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九月的尾巴上,聽著樸樹的《九月》,不禁想起那些匆匆忙忙,卻又云淡風輕的情愫,像開在九月的花朵。
幾年前的一天,偶爾路過街角的一家小店,瞥見櫥窗里青黃的桔子。原本沒打算買東西的我,看到這樣的桔子,想起那種久違的清香,竟不由自主地走進去。
當我挑了幾個帶著薄薄涼意的桔子,才看到收在柜臺的年輕人。那是個很普通的年輕人,卻讓我心頭一動。如果能允許我用矯情一點的話來表達,我只好說,他大約是我前世里親密的愛人,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我。
悵然遙相望,疑是故人來。
然而,我已經(jīng)不是個小孩子了,自然明白該怎樣裝作若無其事,才不至于顯得太古怪。我移了目光,默默拎著那幾個桔子,它們看起來很好吃。
因為是小店,柜臺處零散地站著兩三個要結(jié)賬的顧客,并沒有人排隊,我也站在那里。我離他比較近,而他先接了旁人手中的東西過來,熟練地掃碼,終于把我一個人剩下了。
他接過桔子,對著我猶豫了一瞬間,然后稱重。我瞧見計價器,便打開手里的錢包。這時,他忽然用很小的聲音說:“我請你吧?!?/p>
鎮(zhèn)定自若的我這下有點亂了陣腳,趕緊說著:“我有錢,我有錢。”飛快地掏出幾塊錢,帶著桔子落荒而逃。
那種相遇,就像我在一艘船上,遇見了岸上的你,河在流淌,天在下雨。
冰心有篇散文,其中兩次提到:“這笑容仿佛在哪兒看見過似的。”
我幼年讀到,只覺得這一句很美,至于為什么美,又說不出。
后來有朋友講了一件事。他坐火車,睡了一夜,清早醒來,忽然看到與他相對的座位上,有個長發(fā)女子正臨窗坐著,晨光打在她臉上,說不出的美。
朋友平日里是個挺有修養(yǎng)的人,而當時卻按耐不住,做賊般的悄悄拿起了手機。正當他要把這美景收入囊中的時候,鏡頭里的美人忽然對他莞爾一笑。她看見他了!
朋友羞紅了臉,沖她冒昧地點點頭,然后捕捉了一張珍貴的照片。他時常把這照片拿出來,照片里,那個美麗的過客,笑容晴空萬里。
我們聽了這個故事,覺得意猶未盡,問他,你沒過去打個招呼嗎?沒有要她的微信號嗎?
朋友搖搖頭,他說,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且也沒必要知道。
如果從這樣美好的一瞬間演繹下去,最后落入俗套,豈不可惜?
有一種情愫,不求成全。
如同我從你的世界路過,微微一笑,然后離去。
世界是奇妙的。
比如王洛賓在大西北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而三毛在撒哈拉沙漠唱:“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xiāng)在遠方……”
那種隔山又隔水的遙相呼應,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三毛和荷西是曠世絕戀,而三毛和王洛賓,卻是一種說不清的情愫。
在這場情愫中,我一直遺憾于三毛的坦蕩與熱烈。她幾乎橫沖直撞,來到了王洛賓的生活里,以笑容和眼淚相對。
她要的很簡單,卻忘了這世界的復雜。是的,世界很奇妙,卻也很復雜,記者們蜂擁而至,舉起攝像頭對準了他們,試圖捕捉所有微妙的情愫,然后大肆宣揚。
王洛賓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唱了大半輩子情歌的他,此時卻表現(xiàn)出了足夠的克制。無論對三毛,還是對記者,他都以世故而又慈愛的態(tài)度相對。
三毛終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箱走了,這次漂洋過海的冒險,像是她生命里的回光返照,燦爛而又短暫,被世俗所扼殺。
一百多天后,三毛在臺北自縊,王洛賓悲痛得不能自已,為她寫下了最后的絕唱。
“你曾在橄欖樹下等待再等待,我卻在遙遠的地方徘徊再徘徊。人生本是一場迷藏的夢,且莫對我責怪。”
她是那么美好,他怎么可能不心動。
朋友曉珍最近常對我和蓬蓬提起一個寫詩的男孩,提的次數(shù)多了,我們打趣她是不是愛上了這個詩人,曉珍對此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詩人,還一起吃了頓飯,相談甚歡。飯后,詩人走了,蓬蓬猶豫再三,說,曉珍,我看你和詩人談場戀愛還行,要是過日子,還真過不到一塊兒去。
我也看出來了。曉珍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做事向來不拘小節(jié)。而詩人呢,一頓飯吃得有板有眼,活像一只愛惜爪子的小貓,而且他居然因為怕魚刺而不敢吃魚。
曉珍聽罷哈哈一樂,說,太好了,我就沒打算跟他一起過日子。
曉珍不僅沒打算跟詩人過日子,也沒打算跟詩人談戀愛,她只是對他暖暖的微笑偶爾心動而已。
是呀,干嘛非要因為這點心動,就硬拼湊成一對怨侶,然后在“該不該疊被子”和“手紙扯成什么樣才對”的爭吵中消磨余生呢?難道這樣的怨侶還不夠多嗎?
有一些美好,一開始就發(fā)生在錯誤的人或錯誤的時空里,我們只要看一看,笑一笑,淺嘗輒止就夠了。
只有小孩子得不到心頭的愛物,才會毫不顧忌地大聲哭泣。比如豐子愷有一幅漫畫,畫的就是小孩子吵著要月亮,那無疑是嬌憨可愛的。
而長大之后,我們漸漸明白:春有百花秋望月,便是人生好時節(jié)。
不是所有的花開過之后都要結(jié)果,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經(jīng)歷起承轉(zhuǎn)合。
同樣的,不是所有心動,都要成為一種執(zhí)著,有時候單單遇到了,看到了,感受到了,就足以撫慰我心。
這一種情愫,原本就不求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