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看《尋夢環(huán)游記》這部電影之前,據(jù)說很多看過的觀眾是從影院哭著出來的;更有江湖傳言,就連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有關(guān)部門,在審查該片時也曾熱淚盈眶。
這等場面,與豆瓣9.2的評分相呼應(yīng),實在不能不讓人充滿期待。
在看完這部電影后,我會給出9.5的評分。另外0.5分,《尋夢環(huán)游記》這個中文譯名起碼要背0.4分的鍋。這不是一個俗氣的吐槽理由,而是事實。如果不是憑借超強的口碑傳播和撩人的江湖傳言,僅憑這個中文名,我真的有很大概率就會錯過這部電影。
這部電影最開始的原名是《Día de los Muertos》,即亡靈節(jié)派對,后引起爭議,遂改為《Coco》。但原諒我閱讀理解不過關(guān),看到“尋夢環(huán)游記”這五個字,感覺就像一匹歡脫的野馬看到了陽光燦爛的大草原。在觀影途中,我心里不止一次冒出這么個想法,就算是翻譯成十年前中學(xué)生筆記本上俗到滿大街的《勿忘我》,也會更加貼切一些。
之所以花這么多功夫吐槽譯名,是因為這幾乎就是《Coco》這部影片唯一的缺點了,而且還不天生的。
客觀來說,故事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但勝在劇情設(shè)置極為巧妙,讓人沉思,這是影片最具穿透力的內(nèi)核;而外殼就更加添分了,如果說《Coco》贏得奧斯卡算十拿九穩(wěn)的話,那么它獲得墨西哥全國人民的鮮花和掌聲、眼淚與勛章則是毫無懸念的。
《Coco》向全世界科普了墨西哥亡靈節(jié),相信憑借此片,美墨兩國作為依山傍水的鄰邦,起碼在文化上,會進入一段熱淚盈眶的蜜戀期。
作為東方觀眾,來欣賞這部影片,我還是有很多特別的感觸。
事實上這部電影我看了不止一遍,但依然沒有傳說中的掉出淚來,盡管今天風還不小。我是笑著走出影院的,平和中帶著些許幸福,幸福中帶著些許知足。
最讓我觸動的一點,就是墨西哥文化中對于“亡靈”、對于“死亡”的包容。
這是一個普世話題,在墨西哥也不例外。于是影片中當米格第一次進入到亡靈世界時,第一次見到骷髏,也的確真真切切地被嚇壞了。這點真實很重要,它是立足人性的基礎(chǔ)。當然影片中很可愛的點在于,逝去的先人們,也就是那些骷髏,看到活人小孩也一樣被嚇壞了。
這一來一去,就構(gòu)建了一個平等的世界,也將人們對于逝去先人的冰冷恐懼,瞬間消融。
最讓我感到?jīng)_擊的是,這種對于死亡世界的態(tài)度,并非來自于影片編劇的奇思妙想,而是地球另一端美洲國家亡靈節(jié)的真實寓意。雖然我此前對亡靈節(jié)有所了解,但當它以這么豐富立體的形象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還是大受震撼。
在我迄今接觸到的文化里,還沒有對死亡如此豁達、如此包容過。
我是鄉(xiāng)間長大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死亡”這個概念,是12歲的時候,我奶奶去世。莊重的風俗習慣,體現(xiàn)出對于“死亡”的態(tài)度,依然是諱莫如深。
我想,正是這一代代傳承而來的風俗習慣,也一代代強化著我們面對死亡的態(tài)度,形成的是“骨子里的悲觀”。直到,沒有人再會去質(zhì)疑,為什么人去世時親人們一定就要哭喪著臉?
在《Coco》中,離世的親人們并沒有消失,他們生活在另外一個絢麗多彩的世界,那里依然有柴米油鹽(來自在世親人的奠送),也有愛恨情仇。一年一度,踏過花瓣橋,回到生前家里探親。只要在世的親人還惦記著你,你就不會消失。
亡靈節(jié),歡迎先人們回家,全家來一場狂歡。
很難想象在我們的民族文化里,會出現(xiàn)這樣的場景。由于中國傳統(tǒng)倫理學(xué)的過于發(fā)達,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有著嚴格的講究。這種講究一方面帶來了井然的秩序,但也不可避免的充滿距離感。在各大祖祠廟堂上,人們對于三輩以上的先祖,只有凝重的尊敬與陌生。
我們習慣于聆聽先祖的故事,探尋自己身上的遠祖記憶。我小時候常常問爺爺,咱們家從哪里來呢?為什么會在這個地方?爺爺給我的回答是,“咱們這一脈來自于山西大槐樹,到我這一輩,也算不清多少代了……”
你看,我更愿意聽這樣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故事,但面對那些冰冷的祠堂、肅穆的墓地,我就很難聯(lián)想起這個人到底跟我有什么親緣,我們之間這么有距離感,每次過節(jié)見面大家都冷冰冰板著臉,實在很難有什么好感。
其實到了這一步就發(fā)現(xiàn),無論是墨西哥,還是中國,盡管大家文化基底差異巨大,但在面對死亡這個問題上,人性其實是相通的。
我們天性里就更愿意記住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不一定喝酒但一定有醉人的故事,而一個板著正經(jīng)臉、寫滿榮譽與標簽的人,即便你再怎么禮儀性地強化子子孫孫去祭拜,也阻止不住他的流逝。
君不見上下五千年成千上百的皇帝們,你自己掰指頭數(shù)一數(shù),記住了幾個?
所以,我很欣賞《Coco》影片里對于死亡這個宏大的主題所完成的精妙設(shè)計:活人離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沒有人記住你。那才是真正的終極死亡。
這是一個幾近完美的構(gòu)思,完美到放在現(xiàn)實世界里,你也不會覺得有任何違和感。
也許,正如墨西哥的著名作家、諾獎獲得者奧克塔維奧·帕斯所說:“死亡其實是生命的回照。如果死得毫無意義,那么,其生必定也是如此?!?/p>
所以,我們也不難理解墨西哥人的亡靈節(jié)派對,是如此獨樹一幟。向死而生,才是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應(yīng)有的態(tài)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