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始

于千語下班回到家中，剛打開門，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她心中暗暗叫苦，脫掉外衣，胡亂地丟到沙發(fā)上，沖進母親的臥室。

母親像條絕望的魚一樣躺在床上，身上、手上，黑乎乎的粘稠的大便抹得到處都是，被褥上也到處粘著一片片斑駁。母親看見她，像看見救星一樣，眼神亮了，聲音卻像小孩子，怯生生的：“千語……”

千語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就這一眼，母親就像做了錯事一樣低下頭。千語心動了下。她強壓住怒火、埋怨，把臥室的窗戶全部打開。她把上衣的袖子高高擼起，去衛(wèi)生間打了盆溫水，用手試了試水溫，剛剛好，不冷不熱，又放了條毛巾在里面。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擰干毛巾，幫母親一點點清理手上的污穢。她擦得很仔細，手背、手心，手指縫、指甲，生怕錯過一丁點地方。母親的目光牢牢地鎖住她。

她知道母親在看她，她卻沒看母親的眼，專心致志地幫她清理。

母親還好。她照顧母親飲食，清淡少油，葷素搭配，大便也算規(guī)律，三天一次，每次都是在她下班的時候。這也是經(jīng)過很長時間好不容易養(yǎng)成的習慣。

今天下班，她單位有事脫不開身，在單位多耽擱了一會，沒想到母親拉得到處都是。也許她是想自己收拾干凈，可是她忘了，她是個腦血栓病人，半身不遂，根本動彈不了。

擦干凈母親的手，她又替母親擦干凈屁股，脫掉紙尿褲，換掉護理墊，脫掉她身上的臟衣服，換了床單，被罩，然后又打來一盆水，幫母親洗干凈手。整個過程，她沒顧得上看母親的臉，但是她知道，母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她想看看，她臉上是否有絲毫的不愿意。

她把換下的的紙尿褲、護理墊扔進垃圾袋，又把那一大堆臟了的床單、被罩、衣服統(tǒng)統(tǒng)扔進衛(wèi)生間專門給母親準備的大盆里，她扭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的心也在嘩嘩地流淚。她用香皂仔細地洗了三遍手，又擦了擦眼角，回到母親床邊。

她給母親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想了想，又給她穿上紙尿褲。世界終于安靜了。她看著母親，母親也看著她。雖然已經(jīng)是十月份，這一陣忙乎，她還是出了一頭的汗。汗水濕了頭發(fā)，粘在臉上。她抹了把臉。

“千語，我想回農(nóng)村的家，我不想住樓。”母親聲音哽咽著。

她鼻子一酸：“媽，我爸不在了，我又上班，你回農(nóng)村怎么辦？誰照顧你？”

“我想回去……”母親低下頭，小聲嘟囔。

她伸出手，撫了撫母親的臉，目光變得柔和：“媽，聽話啊。”

說完，千語轉(zhuǎn)身去了衛(wèi)生間，清洗母親弄臟的那一大堆衣物。她戴著膠皮手套，先用刷子刷干凈上面的大便，然后又換了一大盆清水，打上肥皂，用手清洗。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照顧自己，給自己擦屎擦尿，洗臟衣臟褲吧。

等她洗完，把床單、被罩全晾到衣架上，丈夫高山還沒有回來。自從半年前父親去世，她把需要照顧的母親接回家來，高山晚上回來，一天比一天晚。

于千語不怪他。相反，她心存感激，他當初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她把母親接過來。僅憑這一點，已經(jīng)足夠，自己不能要求他更多。

上初三的兒子高曉陽放學回來，先去姥姥屋里看了姥姥。高曉陽過完一周歲生日于千語就上班了，高曉陽從小是姥姥帶大的，跟姥姥感情一直很好。

他躡手躡腳地出來，輕輕地關(guān)上了姥姥房間的門，走到廚房門邊，看著媽媽切西紅柿。

“姥姥睡了?！彼昧艘粔K西紅柿，放到嘴里，又瞅到陽臺晾著的一片床單、被罩，“媽，姥姥又畫彩色地圖了？辛苦你了?！眱鹤佣铝?，他管姥姥小便叫畫地圖，大便叫畫彩色地圖。

“媽不辛苦，你先去寫作業(yè)，飯一會兒就好?！鼻дZ心里很安慰，不管怎么樣，至少兒子懂事，不嫌棄姥姥。

高曉陽聽話地去了里屋。

吃飯的時候，母親吃了幾塊西紅柿炒雞蛋，不管千語和高曉陽怎么勸，她不肯再多吃一口。千語知道她是怕自己吃多了，再大便，再收拾，給自己添麻煩。母親的心，明鏡似的，她懂。

十點多，高山才回來。兩個人背對背地躺在床上。

高山轉(zhuǎn)過身，把千語摟在懷里，熱乎乎的氣息直噴到她脖子后面：“千語，把咱媽送養(yǎng)老院吧?！?/p>

千語剛熱乎的身子僵住了，她沒想到，這個問題還是提出來了，更沒想到，這個問題是高山先提出來的。

“我真受不了了。她今天是不是又拉得到處都是？她這不是禍害人嗎？”高山不滿地說，他松開了胳膊，情緒激動。

“又不用你收拾，你回來這么晚，有什么受不了的？”千語小聲反問他，怕被母親聽到，她刻意壓低了聲音。這房子隔音效果差，母親有病，偏偏耳朵特靈。

“你聞聞這屋子里什么味？我一想到這屋里的味兒，我一刻都不想多呆，根本不想回來。”高山卻提高了音量。

“爸沒了，媽沒人管。我不管，誰管？”千語抽了抽鼻子。

“我不是說不管她，把她送養(yǎng)老院，錢我全拿。高曉陽快中考了，你不怕影響兒子？你自己好好想想?！?/p>

“兒子才不像你。你不想想，有一天你也會老，你就不能給兒子做個好榜樣？”

“你就犟吧你，總有一天你會后悔的?！备呱嚼淅鋪G下一句，轉(zhuǎn)過身子背對著他。

千語想起，爸爸活著的時候，那時候媽媽也沒有生病，有一次看電視里講老人養(yǎng)老，她無意中說了一句：“爸，媽，以后你們老了，把你們都送養(yǎng)老院去?！?/p>

說完，空氣凝固了，爸爸和媽媽半天沒有出聲。她突然意識到，爸媽他們根本就不想去養(yǎng)老院，他們有自己這個女兒，又怎么會想去養(yǎng)老院呢？

她也從心里責怪自己，其實當時她只是覺得，父母在養(yǎng)老院能得到更好的照顧，而忽視了父母年老的時候，從心理上，更愿意跟女兒在一起。

自己辛苦點沒什么，高山本性并不壞，有一天會理解自己的。于千語安慰自己。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高曉陽上學，高山上班，家里只剩她們母女倆。

母親看著她忙里忙外，欲言又止。

千語用探尋的目光看向母親。

“千語，你把媽送養(yǎng)老院吧，媽不想拖累你。”母親的話讓千語心里一震，母親昨天晚上還是聽到她跟高山的爭吵。

“媽，你別多想，你哪也不去，就在這呆著?！庇谇дZ悶聲說。

母親還想說什么，千語不想她繼續(xù)說下去，趕緊出門。母親看了看千語的背影，痛苦地搖了搖頭。

下班的時候，千語不想馬上回家。她想起高山想把母親送養(yǎng)老院去，母親自己也想去養(yǎng)老院，而自己并不想丟棄母親?？粗炜诊w過一只孤雁，哀號著，她心情格外煩躁。她選擇平時不經(jīng)常走的路，自己走了一段。

當她路過一家媽媽味道的特色餐館時，她愣住了。透過外面的玻璃窗，她看到她的丈夫高山和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一起。她不想猜測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刺痛她的是高山臉上的笑容，溫暖，陽光，發(fā)自內(nèi)心，她好久沒有在高山臉上看到這樣的笑容，那個家是讓他壓抑的。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自私了嗎？只顧著把母親接回來好好照顧，沒有考慮高山的感受。

她回到家里，來到母親房間，什么也沒說，像小時候那樣，躺在母親懷里。

母親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里含淚，卻笑著說：“千語，媽知道你孝順，你過得好就夠了。你要因為媽，過得不好，媽還不如死了。你爸沒了，媽還拖累女兒，媽早就不想活了?！?/p>

“媽……”千語終于忍不住哭了，淚流了擦，擦了流，卻怎么也止不住。

母親終于還是被送到養(yǎng)老院。千語、高山、高曉陽在周末的時候一起把她送過去的。高山果然如他所言，不顧母親反對，承擔了母親在養(yǎng)老院的全部費用，而且選的是院里最高照顧級別。

幫母親安置好一切，到了與母親分別的時刻。千語抱著母親，不舍離開。母親像千語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千語，放心，媽會好好的?！?/p>

高山拉著千語往外走時，千語一直回頭，看著母親一直對她笑，她的心痛苦不已。她覺得她對不起媽媽，把從小辛苦養(yǎng)大她的媽媽給遺棄了，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這兒，在母親最需要她養(yǎng)她老的時候。

晚上回家，千語沒有吃飯，一個人呆坐在臥室里。高曉陽默默地來到她面前，蹲下身，趴在她腿上：“媽，我想姥姥了，不知道姥姥有沒有好好吃飯?！鼻дZ的心千回百轉(zhuǎn)。

一夜輾轉(zhuǎn)，千語無眠。她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媽媽對她說，千語，只要你過得好。媽，我也想你能過得好，是我不好，女兒對不起你，心里像被人剮了一樣難過。

第二天一早，千語一個人出門了。

等她趕到養(yǎng)老院的時候，院長看到她，并不意外：“你來得正好，正想一會兒給你打電話。你媽媽一宿沒睡，一直念叨，我女兒會來接我的……”

千語片刻也不想等，她現(xiàn)在只想立即趕到母親身邊，告訴母親，媽，我來接你回家了。

千語已經(jīng)想好了，這次接媽媽回去，她就把單位的工作辭了，換一個時間相對自由的工作，騰出更多的時候來照顧媽媽，讓媽媽過得更好一些。

至于高山那邊，他不是一個壞人。媽媽沒有生他養(yǎng)他，她不能要求他一下接受媽媽的現(xiàn)狀。給他一些時間，等她把媽媽照顧好了，相信他會改變的。

就算他不能改變，她還是會選擇媽媽。在她小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松開她的手。現(xiàn)在，媽媽老了，她會一直握著媽媽的手，永遠不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