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喬立杰
十年后……我十八歲。
當我想起八歲的那天晚上,我還是感到風吹著楓葉情景,那天風很大,好像平素給那夜色增添了幾分神秘和凄涼。我依稀記得那天我還是盡量克制了自己的疑惑,想著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守衛(wèi)者,我堅守著自己內心的孤獨,我堅守著自己至今疑問著的身份。我每次都會去想我是至高無上的神之子,我的使命定將是舍棄自我,而保衛(wèi)秋水。當那天風透過窗戶縫隙吹著我的臉頰的時候,我似乎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僧主無論自己內心的想法是什么樣的,可是他一直都會把秋水的最高利益放在自己之上。
在過去的十年里,我一直都會時刻告誡自己,消除雜念,一心去撲向自己崇拜敬仰的秋水之神。那種彌漫在自己心靈之上的朦朧感在過去的日子里變得越發(fā)的清晰,我訴說著自己內心的話語,希望這樣的話語能變成一塊磐石,牢牢地壓制著我的狂妄和自欺欺人。我本不該想那么多,我是神賦予秋水的孩子,我沒有自我,我的所有就是在狂風肆虐的夜晚,默默地坐在那個地方,那個他曾經坐在的地方靜靜地祈禱。神會在無數個夜晚降臨,來到我蹲坐的地方看著我,我能感到她真實的雙手在撫摸著我的臉,我對她微笑,對她傾訴,她都會深情地望著我。在這數月間,我不斷摒棄著自己對神的質疑,我開始學會用內心去感悟她,我發(fā)現我變得像他了,我不會在問自己為什么,而是不斷地告訴自己應該做什么。我越來越發(fā)現自己空虛了,整個身體就像是懸空的一樣。
有時候消除質疑只需一瞬間,有時候卻需要數年,而我顯然屬于后者。我從八歲到十八歲,我用了十年來完成這種轉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了無數個內心掙扎的夜晚,但是,現在我能靜坐在這里一晚上。一晚上,我腦子空白,我仿佛置身于世外,去過一個沒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聽風的聲音,我在等著神,我在默默地消耗著自己的生命。
我十年徘徊在秋水湖畔,我在那湖水浸入內心的水里呆著。那種透徹心底的涼爽讓我很是享受,雖然只有我能接近秋水湖里的水,但是我相信秋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到這樣的奇特的快感。仿佛是被洗禮,仿佛是被感化,那樣的神圣的感覺讓我一遍遍摒棄世俗的干擾,去用心撫慰凄涼的創(chuàng)傷。曠世的滄?;骷氉鞯牧魉谖倚闹蟹v著波浪,我的血液里流淌著冰冷的秋水湖水,我在閉目的時候深吸一口氣,我騰空而起的身軀接近了天際。我飛過了秋水湖,來到了那個死者消失的邊際,我看到了夕陽的邊緣,我觸摸著它的光芒,把最后的余暉吞進肚子里,然后我笑了。
笑過了之后,我睜開眼。
夕陽下的秋水湖像是紅布鋪成的廣場,凄美,憂傷,神圣,悲壯。我看著無數的身體在上面共舞,他們拍手,歡聲笑語,開懷大笑,然后對我凝視,最后匍匐叩首。我清楚地感到那樣的舉動是在為神祈禱,他們沒有離開,而是在秋水湖底靜靜地躺著,看著我在笑,在期待。
有情總被無情傷,甘心痛楚不思量。只因秋水在身旁,萬事空靈感神殤。
十六歲,他似乎感到了自己的時日不多,他為我舉辦了成人禮,那也是意味著在那一天我必須面對一個現實,我即將成為僧主。
我自己一天天地看著自己變得高大,也一天天看著他不斷地蒼老。每次在夜里,在燭光下我看著他的背影,我都有種隱隱的感傷。他在這里獨守心靈七十余年,他在七十多年里都在面對自己和偉大的秋水之神。他從來都不說出自己的心里話,他也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開心過。他總是用一種能穿透人內心的眼神看著別人,仿佛跟他的談話形同虛設,讓你在不知不覺之間感到,哦,原來我不是跟他在說話,我是在跟神對話。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把我從一個懵懂的孩子變得成熟,他用他獨特的方式讓我改變了自我,他的方式我從來都沒有弄明白,可是我也無時不在思考著。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的身上究竟是有什么樣的魔力?他面對過自己嗎?他懂得真正的自己嗎?
秋水湖依然散發(fā)著她的魅力,可是他卻在不斷的更替中消逝了容顏。畢竟我們還是人,我們也會老去,就像萬物一樣,我們也有終結。
那天,我十六歲,我站在他站的位置,他為我舉行了神圣的典禮。是的,那是神圣的典禮,因為我感到了尊嚴的存在,放眼望去,我看見底下黑壓壓的人群,他們用他們的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在這個時刻,所有人都在默默祝福,都在靜靜等待。
“啊!偉大的神,我們偉大的秋水之神!我們能感受到你的旨意,我此刻站在這里就是宣告你的旨意。我們匍匐著來到你的身邊,就是為了你能像母親一樣愛撫我們,可是我也知道,你在不斷昭示著我的來到。人畢竟是有死亡的,我們所期盼的死亡,可是,偉大的神不會有死亡,因為死亡是你賦予我們秋水的神圣禮遇。今天,我們看到了偉大的神之子木子變得成熟,變得動人,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你的氣息,你讓他在歲月里褪去了青澀,你讓他在恍惚之間接受了感化,他是你的驕傲,他更是我們的驕傲,因為我們清晰的知道他已經到了,已經到了一個偉大時刻的到來?!?/p>
他壓低了嗓音,顯然是讓最后一句顯得莊嚴而動情。我看到了他的眼里噙著淚水,我能感受到他盡量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激動,我也知道在此刻他壓抑了幾十年的心聲在釋放。因為他沒有說完,也沒有做完。
“偉大的神?。≠n予木子神圣的力量,讓他為秋水帶來吉祥。備受恩澤的秋水定會在他的感化下變得強大,我們在看著,我們在等著,我們在期待著?,F在,他已經成年了,我覺得你也看到了,所以你現在讓我把這神圣的使命交給他,讓他來帶領著秋水,走向未來?!?/p>
隨后,他摘下了戴在他脖子上幾十年的銅色的珠子項鏈,用雙手捧著,輕輕地為我戴上。然后,用他那雙刺透心扉的雙眼默默地看著我,即刻,嘴角上揚,我不敢相信,他竟然笑了,那是我看到的他第一次真正的開心。
我站在他曾經站的位置,仿佛感覺到那般期許的凝視下,透著一顆堅韌而柔情的內心。其實他是有心跳的,他為什么從來都不承認呢?他此刻的心跳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為什么?在那無數次的夜晚,在那無數次的講經的時候,他都在說他沒有心跳呢?是欺騙?還是無奈?
我覺得他老了,他真的老了。他為我戴珠子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他急促的喘息聲,還有那雙顫抖的雙臂,在我面前他是那么的佝僂和憔悴。也許,這就是規(guī)律,有人年輕就有人衰老,有人向上就有人下降,有人來到就有人離開。
他花白的頭發(fā)在風中顯得那么耀眼,他站定,然后做出了一幕我銘記一生的畫面。他顫微微地屈膝,跪在我的面前,然后叩首。那一瞬間,我的心在刺痛,我仿佛明白了一切。
秋水部落的所有的人看著這個老者做出這樣的舉動,自然而然的都學著跪下,高呼“秋水之神”。
我背后依靠著秋水湖,我眼前秋水人依靠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