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西子湖出奇地冷清,湖面上不見一只船兒。懷恩沿著蘇堤漫走,入眼的垂柳隨風飄蕩。懷恩記得他的父親便是掩埋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樹下,墳塋插滿了柳條,葉片上沾著母親和姐姐的淚珠。
他極力回想,久遠的過往恍如隔岸觀花,難得真切。他記得一家人在路上不停被人追殺,父親,母親,姐姐,哥哥,一一死在了馬車上。
“公子,乘船否?”一名艄公在近岸舟上問道。
懷恩聞聲看去,艄公五十來歲,笑容可掬。懷恩摸了摸胸口,有一些碎銀,昨日剛從一戶大富人家劈柴賺得。
“有勞船家,這點銀子可夠?”他拿出一點碎銀。
“公子豪爽,銀子有多了。”艄公收下銀子,喜上眉梢,殷勤地放下跳板,待懷恩上了船,一槳推開,船兒便向湖心水波處滑去。
“敢問船家,這西子湖為何這般冷清?”懷恩目視湖面,那里碧波蕩漾,家人們的臉消失在水面上??墒情愂?,灶司命,莫谷聲,這三個人的名字不會消失,他將之刻在南山下茅草屋的門框上。
“公子問起,細聽小可說來。小可在此謀生已有一十五載,下水之初,湖里好不熱鬧,水邊岸上,到處游人如織難尋空船。一天下來不瞞您說,小可兜里常常收滿了銀子,沉甸甸墜得小的衣衫變了形??上а胶镁半y長,這些年更是每況愈下,人客稀少不說,偶有人客到,幾條船兒鸕鶿逐魚般爭相搶人。今日小可因離了他們一幫子在此獨守,蒙老天爺垂憐,才讓俺遇上了您這樣的貴客。再這般下去,恐怕我們都要喝西北風嘍?!?/p>
“民不聊生竟至于斯!”懷恩嘆道。
“可不是么,從前百般好,往日不可追。我看相公這一身打扮并非官宦人家子弟,才敢斗膽說兩句,這朝堂之上,大小百官竟無一人為百姓們著想?!?/p>
懷恩剛想說些什么,突聞一陣奏樂之聲由水上隱隱傳來。兩人齊頭瞧去,只見一座雕欄畫舫正從東邊水面緩緩駛近,看到時已不足百米。船上一名鵝黃錦衣女子倚在船欄上遠觀湖色,旁邊跟著個小婢模樣的人兒懷里抱一把妃紅琵琶,兩人容貌一般秀麗,不過小姐看上去更添幾分冷艷。
“不知又是哪家千金小姐。雖說水上生意慘淡,不外乎我們這些小劃子無人乘坐罷了。大船仍舊風生水起,時有大戶人家傾巢出游,好不豪奢?!濒构珖@道。羨慕的似乎不止他一人,更有遠處傍岸無客的好些瓜皮船夫,均站起身子往這邊眺望,衣衫獵獵看直了脖子。
兩舟交行之際,畫舫上的小姐似乎無意間瞥了懷恩一眼便拖著長裙扭頭回轉艙內,不見了身影。懷恩轉頭他望,他無意留戀江南。翌日一早,往市集上買了匹鴉青瘦馬,獨自悵然北上。
一路走到徐州地界,模糊中記得母親便是葬在左近山腳一處亂石中,與父親下葬之地相隔不遠,如今卻憶不起墳冢確鑿的所在。群山渺渺,座座如墳,又哪里認得出來。懷恩極為懊惱,一拳打在了樹上。
“九天九夜。”懷恩按轡默念,任馬兒緩緩走去,興許還能找到父親的墳冢拜上一拜。
一輛馬車在他身旁急馳而過,三名押車人緊跟其后。他們縱馬斜睨,似是不愿多作耽擱。
懷恩心里一動,急忙拍馬跟上追隨其后,一路北行。這日來到兩峰夾道處,左右長草及胸,馬車倏然停住,三名押車人突然一起抽出了佩刀,挺身環(huán)顧四周。駕車人提刀跳下馬車,站在馬匹前頭。
這是個險要的地方,懷恩抬頭望過去,空山寂寂,樹梢顫動,幾名押車人緊張地察看山勢。
毫無動靜,是的,看來危險不在此處。領頭的押車人臉上一笑,率先收刀,示意駕車人繼續(xù)趕路。
“駕!”馬車動了起來。
懷恩聽到熟悉的叫聲,腦中閃過父親寬大的背脊,似幻似真中,忽見幾道灰影從兩側的密林中急縱下來,押車人大聲叫喊,幾個光影錯落,三人先后傷重倒地,駕車人寡不敵眾,沒兩招就被砍下頭顱滾在道旁。四、五個蒙面人晃了晃手中的兵器,將馬車團團圍住,一人踢開車夫的尸體。他伸手去揭車簾,這時車廂里忽然傳來叮叮咚咚的琵琶聲,那人一愣,心有猶疑,旋即退了下來,扯去臉巾朝同伙說道:“哥哥們,這小娘子會曲子,求我們饒她一命,我先代哥哥們瞧瞧人長得俊不俊?!闭f完哈哈大笑,猥褻淫邪。恰在這時,只見車簾一閃,這人但覺胸口刺痛,一把長劍已經插在他身上,他的面前多了一個絕色丫鬟,可惜已經無心欣賞,倒像看到厲鬼似的臉色慘白,被丫鬟將劍一送一抽,兩眼翻白往后倒去。這倏起的變化嚇得眾人向后退開,本來紛紛扯下的蒙布,這時反而重又拉上,露出一雙雙驚疑憤怒的眼睛。車廂里的琵琶仍在叮咚作響,似水傳來,一簾之隔的世界似乎不盡相同。
懷恩心想這丫鬟他見過,是西子湖水上畫舫中身抱琵琶的那位。不難猜測,車廂里彈琵琶的定是她家小姐無疑,沒想到竟是兩個會武功的人。
丫鬟見眾人膽怯退開,嘴角冷然一笑,揮劍往右下角憑空劃去,刃上的血水瞬時聚成一點射入土中。她微微昂首,在琵琶音上揚之際,突然化身長虹朝蒙面人一一擊去,身姿之妙,劍法之奇,令人贊嘆。眨眼間,幾位蒙面人已經無一幸免,仿如稻草人般橫七豎八躺在道上,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丫鬟將眼眸冷冷轉向遠處的懷恩。嚇得懷恩一縮,雙腿不由得夾緊瘦馬?!肮媚镉性捄谜f?!睉讯髑蟮?。
“自己走上前來受死?!毖诀卟挥煞洲q將劍舉起。
“姑娘,在下與他們并非一伙,請姑娘高抬貴手,放我一馬?!睉讯骱鲜肿饕?。
丫鬟忽然撲哧一笑:“馬是可以,人可不行?!背謩Φ氖直圮浟讼聛?。
“姑娘愛耍人,在下和他們真的不是一伙。再說我們在西子湖上見過,一回生兩回熟,我和姑娘怎么也算半個熟人?!?/p>
“誰和你這粗野漢子熟?鬼鬼祟祟跟了我們七天六夜,還說不是一伙。如實說來,是不是在西湖船上就起了歹意,這才一路跟來?”丫鬟俏臉一變,如罩寒霜。
“真不是,姑娘,在下剛好有事北上,天地雖大可就這么一條官道可走,我身下瘦馬腳力不勝,這才時時落在你們身后。話說回來,如此湊巧也難為姑娘對在下起了疑心。不過在下對姑娘可一點惡意都沒有?!睉讯骺嘈Φ?。
“怎么,你也要去京城?”丫鬟將信將疑問道。這時琵琶聲停了 ,車內傳來鶯啼燕語般的話音:“繪翎,別忘了我們還要趕路。”
“是,小姐!”繪翎回頭說道,臉轉回來時,眼神似有猶豫之色。劍尖慢慢抬起,心里急道,還不快跑,你這呆子,誰不知道一路上你跟這伙賊人無半點接洽,要不然也不會留你到這會。如今小姐不愿再有尾巴,你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
“姑娘快快上車去罷,免得你們家小姐在車中久等?!睉讯髫W孕Φ馈?/p>
“給我把眼睛閉上!”繪翎氣道。
“這是為何?好好好,我聽姑娘的?!睉讯髡娴膶⒀劬﹂]上。過耳的輕風掃過臉頰,他感覺到對方的劍氣指向自己,立時身子一歪,向左摔去,跌落的瞬間聽得瘦馬嘶鳴,他忙不迭地睜開眼站起來,只見瘦馬受驚向山側狂奔而去。
“姑娘好不講道理,我都說我們不是一伙的,為何仍要殺我坐騎,還叫我將眼睛閉上好讓你輕易得手?!睉讯鲬C道,拍拍屁股上的黃土。
繪翎一臉狐疑,剛才自己這一劍削去,劍氣勢必帶下一縷發(fā)絲,偏偏他剛好一跌,不但躲了過去,還將馬匹向右一推,免除被傷。
“你到底是什么人?”繪翎問道,劍尖距懷恩不足半尺。
“我乃無父無母之人。”懷恩回道。
“誰問你有無家人,你也是來劫取藥材的吧?”繪翎逼問道,劍尖推前一寸。
“藥材?我家南山有得是藥材,何必他取?!?/p>
“那就是……就是覬覦我們……”美色兩字終是羞于出口,換之喝道:“大膽。”長劍顫動,朝懷恩胸口分心便刺。
“姑娘真的不講理?!睉讯鬟呎f邊閃,舉起雙手向車子跑去,想借車子擋住繪翎的劍勢。繪翎出手兔起鶻落,時而靈蛇出動,時而金雞啄食。兩人繞車追逐,繪翎累得氣喘吁吁,到最后可說使盡平生所學,竟連懷恩的半點衣裳都沾連不到。
“不來了,不來了?!崩L翎索性使起小性子,與懷恩隔著馬車對自家小姐說道:“這人好生邪門,小姐,我們不管他,走吧?!闭f著竟從車前爬上車去進了車廂。
懷恩低頭傻笑,就聽車廂內的小姐似乎罵道:“你這丫頭,斗不過人家還撒氣。”
“哎呀,小姐,這小子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一個勁地跑倒不跑遠,像只傻鳥一樣叫人來抓?!?/p>
“那你抓到他沒?”
“抓不著?!?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傷著你沒?”
“倒是沒傷著?!?/p>
“興許你冤枉人家,人家只是同路而已。走吧走吧!我們已經偷玩了半日,別再誤了時辰。”
懷恩無心偷聽他人,見死去的押車人原先的坐騎還有兩匹在道邊啃草,便走上前去牽了一匹,翻身上馬。
“喂,那人?!睉讯骺催^去,見繪翎站在車上朝自己喊:“我家車夫死了,你來駕車?!?/p>
“姑娘不怕我是賊人?”
“小姐說了,是繪翎我誤會了你。到了京城,愿意付你十兩銀子,公子正好賺這順路的錢?!崩L翎淺淺笑道,甜得懷恩臉紅。他瞄了一眼馬車,似乎比兒時坐過的那一輛車小太多了。不過他還是想坐坐,便翻身下馬,撿起死在道上的車夫手里的鞭子。
“駕!”懷恩在車上喝道,一鞭打在馬背上,眼淚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喂,說實話,你的武功從哪學的?怪得很。”繪翎掀開擋簾探出頭來問。
懷恩忙將眼淚收住,沉聲道:“爺爺教了一些躲大蟲的粗淺法子,算不得什么功夫?!?/p>
“再問你,為何一直跟著我們?”
懷恩覺得背上微微一痛,繪翎的劍尖已經推入皮肉,只待向前輕輕一送,便可將自己的性命在此了結。懷恩將馬勒住,回頭看了一眼頂在脊背上冷氣森森的長劍,笑道:“姑娘何苦殫心竭慮,非殺了在下不可?!?/p>
“說實話,繪翎就能留你不死?!避噧刃〗愕f道。
“在下一家人全死在了道上,父親與母親埋骨的地方相距九天九夜,以馬車程計尚有兩天三夜便可到達,我死不足惜,請兩位小姐容我三天?!睉讯鞑⒉皇菦]想過與家人們死在一塊,倘能死在一塊便也罷了。
繪翎一愣,失神將劍抽回。
“走吧。”小姐輕聲說道。
懷恩一時情迷,會不會自己將母親與姐姐出事的地方弄錯了。他一動不動,腹內咕咕作響。
只聽繪翎嘻嘻笑道:“小姐,人家肚子餓,趕不了車。”
這一說倒將懷恩弄得不好意思,于是輕輕提起鞭子催馬前行。
繪翎利劍歸匣,笑著遞給懷恩幾塊糕點。
兩天的行程過去,懷恩沒能找到其父葬身的地方,連同柳岸河流皆不知所蹤,他搜尋半日無果只得泱泱離去?;蛟S現在不是祭奠的時機。
這一日離京畿地界尚有十里之遙,馬車行走在平原之上,天空忽然下起鵝毛大雪,不一會行車變得艱難,馬匹直冒鼻氣,車輪滑溜無力,車內主仆二人由于御寒衣物不足,很快病倒。好在懷恩本是山里長大的人,皮糙肉厚不怕風寒,獨自駕著馬車拉著主仆二人,在茫茫大雪中前進。
“我們先尋一家客棧吧?!睉讯髡f道。
“不行,老爺等著我們呢,明日就得進城。”繪翎說道。
“錯了,是今日,明日可是二十了?!毙〗阍谲噧日Z帶咳聲說道。
“喂,聽到沒,咱們須快點進城。”繪翎的病況似乎比小姐要好,不像小姐細聲細氣。
“在下段懷恩,南山人士。我這不是為你們著想么。”懷恩說道。
“誰問你名字了?!崩L翎急道。
“沒人問,是我自個說出來的?!睉讯鬟肿煨Φ?。
“貧嘴……小姐,你的額頭好燙!”
懷恩聽得真切,眉頭緊皺,忽然看見天地的盡頭似有一縷墨色輕煙在雪花中隨風舞動。他倏地站了起來定睛看去,對車內喊道:“是炊煙?!?/p>
繪翎耳尖,一下掃開擋簾看去,忙叫道:“小姐,是炊煙,是炊煙,我們快到了?!痹捴凶允遣槐M歡喜。
懷恩拍馬沖入雪中,炊煙若隱若現,看似不遠,馬車卻追了許久。眼看過午,懷恩死命拍打鞭子,馬蹄濺起雪花向后打來,踏板上梨花點點,城廓慢慢顯露出來,炊煙消失了,馬車沖進城內,轉過幾個街口,道上人頭變得攢動起來,車行甚為不暢,主仆兩人坐在車內干著急,懷恩低頭一問,原來今日有犯人要在菜市斬首行刑,大伙皆趕去瞧熱鬧。
然而家門已近,主仆倆無心誰人將死,只催著懷恩打馬快走。
不時車子停在一處高墻府院之前,繪翎忙扶著小姐下車。懷恩偷眼去看,但見小姐秀發(fā)如云,膚白勝雪,此時她的臉頰想必微微發(fā)燙,逼得胭脂更濃,模樣兒美得再好看不過,看得懷恩一時心如鹿撞。
“快將東西搬進府去,凈瞧我家小姐怎的。”繪翎對懷恩笑道。
懷恩被說得一窘,不好反駁,忙去卸車解馬,搬運行旅。小姐這時倒不急著進府,瞧了繪翎一眼,繪翎會意,從行旅掏出一個兩尺長,半尺寬的檀香木盒交給小姐。繪翎這才扶著小姐去叩門:“這幫該抽的,今兒人都跑哪兒去了。”只聽內府隱隱傳來哭聲,一人趕來開門,見主仆二人回來,話不多說,哇的一聲先哭了出來,道:“小姐,您可回來了,老爺他……他出事了。”“何事?繪屏,你仔細說來?!毙〗慵钡馈?/p>
叫繪屏的不忘帶著淚眼瞧了懷恩一眼。繪翎忙掏出十幾兩銀子匆匆塞給懷恩,主仆三人急急跨進府去。
懷恩拿著銀兩,雖說胸腔似有千言萬語,無奈只是途中做伴,人家有事,自是識趣退下。況且自己要事在身,該從哪里入手還不知道呢。懷恩邊想邊走,不覺隨人群來到菜市刑場,那里已經圍了里外三層。懷恩跳上高處遠望,戴著鐐銬的犯人低頭垂跪,午時三刻,監(jiān)斬官旁邊的文書站了起來:“時辰已到,驗明正身?!庇腥俗呱锨叭?,拿圖湊臉,回曰:“罪犯莫谷聲,已驗明正身?!?/p>
“莫谷聲?”這名字剎時如一支利箭射入懷恩耳中,發(fā)出嗡嗡聲響。
“斬!”文書喊道,刀手舉起斬刀向犯人砍去。
懷恩倏然縱起,一掌隔空朝刀手打去,嘭的聲響,刀手壯實的身子被打得橫飛出去,壓倒一大片圍觀的人,人群瞬間慌亂起來。懷恩越過眾人頭頂,抓起莫谷聲的衣領,幾個起躍,已經消失在街頭盡處。
懷恩提著莫谷聲來到城外的樹林,夢里千萬次想著怎樣手刃仇人,怎樣快意恩仇,不想現在仇人就在自己手中,自己卻半點高興不起來。他將莫谷聲像爛泥般一把扔在地上。噗的一聲,莫谷聲身子硌到石頭,發(fā)出一聲哎喲痛叫。他抬頭看了一眼懷恩,說道:“閣下為何甘冒殺身之罪,大鬧刑場救下我這個將死之人?”“救你?癡心妄想!”懷恩冷冷說道。
“這么說閣下是另有目的,不管如何你讓我免挨一刀已是隆恩,不如就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府?!?/p>
懷恩搖搖頭,咬牙說道:“你死到臨頭還諸多要求,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比挨上一刀還難受?!?/p>
“閣下到底誰,可否告上名字?!?/p>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你可還記得前御史段大人?!?/p>
“段穆?這么說你是段穆的后人,沒想到段大人尚有后人,我與段大人情同手足,又怎會不記得?!?/p>
“放屁,家父臨走之時唯一的遺憾便是識錯你這個奸詐小人,你死到臨頭竟還敢惺惺作態(tài)?!睉讯饕徽葡蛩绨蚺穆?,他不欲將他就此打死,只用了一成功力,將他的肩骨卸落。莫谷聲哀嚎一聲,再也坐不起來,臉如金紙,便像死豬一般癱在地上。他一只眼早已在獄中受傷無法視人,睜開另一只眼瞧著眼前舊人的兒子,確有當年段御史的幾分影子。他冷笑道:“你既然是來報仇的,為何又要救我,豈不多此一舉。”
“不讓你多活片刻,我怎么知道當年你們是如何窮兇極惡陷害我父親,還有沒有其他幫兇?”
“哈哈哈,原來如此!好,我告訴你,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請求,否則就算萬毒加身,也休想讓我吐露半個字?!?/p>
“什么事?竟敢與我談條件?!?/p>
“這會我女兒應該回來了。你送我回府,讓我見上女兒一面,我便全盤托出?!?/p>
“原來是想在臨死之前見上女兒一面。你休想,誰知你這種奸惡小人又有何詭計,你不說我總能從他人口中得知,不如就此將你一掌了結?!睉讯髡f著提起右掌就要打去。
“慢,有些事情只有我知道?!?/p>
懷恩的手懸停在半空。
“老夫五臟六腑已被神門的人震傷,其實就算你不打死我,我也活不了幾個時辰,見了女兒我便死而無憾。你是段家后人,段大人生前說一不二,你答應知道所有事之后便送我回家,爾后該殺該剮,悉聽尊便?!?/p>
懷恩劍眉挑起,說道:“好,就讓你多活一個時辰。”
莫谷聲眼中閃過一道光,抬起頭道:“當年我任指揮使已有一十五個年頭,滿懷壯志卻年年無以晉升,年年心愿落空,難免心有不甘。老賊閻漱民見有隙可乘,派人對我吹風,只要我拿到段大人瀆職的證據,他便可將令尊大人調任降職,叫我補了令尊大人的缺。那時候我鬼迷心竅,一心只想晉升,便將衙內陳年陋習整理成冊,交來人送去。果然不久,便得到令尊被參本的消息,更沒想到竟是革職抄家。那時我縱有悔意,也已騎虎難下,閻老賊讓我務須繼續(xù)為他刺探消息。圣心難揣,他不明白皇上降罪之余為何尚留段大人活命,恐有后顧之憂。我到貴府時令尊大人起初對一家人的動向諱莫如深,后見我言辭頗為真誠,又多方為其設想,我更獻言務必遍邀好手助拳,你父親便將去往江南避禍之舉告知。更在我面前修書一封托我寄出以延請同門師弟前來救急,信中不忘附上行旅圖一張。當其時我如獲至寶,以為又是奇功一件,臉上卻裝作波瀾不驚?;厝ズ筮B夜叫人謄錄一封呈給閻老賊,原件依然如期寄出。那副本最后落到灶司命手中,段大人至此可謂逃無可逃,這一節(jié)是我害了他,我該死??!”
“既然你已騙得信札,為何不直接上交,反而謄錄換桃?你是怕萬一我父親僥幸逃出生天,發(fā)現原來竟是你出賣兄弟,前來復仇?”
“我一向做事謹慎,又豈會不想到這一層。令尊大人對我甚為信任,他的武功我多有見識,不論廟堂還是江湖,能輕易蓋過他的人屈指可數,就算恐怖如灶司命,如若段大人一心想逃,怕也不易被其追到,想必是身家所累。倘若孤身一人,鹿死誰手尚未可料。那時我想的不是僥幸,而是絕對有可能。說起來,閣下是二公子還是三公子?段兄竟還有遺孤在世,不枉他一生忠直?!?/p>
懷恩聽到這人提起自己的哥哥,不由得泫然欲泣,想當初哥哥身死之時不過才一十三歲。
“我深悔當初?!蹦嚷暲^續(xù)說道:“如若不聽老賊蠱惑,或許不至于此。你與我家小女一塊長大,青梅竹馬,我們段莫兩家或許還能親上加親,結成二姓之好。閻老賊雖然過后不背諾言,將我擢升為巡城御史。然而他的本意是想控制我,為他做殺人放火的獠牙,收集敵情,以攻敵黨。我為他做牛做馬,他卻視我為豬狗,稍有不如意,便大加叱責,年中更將一樁禍事轉嫁于我。我明知這次很難脫身,聽聞他舊疾纏身,剛好被我搶先知道江南近海之地出現罕見海馬,稀少珍貴,恰好是對癥良藥,便不惜叫小女遠途跋涉,帶上重金前去搶購。妄想趁老賊明日壽辰之際獻上以求轉寰之機。叵料不日龍顏震怒,老賊已經急欲將我正法以熄龍焰?!?/p>
“枉你機關算盡,也落得走狗烹的下場!我問你,那灶司命現居何處,手下爪牙多少?”
“灶司命不必去尋他了。”莫谷聲喘氣道,貌若傷重難扶。
“笑話,我豈能饒他,殺父殺母之仇我段懷恩非報不可?!?/p>
“公子有所不知,當年他被你父親廢去一條腿,胸口又中了你師叔廖威一劍,不久后便嗚呼死去,尸埋黃土。”
“這賊殺人無數,這么死豈不便宜了他。除了灶賊,是否還有人參與其中,作閻老賊的狗腿?”
“沒有,這事全因老賊而起,你真要報仇就沖著他去。但我奉勸公子,你殺我解恨即可,閻老賊有神門三老護身,你去了也是徒勞送死而已。當下你已鬧了刑場,罪責當誅,好在閻老賊尚不知你是何人。不如擇一偏避之地隱姓埋名,了此一生。唉,沒想到頭來,你還是走了令尊大人的老路。然而不當這樣又當如何,閻老賊樹大根深,連圣上都因對他有所倚仗,諸事非他不可而言聽計從。我們又怎能斗得過他?!?/p>
懷恩低頭不語,雪落如絮,積滿肩頭。他倏地望向城廓道:“你說得很好,我已盡知。帶你去補完一刀的人已經來了,盼你一路走好?!闭f完一個轉身,投入密林之中。
一隊追尋的官兵發(fā)現了蹤跡,頃刻已經來到莫谷聲面前。莫谷聲一時醒起,如負傷猛獸吼道:“你言而無信,不配做段家子女。放開我,我要見我閨女,我只有這么一個閨女,讓我去見見閨女,求求你們了,她一定到家了?!?/p>
懷恩藏在樹上,看著官兵們將莫谷聲四肢架起。莫谷聲奮力掙脫,狀若瘋狂,口中不停地咒罵,罵得唾液橫飛。
官兵們卻罵得更狠,身上手上粘滿了莫谷聲的血污。要不是還得抓回去交差,免得錯過了時辰,他們早就一刀將莫谷聲砍死。他們更沒料到今日注定運氣不好,走出沒幾步,樹上忽然縱出一個人來,他們還沒來得及舉起兵器,一股大力卷到,紛紛跌了個狗吃屎,等他們紛紛踉蹌站起來時,那犯人莫谷聲已然再次失去了蹤影。
夜色中懷恩提著莫谷聲縱入府里。小姐聞聲搶出,父女哭作一團。小姐拿出檀香木盒,雖然及時送來也已毫無用處。莫谷聲抱著木盒哈哈哈大笑,笑聲甚是凄涼:“我的芷蘭不負父望,可惜閻老賊急于要殺我以取圣悅?!?/p>
“父親,事以至此,此物已毫無用處。女兒與繪翎搶去刑場,無奈父親大人早被他人帶走?!避铺m哭道。
“別哭,正是段大人這位公子將父親從刀口下搶出。父親對不住段大人。父親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之身,能回來看你一眼全因段公子成全。段公子,我是你們段家的罪人,所有罪過由我莫谷聲一人承擔,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算莫某求你,我只這么一個女兒,不要將怨恨加諸在我女兒身上。讓她能逃往他處,得個善終吧。”
“父親!”芷蘭哭道。懷恩冷冷別過臉去。
“芷蘭,你將我榻下藏著的圓月碧水刀拿來?!蹦嚷暽硢≌f道。
“是!”芷蘭不敢違拗父意,奔去內房,捧出兩把通體泛綠的彎刀。
“這兩把寶刀乃合壁雙刃,圓月陽剛,碧水陰柔,一正一反,互為映照。自從灶司命殞身而亡,閻老賊尋得神門三老收為替刀。我便知道早晚有一天會落得與段大人一般。我雖武功不濟卻也不愿坐以待斃引頸就戮。圓月碧水刀稱不上曠世奇器,卻正好是神門的克星,總能抵得一時。只是我沒想到他們下手如此之快,我竟連逃都來不及。這把圓月現交予段公子驅使,碧水給芷蘭防身。你們這就連夜出城,閻老賊鬼腹多病,怕也活不過幾年。段公子能留我死在府上,也算損他老賊一點顏面?!?/p>
“父親,我們一起走!”
莫谷聲搖了搖頭,臉上強露一絲笑意。微微轉頭,眼瞼一收,對著懷恩道:“段公子,你與芷蘭都是苦命的孩子,莫某愧疚萬分,這就到泉下給段兄請罪?!闭f完竟然銀牙緊咬,自斷筋脈而亡。
懷恩沒有接過圓月彎刀,他大踏步走出門去。血債就該血還,莫芷蘭他可以放過,閻漱民必須身死,不論為國為民都不能放過他,一日一刻都不能讓他存活在世上。
懷恩的手攥成一個球,縱飛在屋頂之間。
長夜漫漫,大雪無聲,位于京城東南處的閻府張燈結彩,幾乎占了一整條街。雖說賓客要次日才到,大戲已然唱了兩天兩夜,此時臺上演的是《單刀會》,唱的是關云長“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糾糾一丈虎軀搖?!?/p>
閻漱民白發(fā)紅衣躺在錦椅上拈起蜜餞頭輕搖,身后坐著三具長髯老者似木雕。懷恩一掌開山裂石打將出去,長髯老者跳起接下固若金湯似銅墻。
“后生了得,報上名來?!焙邝桌险叱?。
“段家后人段懷恩,來送閻賊去陰間?!睉讯饕徽平又徽?。銀髯老者笑道:“大哥,二弟,可曾聽過什么段懷恩?!?/p>
金髯老者還了一掌,笑道:“無名雛兒何足道也。”三人同胎所生,只是髯色不同,黑銀金色依次圣手鬼手神手。
懷恩如初生之虎,左擊一掌右擊一掌,在廊柱間不停游走。臺上唱道:“關云長千里獨行覓二友,匹馬單刀鎮(zhèn)九州?!?/p>
神門三老急走位,齊聲唱:“人似巴山越嶺彪,馬垮翻江混海獸。輕舉龍泉殺車胄,怒扯昆吾壞文丑?!辈焕⑹巧耖T三老,六手神出鬼沒,懷恩須臾間被三人掌風逼得透不過氣,背抵紅墻猶如困獸。
“著!”鬼手一擊打在懷恩身上,打得懷恩右肩酸麻恍如不是自己的。神手站前半步,不知五指從何處伸來陰惻惻地扶在懷恩左腰,懷恩向上一縱,人剛落地,三老已然轉身隔空拍落。懷恩直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直壓臉門,急忙雙臂齊托,將來勢引向左側,嘭的一聲巨響,家什狼藉一片,屋瓦掉了一地。懷恩強自鎮(zhèn)定,三老欺身逼近拳掌萬千。
閻漱民半瞇著眼皮,拍手哼道:“俺也曾撾鼓三冬斬蔡陽,血濺在殺場上,刀挑征袍出許昌,險唬殺那曹丞相?!彼D了頓,突然覺出這曲味兒怪,大有不祥之兆將身罩。他的臉色明滅一陣,卻仍迤迤然躺下不表。
懷恩對天長笑:“誰為關公,猶未知!”將內力全部貫于掌上,雙掌交錯,左劈鬼手,右斬圣手,中路直攻神手老大金髯妖。他的每一掌均挾帶風雷之聲,一時之間美髯飄飄,三老不敢過分欺近。圣手喊道:“大哥二哥不得了,好個南山老兒的披云功,這小兒竟會使得?!?/p>
“管他披云、覆云,一對一我們還怕他,三對一,雛兒今日勢難逃?!惫硎中Φ?。那神手繃著一張老臉,不發(fā)一言。倏地著手一抓,已經抄到懷恩的手腕將之扣緊,鬼手滑向左側,伸手搭向懷恩的右肘。懷恩一手被神手抓實,圣手中路又到,眼看不幸,正驚險萬分之際,驀然手中抄到一個刀把,懷恩不作他想,彎刀一閃,啊的一聲響,一只鬼手手腕應聲跌落。懷恩掄起一片刀花,神手被削去四指哇哇叫。莫芷蘭帶著繪翎、繪屏殺入陣中,分敵圣手、鬼手。懷恩與芷蘭雙刀合壁,一時刀光劍影,須髯橫飛,寸寸髯毛,黑的銀的金的,刀劍削去,化作漫天飛雪。臺上唱道:“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三老被殺得慘然變色,圣手嚷道:“哥哥們不走要變禿頭佬,明兒再找南山老兒算賬去。”
“弟弟說得是。”二老應道,三人打了掩護,一起跳向天井,竟不顧他人縱出墻去。懷恩拖著圓月彎刀,手起刀落,砍下閻漱民的頭顱哈哈大笑。
風一更雪一更,已是深夜。懷恩提著頭顱,眼含熱淚離開了閻府。他幾個起落縱上了城墻,將首級高掛城頭,視之許久,這才狀如蒼鷹獨自撲向城下,辨認方向拔腿要行之際,忽聽一把熟悉的聲音從后面輕喊:“公子這是要往哪里去?”
懷恩回頭望去,正是莫家小姐莫芷蘭。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鬢上、衣上。
見其模樣,懷恩的胸腔剎那間酸楚起來,他轉過頭去,心有不忍,沉肅說道:“在下回南山......”良久,見芷蘭無話,倏地將圓月彎刀拋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往雪夜中縱去。
(唱詞摘自《單刀會》篇名取自納蘭詞《長相思·山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