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無人之境

出發(fā)前,我硬是把墨鏡忘在家里的某個角落。如果它有靈性,一定非常恨我,捂在盒子里,躺過了重慶炙熱的夏日、濕冷的秋冬。開春,飛美國加州,我居然忘了把它帶上。它在盒子里作繭成蛹,全身上下失掉了帥氣的墨鏡尊嚴。

我“該背時”。難道忘記一句歌詞這樣唱:“加利福尼亞的陽光是上帝的親吻……”?

我再補一句:上帝的親吻是刻薄、毒辣的。

? 清晨八點,去往蒙特雷的路上,我深刻地感受到加州初生的陽光,如此老辣,活像個潑婦,但潑婦還好,叉腰開罵,最多噴你一臉口水。室外待久了,我才發(fā)現(xiàn)這陽光呀,夠格做一個兇狠的擊劍手,那是步步緊逼,挑戰(zhàn)我眼球的極限啊。光如鋒利的刀尖穿透擋風玻璃,扎進我的眼睛,痛得我?guī)缀鯚o法撐開眼皮。我只好埋頭,用頭頂去迎接暴烈的陽光,長發(fā)垂下,臉隱進去,像一個正在狂飆眼淚的貞子。

老公握緊方向盤,臉朝向一層不變的筆直的慘白高速路,臉部肌肉開始僵化,眼鏡片下,眼角有點潮。但他那雙凹陷茫然的眼睛比我的強悍,也許突出的眉骨與鍍藍膜的鏡片幫他阻擋了部分紫外線。

這次,美國西海岸自駕游,他負責開車、翻譯、找路、訂旅館與馱行李。不知道他還剩下多少耐心與我分享。

我嘴很賤,張嘴就來,“我眼睛疼得受不了,找個地兒給我買一副墨鏡吧。”他反問我,“你耍我哦?荒郊野外找個鬼來賣墨鏡?你是怎么想的?箱子里塞得下兩罐防曬霜,五盒面膜,三雙鞋子,難道還擠不進一副墨鏡?”

美國幅員遼闊,山丘與白云比車多、車比人多,人比街邊的店多。我明白得很,就說說而已,眼睛被陽光刺得生疼,一閉眼就烏青一片,然后紅的綠的舞過來,怕是患上了青光眼哦,我擔心自己的眼睛,一擔心脾氣就露出了破綻。

? 他也很執(zhí)拗,好像腦子被車輪碾壓成了前方筆直的高速路,那么頑固,不近人情地一路到底。這人,腦子只剩一根筋,嘴卻碎得很,他扯出諸如以“你總是”、“你每次”開頭的排比句,后面跟的全是數(shù)落我的詞,那些詞組合在一起,流暢,生動,卻把我的心扎出許多小孔來,小孔豁風,跟著狂飆的眼淚一起折磨我,為了緩解不適,我只能從嘴角發(fā)出絲絲“滋滋”聲。

車窗外,陽光暴烈,疾風走沙,一簇簇,一團團不知名的野草“扯東墻補西墻”似的點綴在赤紅色的荒漠上,一片落寞無人知的無邊光景。一層薄薄的車窗隔著兩個世界,我們夫妻倆在車廂里已經(jīng)吵得不可開交,好熱鬧。

他說,你個瓜婆娘,吵架吵過太平洋了。

說到激動之處,他的雙手跳離方向盤,接著又狠狠砸下來,喇叭哀鳴一聲。我氣到心坎坎上,頭依舊倔強低埋,避免強光直射,可腳比較靈活放肆,“篤篤”使勁跺腳,幸虧穿的是一百元一雙的回力鞋,不心疼,跺起來又有彈力。

手機上的Google map 忽然顯示有兩條路可以走。他一只手握方向盤,一只手滑手機屏,車速慢下來,但嘴還沒歇著,罵道:“狗日的?!?/p>

我接了一句,“狗日的你?!?/p>

他把那只握方向盤的手移開,使勁撓自己的頭皮,人到無可奈何卻怒氣涌動的時候總喜歡自殘。

車要學螃蟹橫著走了,他像變戲法一樣敏捷地抓住方向盤,輕輕一帶,車又回歸正位。

他說,我選了一條不收費的路,節(jié)約出來的錢夠你買一副墨鏡了。這話說得即貼心又惡毒。

筆直的高速路終于分叉了。我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的呢?

我感到陽光變得溫馴了,我抬起臉,之前藍得心發(fā)慌的天空,有了蝦青色的云影,車小幅度顛簸,直起身,前方慘白的高速路換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 Google map上,我們的車就是一個藍色的箭頭,它緩慢地在一片無法識別的背景中游動,對,那片背景就像海,無邊無際的蒼茫。

? 他雙手緊握方向盤,身體向前傾斜,臉部肌肉由于緊張變得緊實,咬緊牙關(guān),腮幫子激起一路凸起的肌肉,茫然的眼神又重新有了焦點,那個焦點是,目光穿越光禿禿的丘陵,舔過碎石的路面,抵達勝利的出口。

? 剛才刻薄惡毒的模樣一抹,換了臺,他堅定、虔誠地對我說:“穿過這條路就半小時的時間,很快?!?/p>

? 好吧,至少走在這條路上我的眼睛好過了很多。

車輪在碎石路上傾軋,每個碎石把輪胎皮擠出痛苦的呻吟聲,車窗外曠野迢迢,只聽得見讓人心亂如麻的呻吟聲。而呻吟聲卻變成了與外界交流的唯一媒介,在曠野中回蕩,如孤魂。

天空陡然陰沉,發(fā)藍又參雜著煤色的山丘連綿數(shù)十里,沒完沒了,那些山丘的頂,圓潤如墳冢,不長一棵樹,它們像人發(fā)高燒時,從腦子里鉆出來的怪異幻境,虎視眈眈、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們。我把臉貼在車窗上,用力看,無窮盡的圓點似的東西好像是一種灌木叢,堅韌低矮。密密麻麻滿山滿坡。越是肉麻,我越是使勁地看,心中所有的空隙被麻點填滿,讓麻點嵌入皮膚,直到皮膚戳得千瘡百孔;恐懼被空無一人、奇異詭譎的自然奇觀捏出一個個具體的形狀,堵在胸口,使呼吸滯緩而慎重。

這時,我們倆安靜極了,張開四只耳朵,抽緊所有神經(jīng),還差松軟的沙地,遇危險立即把頭埋進沙里。

? 除了被從所未見的奇觀所震撼、威懾,我還有實際的擔憂,延綿不絕的呻吟聲,使我焦慮,如果車輪被碎石爆胎,怎么辦?車悠悠行駛了一個小時,沒有遇見一輛車,難道在曠野中等救援?天黑下來,有狼出沒,豈不是白送兩頭肥豬?當然有手機,遇到這等不幸,還能在煎熬中等待。然而,看了信號格,差點一命嗚呼,這里居然無信號,此等絕望最完美的方案就是掐死在搖籃里。

車越走,地兒越荒,然后我們看見山丘上,高高低低立了一些物體,不像石頭,也不像植物。駛近一瞧,全是奶牛。大的小的,肥的壯的,站立的,蜷臥的,有奶奶的,幾乎都漲得貼附在地??窗?,這些貨,雖然形態(tài)各異,粗細各不同,但它們都一個表情,呆若木雞地望著你,正咀嚼干草的嘴巴似乎也僵住了。車走到哪,它們的目光就追隨到哪,磨成稀團的干草都快從嘴巴里掉出來了。估計,它們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車,亦或是它們從來沒見過車,也未見過人。說出這句話,我全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太好啦,節(jié)約的墨鏡錢,把命搭進去了。

死在這兒,擁有不可多得的自然奇趣,天作蓋,地作棺,數(shù)一數(shù),每座山丘都是碑,每頭牛都是見證者。

兩小時像過了半輩子,緩過氣,才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當穿越這片無人之境后,我明白了啥叫涇渭分明,景與景、路與路可以毫無違和地體現(xiàn)這一奇觀。山豁然綠了,路變得平坦,繼續(xù)慘白,來往的車輛在公路上飛馳,而這僅僅是一條陰與陽的分界線。時空斗轉(zhuǎn)星移般奇妙。

離開無人之境,在抵達旅館的路途中,我與老公恨不得狂拍胸脯,吶喊道:我得救了!劫后余生的欣喜,讓后面的路程無比幸福。幸福是啥,就是上一秒你要死了,下一秒,你卻發(fā)現(xiàn)這只是一個玩笑。所有的愛與恨都釋然了。

? 這天,我們住的旅館坐落在一個僻靜的露營區(qū)里,傍晚,我站在房間的陽臺上,目光掠過小溪,抵達對面森森然的樹林,力透樹林更深處,但似乎被厚重的褐色油彩糊住了,盯久一點,油彩有了呼吸,屏氣斂神,定睛一瞧,一頭鹿竄出來,沿小溪向北奔去。

夜深了,我們躺在床上,忽然聽見屋外的空地上響起汽車的鳴笛聲,傳來年輕人尖銳而暴躁的吵鬧聲。

我們不由自主地把身體靠近彼此,緊緊摟住對方,從彼此身上汲取溫暖,我們知道,在異國他鄉(xiāng),我們只能成為對方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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