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孽子”——青春鳥與燃燒的黑火

故事發(fā)生在臺北的新公園,這個現(xiàn)在已更名為“二二八紀(jì)念公園”的地方,是當(dāng)年社會人眼中絕對的禁忌之地,到了晚上卻搖身變成臺北同性戀群體的聚集場所,也是《孽子》中的主要描寫對象:“我”李青、小玉、老鼠、吳敏等人唯一的、能夠永遠(yuǎn)被接納的窩巢。

阿青算是書中的第一主人公,因?yàn)樵诟咧信c人發(fā)生關(guān)系而被勒令退學(xué),又被父親逐出家門才流落到新公園里,但他的“運(yùn)氣”相比其他人確實(shí)又是好一些的,遇到了公園里傳奇式的人物:王夔龍,十年前曾經(jīng)與公園里的“野鳳凰”一起導(dǎo)致了一場愛情悲劇的主人公,因而對他們的故事有了與公園其他人不一樣的視角;后來因?yàn)榉孔饨徊粔虮悔s出來時,又被傅老爺子收留,傅老的兒子曾是他自己心頭的驕傲,卻因?yàn)樵谲婈?duì)中被發(fā)現(xiàn)同性行為而開槍自殺,自從那以后,傅老才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了解這個群體,多虧他后來的幫助,不然每次公園被警察署搜查逮捕的時候,阿青這一群人也不會早早就被放出來。

雖說如此,可如果單拎出來,阿青本身的命運(yùn)卻可以說是極差的了,母親在幾年前就跟著別人跑了,離開了這個家;最寵愛的弟娃因?yàn)榉窝揍t(yī)治無效幾個月前也死去了,只剩下父親,卻無法相互理解,如今甚至到恩斷義絕的地步,直到母親去世,阿青找到她的骨灰?guī)Щ丶視r,也是不敢與父親打照面的,他趕在父親下班前將壇子帶回家里,留了張字條便離開了。

老鼠是個瘦小猥瑣的形象,一嘴黃黃的牙垢,總改不了順東西的習(xí)慣。他有個哥哥叫“烏鴉”,吃喝嫖賭一樣不落,暴脾氣,總把老鼠打的鼻青臉腫,而且旁著還跟了個婦人叫做“桃花”的,每當(dāng)“老鼠”犯了事兒總免不了在一旁煽風(fēng)點(diǎn)火,但即便如此,當(dāng)大家勸他自己搬出來住的時候,“老鼠”卻說自己已經(jīng)住習(xí)慣了,無所謂的。大抵是在陰溝里已經(jīng)生活慣了,想要使他脫離出來到正常的地方,他反而手足無措。

小玉則是“我們”四個里面最機(jī)靈伶俐的一個。他本是日本和中國的混血兒,那個爹回了日本之后就再也沒有音訊,他只有從自己臺灣娘那里得來的,那人的中國名字林正雄和日本名,卻一直堅信自己能到日本找到他。

從那時候起,釣上華僑,是為了能到日本去,華僑有突發(fā)事件歸國了,再搭上一個大副,也是早早就打好了小算盤:他們船上聽說有到了日本之后跳船的,而且還留在那里做了廚師,我為什么不能?于是說干就干,小玉接著就報了廚師學(xué)校,雖然學(xué)成后的技巧最后真到了日本也沒用著,但是這也是我在看完小說后頗為佩服小玉的一點(diǎn):既然想要,就做好一百分的計劃,所有的行動,只有一個朝向,那就是最后的目標(biāo):到日本去,找到林正雄,找到他。

于是最后他真的成功了,盡管日本有太多的“林正雄”等他去找,但他真的留在日本了,他在一家飯店做事,他說明年櫻花開的時候他會穿這著和服在櫻花樹下照相給阿青他們寄回來看……這又是誰之前能料到的呢,一個社會最底層的同性戀,真的可以做到這些嗎?

最溫和的性格則是吳敏留下來的印象。原本被張先生帶回家里,因?yàn)閺臎]住過那么干凈那么好的屋子,于是一點(diǎn)也不敢怠慢,天天盡心打掃,簡直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保姆,豆瓣鯉魚做了好幾次終于得到了張先生的贊許,便開心地不得了??墒钱?dāng)張先生把他逐出后,得知又有新人住進(jìn)了那間屋子,他卻沒有前去糾纏,只是安靜地離開了。等到再后來,張先生生了病,新歡也離他而去時,吳敏卻還是回到了張先生身邊默默照顧他,只不過不再住到那間干凈的屋子里了。

“我想開了,暫時還是這樣好,張先生的脾氣怪,他一時寂寞,要我回去,萬一他要后悔起來,我就太難堪了。”被絕情傷過一次的人,總是不太敢再次輕易付出真心的了。

《孽子》與其說是一部同性戀小說,倒不如說是一部社會小說,借同性戀的處境與生活,反映了整個社會不敢示人的痛處。

全文幾乎不見性行為的描述,大多一句暗示帶過,讀者便已知道“那種交易”是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了,畢竟公園里的人基本都是被家里人趕出家門,再或者父母雙亡、親人本就靠黃賭毒生活的也大有人在,沒有生活的一技之長,缺少對未來的希望、對整個社會不聞不管甚至絞殺的態(tài)度早已麻木,賺快錢似乎是一份看起來正常不過的“工作”。正如“我”剛進(jìn)公園時遇到的嚴(yán)經(jīng)理對我說的“小娃仔,你剛出道,還有救。快點(diǎn)做份正經(jīng)事。你在公園里混,陷下去就要萬劫不復(fù)了?!比欢芏嗳嗽缫殉霾粊砹恕?/p>

看完全文,要說印象最深的描寫,一定是那個在公園不知流傳過多少遍、說給過多少人、又衍生出多少版本的“阿鳳和龍子”的故事。

一個是公園里的一只野鳳凰,真正的公園里的孩子,一個是官二代,本有著似錦的前程,可偏偏兩個人的相遇,就像兩顆相向而行無法改變軌跡的行星,相撞、摩擦出熾熱的氣流、最后也無法避免地背道而馳。

阿鳳要不起龍子的一顆真心,可能是從小飄蕩慣了,于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離。最后愛得發(fā)狂的龍子找到阿鳳:“那么你把我的心還給我!”阿鳳指著自己的胸口:“在這里,你拿去吧?!?/p>

龍子一柄匕首,正正刺進(jìn)了阿鳳的胸膛,他滾燙的鮮血噴得一地。

龍子抱住阿鳳一身的血,直叫:“火!火!火!——”

池塘里的紅蓮很早就被人全都清理掉了,在我的記憶中,龍子后來對阿青說,他那天晚上看見阿鳳的血,就像一團(tuán)團(tuán)燃燒的火落在池塘里。

后來他一直記得阿鳳的眼睛,那雙痛的在跳躍的眼睛。

其實(shí)若是再讀過白先勇的其他文章,比如《臺北人》,就會發(fā)現(xiàn)他對于眼睛的描寫是十分具有個人特色的,尤其在其中的一章《游園驚夢》中。

錢夫人醉酒中回想起鄭彥青來向自己敬酒時,“他喝的兩顴鮮紅,眼睛燒得像兩團(tuán)黑火”,“一雙帶白銅刺的長筒馬靴烏光水滑的啪嗒一聲靠在一起,眼皮都喝的泛起了桃花”;

蔣碧月與程參謀前來勸酒,“蔣碧月的一對眼睛像兩丸黑水銀在她醉紅的臉上溜轉(zhuǎn)著,程參謀那雙細(xì)長的眼睛卻瞇成了一條縫,射出了逼人的銳光”……

尤其喜歡“眼睛燒得像兩團(tuán)黑火”,仿佛能看見那雙眼睛的主人內(nèi)心洶涌澎湃的欲望,比起“流轉(zhuǎn)的水波”更讓人覺得這對視的兩人間有些欲說還休的緊張氣氛,令人難以呼吸。

再回到《孽子》,公園的老園丁郭老說,“我們”是一群失去了巢窩的青春鳥,只有拼命往前飛,這是“我們”血里帶來的野勁兒。

“我們”固然是這個社會的“孽子”,是父親的“孽子”,然而我想,這些被社會放逐的青春鳥,對于自己卻是誠實(shí)的,畢竟性取向?qū)γ總€人都是意義重大的,它關(guān)系著你喜歡的人,你愿意共度余生的人是什么樣的,而這每一項(xiàng)都關(guān)乎你自己的幸福。

雖然幾十年前的社會環(huán)境對這群人來說是殘酷的,比今天還要糟糕無數(shù)倍,但當(dāng)他們做出選擇,釋放自己,面對自己,縱使前路坎坷,卻不用夜夜再面對內(nèi)心的拷問,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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