后你就去了南邊兒。我不是你，疼不死我?！?/p>

“我的畫室在古鎮(zhèn)里頭，一樓是一個老太太開的花鳥鋪子，每天有看不完的繁花，你能喜歡?！?/p>

我們出門的時候沒有再看到狗王，去清河水庫的路上半空中起了風(fēng)云，濃云依舊從海上來，那片冰海醞釀了鎮(zhèn)子上所有的氣象天災(zāi)，阿婷說她看了天氣預(yù)報，今天要下一場大雪，或許是十年未見的大雪，一場能掩埋生者的迷惘與死者的尊嚴(yán)的大雪。我知道人們盼著這場雪，臘月是火葬場的旺季，通天的高爐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焚燒著鮮嫩軀殼，烹飪甜美饗宴，這目睹同類消亡的慘劇沖撞著每一個苦命之人的良知，所有人都渴望著上天降下的大雪洗凈人間瘴癘地。

到了水庫的時候，已然漫天飛雪，北國的霜雪不同于南國晦暗不明的凍雨，那是赤裸的天國生靈義無反顧地墜亡人間，圣潔的仙獸以血肉之軀滿足凡人欲念叢生的愛美之心。雪的魂魄中燃燒著武士的孤傲，亡命的縱身一躍絕不肯吭上一聲，致死也要三緘其口，最慈悲的恩賜必然伴隨最睥睨的輕浮。那是臘月獨有的集體性自盡，是北國血色的風(fēng)光。水庫健在群山之內(nèi)，奇絕的峰巒峽谷倒有些桂林山水的風(fēng)情，漫山的蒼松翠柏在臘月里也依舊崢嶸，只是雪落蒼山的鐵漢柔情，卻是南國水鄉(xiāng)見不得的風(fēng)雅。

高聳的水壩承接著清河萬千支流的重壓，沉默地承受著苦刑，那里積蓄的河水是荒旱年的解藥也是泄洪時的災(zāi)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水庫的建造是對于山河的奸淫擄掠，有悖于自然的倫理道德，正因如此，那洶涌奔流的狂濤才會讓每一個途徑的旅人頓生恐慌。冬日里是水庫的枯水期，但清河水庫恰好在群山溫良的懷抱當(dāng)中，竟只在臨岸邊的地方結(jié)了一層薄冰。

我和阿婷順著山路攀上了大壩上的觀景通道，冬日里的水庫不比夏日喧囂，濤聲醞釀在霜寒之下，幻化成低吟淺唱，行走在通道上只覺得腳下埋葬著無數(shù)跨越萬古的巨人，他們在沉睡中囈語，講述著流傳千古的史詩。阿婷依舊只穿著短袖T恤和纖薄的牛仔褲，但霜雪中她的臉上卻恢復(fù)了些許血色，我背上的刀傷又有發(fā)作的兆頭，腫脹的刺痛蔓延在頸背之上，阿婷注意到了我的異樣，伸手撫摸著我傷痕的位置。

“牧神真能在這兒嗎？”

“肯定在，他留下香爐指定是要領(lǐng)我們來他的地界，咱們走走看看吧?！?/p>

“我記得小時候你和我說過水庫里很多的怪事兒，說里頭有幾萬年的老王八，枯水的時候王八蓋子露出來，大伙兒還都以為是小島?！?

“那都是解老太太嚇唬我和長生的，我又拿去嚇唬你，你也是真信?！?/p>

“貝勒爺他爺?shù)钠品孔泳驮谙骂^，平常貝勒爺從來不讓我們來這里，他說他爺上勁兒了見人就咬，我唯一一次來這兒，就是老爺子死的時候，當(dāng)時滿屋子里都是雞鴨的壞血和死魚，老爺子滿嘴的爛瘡，后脖頸子都要爛穿了?！?/p>

這時候頭頂上傳來一陣好像是鷗鳥的叫聲，在風(fēng)雪里顯得氣若游絲，我們抬頭去看，成群的黑色大鳥撕開霜寒的帷幔直入紅塵，它們在我們身邊降落，那是南國才有的魚鷹。這鳥是英武而慈悲的天賜禽獸，它們生著舞者的健美腰身，獵捕行為是萬無一失的本能反應(yīng)，可如此的天生獵手卻甘愿受漁民的禁錮之刑，供養(yǎng)南國萬千靠江河為生的苦命宗族。

離我最近的魚鷹警惕地掃視著我和阿婷這對陌生人，它的額上生著一縷青綠色的絨毛，眉宇間頗有傲視萬方的英氣，想必是這群魚鷹的頭人。

“這是南邊兒才有的鳥，這鳥怕冷，怎么能在這地方遇見？”

“這是有人養(yǎng)的？”

“嗯，魚鷹脖子上都捆著?！?/p>

“是他，不離，來人了?！?/p>

阿嚏說著指向大壩的盡頭，我隱約看見風(fēng)雪里有一個帶著氈帽的魁梧身形朝我們走過來，來人穿著獸皮大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顯陰沉兇悍，他手里拎著東西，我想起在靈堂的時候牧神就背著一桿家伙，我們這種人聞味兒都能聞出來那是殺人的響器。

“阿婷，上我后邊兒。”我從懷里掏出沙摟子頂上子彈藏在身后。

牧神步履生風(fēng)，幾步就到了我們眼前，公羊一樣干瘦狹長的面孔沾染了飛雪更顯得千溝萬壑，眼中透著暮年老者頹廢迷亂的濁氣。他身后跟著一群嘶叫不停的山羊，羊群壯碩如耕牛，各個眸中都閃著猛獸才該有的兇惡光彩。

“丫頭，咱好幾年沒見面兒了吧?！蹦辽窀尚χ蟻砭鸵グ㈡玫母觳?，一把推開阿婷舉槍頂在牧神的額頭上。

“老小子，你別試驗我，別他媽廢話，穆赫林是不是你整死的！”

牧神依然是笑，他沖我甩了甩手里的獵槍，一把扔進了水庫，一邊兒的魚鷹好像能通人性，頓時暴起接住飛出的槍飛向山中。緊接著牧神一把抓住我的槍管，干癟如枯骨的鬼手仿佛有千鈞之力，槍被他拉得脫了手，轉(zhuǎn)念之間他便雙手握槍對著自己額頭扣動了扳機。

這種土槍里用的是黑火藥，槍聲凄厲沉痛如地府嚴(yán)刑，火藥的余威在群山中回蕩不絕，而牧神的頭顱就在我眼前被炸得血肉模糊，噴濺的碎肉四散橫飛，血染紅了阿婷的白衣，羊群因為受到驚嚇叫得更是凄慘決絕，沒一聲都能令佛陀生懼。我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看著牧神喘息著擦掉臉上燒焦的鮮血，撕扯著碎爛的筋皮，而創(chuàng)傷之下，竟是一張一模一樣的干瘦面孔。

“他媽的，我操恁娘，真他媽邪了......邪了！”我只覺得氣血上涌，漫長的驚駭與恐慌都化作了狂怒，上去就要和他拼命，但阿婷一把攔住了我，她淡然地撩起衣服擦掉臉上的碎肉血水，好像對此已經(jīng)司空見慣。

“老神仙，你怎么還在水利公司干過？”

“嗯，干過兩年兒，后來不趕上下崗潮，那個年月，神仙也得下崗?！?/p>

“行，現(xiàn)在羊肉貴，你不能愁吃喝，不差那兩個退休金?！?/p>

“也不行......我這羊，絨好肉不好，過年秋天送你兩張羊皮縫個襖兒?！?/p>

“我穿不了，你知道我的毛病，我滿身的傷，怕熱不怕冷?！?/p>

“你身上有火鬼，那些紋身只能把鬼封在里頭，不能把鬼拔出來，你就得熬著，還行，清河冷得很，呆得住。”

“我馬上要上南方去了，以后就不在清河了?！?/p>

“南方......咱沒去過南方，咱這輩子，離不開這一汪水?！?/p>

“老神仙，這是我男人，我跟他走?！?/p>

牧神上下打量著我，昏黃的羊眼霎時亮起威嚴(yán)法相，但一個閃身就又恢復(fù)了老叟頹唐的態(tài)勢：“娃娃，她身上的火鬼，是你招來的，她替你扛了半數(shù)的劫難，你得領(lǐng)她去北邊兒去，一直往北，要不然這丫頭的魂兒得被里頭的鬼吃干凈嘍，命長不了?！?/p>

“嗯，我知道。”

“你得把命還她，能遭點兒罪，扛著點兒吧。”

“老爺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物？”

“我就是個放牧的，我養(yǎng)羊，也養(yǎng)牛，養(yǎng)了......好些年吧?！蹦辽翊灯鹂谏?，水庫當(dāng)中頓時涌起一陣不安的波濤，深重的喘息聲伴隨著天災(zāi)降世的轟鳴，山巒般高大的麝牛從水庫中央拔地而起，龐大的牛角從眉心蔓延滋長彎曲成雄蠻的弧度，周身的墨色毛發(fā)即便在冰雪中也閃爍著健朗的油光。麝牛聽見了牧神的呼喚，邁開寬厚的步子踏碎堅冰一步一筆埋向水壩，每一步都引得龐大的混凝土建筑抖似篩糠。對于巨物的原始恐慌讓我和阿婷連連后退，牧神看出我們的異樣，抽出腰上的皮鞭抽打著虛空，一聲悠長的爆響讓麝牛停住了向前的步子，龐然的巨獸如受驚的貓狗一樣瑟縮在冰河中，祈求著主人的恩典。

“娘的，這老大的牛，你喂什么給它？”

“牛叫吉祥，吉祥不用喂，他把山河當(dāng)飼料，吃了幾千年的赤峰山，喝了幾萬年的清河水，才長了這么大?！?/p>

“那它要是把清河的山和水都吃干凈了呢？你咋辦?！?/p>

“等吉祥把清河吃干凈了，吉祥就成了清河，到時候，我就帶著清河回老家。”

“你老家哪的？”

“西寧，我的祖輩兒，都埋在西寧，但我沒去過。吉祥的祖輩兒，也都埋在西寧?！?/p>

“你想回去嗎？”

“老了，有點兒想家......有點兒想家......”

“我有個學(xué)生叫南柯，她老去西寧的喇嘛廟，到時候我讓她開車捎著你。”

“南柯，好名字......長夢不多時，短夢無碑記。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小子，我愛聽你說話，你干凈?！?/p>

“別叫我小子了，你看我面相能看出來，我活得差不多了，叫我六子吧，大家伙兒都這么叫?！?/p>

“你叫我老潘吧，我姓潘?！?/p>

“老潘，我兄弟到底怎么死的，你給我個痛快話吧，我不能揣著糊涂過日子?！?/p>

“你兄弟，穆老爺子的孫子，我和他爺爺是在水壩上認(rèn)識的，那時候，我們都是這兒的工人，老穆是個命苦的，他生過三個兒子，老二十八歲的時候在普濟寺旁邊兒的公共廁所用皮帶把自己吊死了，那時候，應(yīng)該還沒你們倆呢。老三會念書，七八歲就能被毛主席語錄，是有名的知識分子，長到二十來歲的時候不知道咋回事兒，就要拿刀捅了老穆，老穆慌神兒的時候沖著他褲襠踹了一腳，這一腳要了自己兒子的命。老大，就是穆赫林的爹，穆赫林是老穆家的長房長孫，他爸你應(yīng)該見過吧?！?/p>

“嗯，我小時候見過，得癌癥沒的?！?/p>

“癌癥？啥癌癥？他爸的毛病不在身子里頭，在這兒?！蹦辽裾f著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老穆家所有人的毛病，都在這里頭。”

“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穆赫林他爸沾了個毛病，就是拿刀剝自己的皮，他老覺著自己要憋死在皮囊里頭了，要把肉露出來透透氣兒。肉見了光就要爛，臨死的時候，身子里里外外都爛得和羊下水一個德行?！?/p>

我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被剝成肉葫蘆的人形，那人形生著穆赫林一樣的面孔，一陣眩暈頓時直沖腦仁，阿婷拉住我的手讓我倚在一邊的欄桿上穩(wěn)住身子。她繼續(xù)問牧神：“老潘，你說穆家都有這個毛病，那穆赫林他也是......?”

“我算過穆家的瘋病，他家祖上有個標(biāo)統(tǒng)叫丹布英格，當(dāng)年在清河給皇太極放馬，在河里頭洗馬刀驚著了鱉王，蟞王嚇得在河底下翻騰，最后撞死在暗涌里的礁石上頭。鱉是有；靈性的東西，這是造了大孽，從那以后，穆家人只要喝過清河水就得發(fā)瘋，而且每個人的癥候還不一樣，任哪個郎中也看不出來。穆老爺子有造化，七八十歲才犯毛病，他那幾個人命就沒那么好了。至于穆赫林，他也躲不過，穆赫林沒有兒子，穆家的孽，到這一輩兒算是了了?！?/p>

“你說貝勒爺是發(fā)瘋了跳河死的？！”我回想起十年前分別時候穆赫林精壯的身子和悍勇的神采，哪里像個瘋?cè)耍骸八趺磦€瘋法？”

“穆赫林的瘋病，不像他長輩那么蹊蹺，他是被他自己逼瘋的......他的癥候，就是他開始忘事兒，一開始他沒當(dāng)回事兒，就合計是記性不好，但后來忘記的人和事越來越多，他的心性，都被掏干凈了。有一天他來找我，跟我說他兄弟臨走的時候托付給他一件大事兒，說是能救命的事兒，但他把這事兒給忘了.......那時候，他的病已經(jīng)到了沒法見人的地步，前腳說的話后腳就記不住了，他怕被小丫頭他們知道，就躲到了我這里。我和穆家算是有些因果，穆赫林求過我救他，我沒法子，我告訴他凡人的破事兒，忘了就忘了，忘了才能成仙，忘了才能得道，忘了就能和我一個樣......”

“......貝勒爺不想忘，他不想忘了這幫兄弟......”我看到一旁的阿婷已經(jīng)淚流滿面，霜雪催逼著刀鋒之淚在她病弱的嬌顏上刻下慘痛的瘡疤，穆赫林自小吃百家飯長大，阿婷七八歲的時候就把他當(dāng)親弟弟一樣心疼，或許她是闖進穆赫林此生的唯一一個女子。

“是嘍，你們這幾個小崽子，是一輩子的孽債。他告訴我，他不能在活著的時候把你們忘干凈，那樣要是哪天死了心里頭太空了，他讓我，趁著早，送他一個干凈體面的死法，別讓他在兄弟們面前丟人?！?/p>

“你殺了他......”

“老穆死的時候，我答應(yīng)他幫他照顧這個孩子，好不讓穆家絕后。從那孩子眼睛里我能看出來，他已經(jīng)沒有活著的念想了，活是肯定活不成了。我就告訴他，我說我和河神爺?shù)呐凭秩币?，他要是能胡一把，我就隨他的愿。一介凡人，和神鬼賭錢，哪能胡牌？我和我?guī)讉€老兄弟就這樣糊弄著他，每天晚上他都來和我們打牌，牌局?jǐn)[了十六個晚上，第十七天的晚上，他沒再來。我去了穆家沒找到他，河神爺把整條清河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著他的尸首，我們找了得有五六天，才在最深處的暗涌里頭看見了穆赫林，他被一頭咽氣兒的老鱉咬著脖子，身子臉面都泡漲了也浮不起來......再后來的事兒，你們也就知道了，我把他放在他爺爺?shù)拇?，等著被人發(fā)現(xiàn)，沒過多長時間丫頭就領(lǐng)著人來了?！?/p>

“尸體發(fā)現(xiàn)的前一天晚上，我夢見貝勒爺在我床邊二哭，他脖子上都是血......他說他脖子疼.......醒了以后我一陣子的心慌，就帶著啞巴三兒上水庫找他......”

“我到底辜負(fù)了穆家小子......他不想讓你們看見那副浮尸的慘樣，他是要臉兒的人，我對不住穆家。”

牧神說完，羊群和遠(yuǎn)處的麝牛好像明白了主人的心思，皆是哀嚎慟哭，吉祥在哀痛中頓足捶胸，激起千層的濁浪冰雨。群山深谷以哀悼的行徑承接著愈發(fā)洶涌的暴雪狂風(fēng)，雪國的葬禮之下全無尊卑貴賤，牧神與我們一樣，肉身被血掩埋，孤魂被風(fēng)流放。淚水在我的眼角結(jié)成刺痛的冰晶，阿婷在我的懷里啜泣，她遍體的火鬼似乎也受不得這人間大悲，具是哀嘆戰(zhàn)栗，暗自慶幸幽冥身份的了無牽掛。辛辣寒風(fēng)涌入鼻腔，五內(nèi)的柔情具備封凍成疲乏悔意，群山含恨，故土長情，千里江河寫就萬世血書.......

我想起十幾歲的時候，貝勒爺為了抽一口這人間最猛最烈的煙草，一把火燒掉了半座繡龍山，他少年神祇一般的虎目朱唇在漫山的火光中熠熠生輝，就是這樣一條剛猛如修羅的男兒漢，死難之時卻要受如此的折辱。當(dāng)年，是他親自把我送出了清河，也是他親手，把自己困死在了一場故土故人的清河迷夢之中。

“長夢不多時.......短夢無碑記......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牧神解下腰間的酒葫蘆，灌了一口便扔給我，阿婷從我手中搶過去一口喝干了烈酒。

“那個香爐是哪來的？”

“當(dāng)年我在清河里頭放羊的時候撿著的，是穆家祖上的真東西。你們收著吧，我用不著?！?/p>

“穆家是不是還有把清朝傳下來的馬刀?！?/p>

“當(dāng)年有過一把，但不是穆老爺子那把，那時他找木匠打的刀樣子，旗人，總要個體面。”

“老潘，我們得回去了，穆赫林，明天一早就得出殯?！?/p>

“你們咋來的？”

“開車?！?/p>

“不行嘍，六子，這雪一下，山就成了迷城，凡人走不出去，我送你們一程?！?/p>

牧神又吹起口哨，山巒一樣的麝牛吉祥緩步朝我們走來，最后在大壩前頭臥下身子。牧神摟住我和阿婷，縱深躍上了牛背，吉祥的脊背寬厚如草場，正中央的位置擺著一張洗好牌的麻將桌，而桌旁坐著的，竟是與穆赫林。

“貝勒爺！貝勒爺！我是六子！我回來了看你來，我回來看你來.......我就知道你他娘的不能不等我！好小子！”我和阿婷正要沖上去，牧神卻在身后喊：

“他聽不見你說話，也認(rèn)不出來你們，看看就行了，看看就行，留個念想?！?/p>

我和阿婷靠近過去才發(fā)現(xiàn)坐在桌旁的穆赫林已經(jīng)滿面皺紋，消瘦的皮肉與寬大的骨架極不協(xié)調(diào)，曾經(jīng)英氣的眉眼已經(jīng)化成了垂暮之人的慈悲，他身上穿著少年時候最愛穿的飛行夾克，雙手胡亂摸著面前擺放整齊的麻將牌。他沒有看我們，他雙眸的焦點已經(jīng)不再匯聚于任何紅塵中的人事物景，在將世界遺忘的同時，他也徹底地被世界遺忘。

“六子，如果穆家小子不死，這就是他最后的模樣，他身上的殺伐之氣太重，閻王不敢輕易收，就留了一股子青煙在我這兒。他不能聽、不能看，也不能說?！?/p>

阿婷伸手要去摸貝勒爺?shù)哪槪辽褚话褜⑺氖执蜷_：“你們身上有血氣，見了血氣煙就散了，別碰了，咱打麻將吧，正好咱們?nèi)齻€三缺一，加他一個正好?！?/p>

那天，我們坐在麝牛背上的牌桌前，陪著貝勒爺不知道打了多久的麻將，麝牛行動遲緩，牽動著龐然身軀的每一步似乎都需要千鈞之力，邁一步之后，就是漫長的降息。麝牛沉默地行走在河澤之內(nèi)山巒之中，那天，穆赫林的牌運不錯，胡了幾次十三幺。

等麝牛走到了清河二橋，已經(jīng)是第二日的凌晨，我和阿婷和牧神辭別正要離去，一旁的穆赫林卻忽然躍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這一抓像極了他少年時候的氣力，我抬眼看他，只見他的眸子終于聚焦在了我的身上，嘴角劃了當(dāng)年他習(xí)慣的壞笑。

“貝勒爺.......咱兄弟來看你了......”

貝勒爺撩開左臂的衣袖，我看見他腕子上一整列用刀刻上去的名字：

柳不離

張偉婷

解長生

郭戒之

“大兄弟，咱穆赫林......把咱親人刻肉里頭了......咱不能忘了......你去告訴他們......咱不......”

我和阿婷到靈堂的時候，正好趕上出殯，阿婷匆忙換上孝袍抱起穆赫林的骨灰盒，昨天我們不在的時候，長生一個人把貝勒爺推進了煉人爐。出殯沒有大辦，除了我們幾個之外，還有杜鵑、莫哥和當(dāng)年白龍寺的那個尼姑，都是當(dāng)初道上的幾個朋友，零零散散的幾個人護著穆赫林的骨灰盒到了公墓，啞巴三兒在墳山下邊等著我們，他看見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就跟著上了山。穆赫林的墳地在七爺旁邊兒，是墳山的最頂上，最清凈的宅院兒，龍哥瞅著穆赫林的墓碑告訴我們，他這幾天總夢見長白山上下著大雪。那是他當(dāng)兵的地方，本來應(yīng)該是他埋骨的地方，他覺著這些夢不是好兆頭。我和阿婷告訴他我們要回鎮(zhèn)江去，他沒有說什么，只告訴我們，走了是好事兒，走了這輩子就別回這亂葬崗一樣的破地方。

下山以后，郭龍開著車送幾個朋友去市里頭，荒山和雪原之中，很快就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啞巴戴著圍巾和墨鏡，用軍大衣把自己包得結(jié)結(jié)實實，我們看不清他的神情，那一夜以后，他已經(jīng)對我們徹底失了往日的情義，兇暴的虎狼哪能瞧上一群瞻前顧后的孬種。長生依舊淺笑不動聲色，苦樂哀愁都藏在俏面之下媚骨之中，萬般情思，面不改色。

“長生，你以后什么打算？我聽龍哥的意思，他有點兒消極，以后估計不能和往常一樣了。”

“除了臟活兒，我也不會干別的，六子，你放心吧，我腦子好使，用不著龍哥也能平安......等啥時候.......啥時候你們倆要是想回來了，有我在，清河不還是咱兄弟的地界......萬一呢......”

“啞巴，那你呢？”

“我......我準(zhǔn)備去......去......去北邊兒，北邊兒。”

“北邊兒哪兒？”

“齊齊哈爾?！?/p>

“你要去找那個......”

“六......六子......你......你別管，咱們兄.....兄弟就......就到......到.....到這了，你.....你照顧好大婷，別辜......辜負(fù)她這些年受......受的苦，你......你小子，別他娘......他娘的覺得自......自己委......委屈，別讓......讓她吃苦，否則我......我追到天邊......追到天邊兒我......我也攮了你?！?/p>

阿婷聽了這話想要上去握啞巴的手，但立馬被啞巴躲開：“大婷......大婷，別......別......別臟了你，以后，咱......咱各......各活各的?！?/p>

“長生，啞巴，我和阿婷明天就走了，今天我求兄弟們一件事兒。咱們兄弟，再一起干最后一票?！?/p>

“六子，你還有啥事兒沒辦？”

“不是什么大事兒，殺條狗?！?/p>

再回到四合院的老胡同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午夜時分，啞巴依然是白天的行頭，腰上插著那把染了幾十年血的螺絲刀，雪夜掩藏了他每一絲殘存的溫良寬仁，巍巍乎如喋血兇神。長生拎著郭龍當(dāng)年的獵槍，昏黃的路燈之下他換上一副殺伐果斷的粉彩儺面，全沒有往日心思流轉(zhuǎn)的搖擺神色。

辦完事兒以后，我們一把火點著了狗王的家，狗王的腦袋已經(jīng)被槍沙子崩掉了一半兒，一支狗眼死死盯著這群為畜生尋仇的殺神。我們把他的尸體也扔進了火海，連通滿院子的惡犬全部付之一炬，燒盡魂魄的邪火之下，肉體凡胎的無辜獸群無望地哀嚎著，這是他們的命，秋子是投錯了胎的神明，它的白事兒怎么能少了幾個凡人殉葬。大火燒得正旺，我恍惚間看見一個纖細(xì)的身影從火場中翻墻而出奔入幻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借尸還魂的秋子。

秋子啊秋子，跑吧，逃吧，順著清河一路往南，不要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