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怎么也沒想到秦傲菡的兒子居然這么大了。見到他的那一刻，我?guī)缀跏B(tài)地叫起來。
讓我驚訝的，秦遠除了是個成年男子，還妥妥地帶著歐洲血統(tǒng)。我們推門而進的一刻，他緩緩抬起頭來，那是一張好看的臉：卷曲黑發(fā)，膚色是一種少見的白，仿佛許久都沒有見過太陽，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冷寂。五官立體，高眉骨與高鼻梁間形成深邃眼窩，褐色眼眸……
可惜，他坐在輪椅上，像一只被困的獅子。
秦傲菡帶我進房前就提醒過我：“我兒子腿部受傷，情緒低落，脾氣不大好……你的工作就是陪他聊天，讓他不要胡思亂想。你看你做得來嗎？”
陪聊？沒任何輔導壓力？為期兩個月，二十萬。我沒聽錯吧？對于從大二就開始做家教的我來說，陪聊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我忙不迭點頭：“可以的。”
我留意到秦傲菡手邊一大摞簡歷，最上面那份是我的——我是眾多競聘者的勝出者？
秦傲菡又說：“你每天工作十個小時，早上九點到晚上八點，中午休息一小時。工作主要是陪伴，其間要兼顧他的吃喝，他需要散步的話，也需要您陪同。當然，每天的早午晚餐有周姨做，跑腿的事情可以找陳叔。周日休息一天。商小姐，這份工作很辛苦，薪酬那里，還可以再商量……”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好嗎。月薪十萬，陪伴、伺候一下吃喝，世間還有比這更輕松的工作嗎？還商量？真怕再商量她突然反悔了。
“秦女士，我能吃苦，我接受這份工作?！蔽覐娙讨鴥?nèi)心的激動，裝作平靜地說道。
“好的，您需要先見見秦遠嗎？還是現(xiàn)在就簽了這份合同？”
“現(xiàn)在可以簽了?！?/p>
秦傲菡仿佛舒了口氣，神情松弛下來。嘴角還帶上深深的笑意。她遞過來一份合同。合同簡單明了，工作內(nèi)容、薪酬與她說的一樣。但有一行字特別注明：履行合同期間，受雇者享有兩次每次不超過24小時的請假機會。中途毀約方，需付二十萬元違約金給對方。
這違約金倒是令人咋舌：“秦女士，這違約金——恕我直言，我想問問，您兒子除了腿傷了，別的地方……”
“商小姐放心。秦遠除了腿傷，其余一切正常。只是他最近情緒比較低落，”她拿起我的簡歷，“我看商小姐的學業(yè)優(yōu)秀，也在康奈爾大學讀過，還做過多個社會實踐案例，秦遠那孩子原來也是個陽光上進的孩子，只是腳傷后變得特別頹廢，我希望他能被您的積極上進感染?！?/p>
青春期的孩子遇到困難會有情緒沒什么奇怪。我心想。于是揮筆簽上自己名字。
秦傲菡立馬給我轉(zhuǎn)了十萬元薪酬。我也馬上就進入了工作狀態(tài)。
秦遠待在自己房間，秦傲菡帶我去見他時，要穿過幽深的長廊，在長廊盡頭，是一道雙開門，秦傲菡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便推門而入：“秦遠，這是小秋……”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灰白色調(diào)侘寂風的房間，簡潔、空曠。灑滿陽光的房間里，有一男子坐在輪椅上，耷拉著腦袋。見我們進來，他抬起頭。那是一張五官俊朗但沒有一絲笑容的臉。只見他面色一凜，發(fā)出一聲嘶吼：“滾——”
秦傲菡臉色微變，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低聲道：“他昨晚應該沒休息好，商小姐要不先到客廳坐一會兒，我先和他聊兩句?！?/p>
我愣在那里，看著眼前的男子：英俊的面孔，坐著依然讓人感到高大的身材。陽光從窗子投射進來，照在他保養(yǎng)得很好的手指上。他的臉在陰影里，這讓他多少帶著點瘆人的蒼白。
我回過神來，原來不是什么陽光少年，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傲慢無禮的少爺。但這“見面禮”是不是太過了點？我看向秦傲菡，低聲說：“我的工作已經(jīng)開始了，讓我來吧?！?/p>
秦傲菡遲疑了一下，眼里帶著感激和憂慮，向我頷首，退出了房門。
我按捺著內(nèi)心的緊張，走近男子，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
他回望著我，靜靜地，不發(fā)一言。
他有一雙獨特的眼睛，憂郁而清澈，讓人想起晨起帶霧的天空。
那“天空”仿佛有“猛獸”隨時躍起，兇猛地向我撲過來——我們對峙著，時間像一只蠕動的蝸牛，潮濕黏膩，從我心尖一點一點地緩慢爬過，我?guī)缀鯎尾蛔×恕?/p>
終于，他斂了眼神，轉(zhuǎn)而露出一絲嘲諷：“小東西，你來干啥？這里不需要你。”
他的聲音醇厚，漢語發(fā)音標準，如果不是一副高高在上欠揍的模樣，他的播音腔還是蠻吸引人的。
“我來工作的，秦傲菡女士聘請我……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我強壓著內(nèi)心的不悅，故作老成地說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么描述自己的工作。如果“聊天”也算一種工作，聽上去是不是世界上最輕松的工作？
事實上，跟一個根本不想跟你聊天的人聊天，且你又不得不找話題，那感覺，就像打撈一枚掉湖里的鉆石戒指，你有多努力就有多絕望。
這一刻，我才發(fā)現(xiàn)，這份工作何止“很辛苦”，簡直讓你度日如年——我終于實質(zhì)性感受到秦傲菡說的“這工作很辛苦”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工作是吧，秦傲菡給你多少薪酬，我也可以給你，只要你離開我的視線?！?/p>
秦遠的話冒犯到我了，雖然我很愛錢——我站起來，睥睨著他：“謝謝秦先生的慷慨，遺憾的是，我已經(jīng)接受了秦女士的工作邀請，我想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議了。”
第一天的工作，我便在壓抑的氣氛中，在秦遠冷漠的臉色里，見縫插針地與他有過幾次簡短的對話。其余的時間，都是尷尬的沉默。雖然我覺得內(nèi)心是憋屈的，但我的言行里，不得不帶著謙卑。
我盼著他提出各種要求，如喝水，吃東西，幫他開電視，放音樂之類，這樣我至少有些事情可以做。這樣，也讓自己覺得是在“工作”。
到后來，秦遠也不趕我走了，當我空氣一般。
他一整天坐著，回到我見他第一眼時的樣子，耷拉著腦袋，像一座雕像——一座憂傷的雕像。
那一刻，我內(nèi)心有了一絲松動：畢竟，被困在輪椅上，任誰也不會有好心情。
2
晚上九點回到家，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酸痛，像被人暴打了一頓，連腦袋也嗡嗡作響。
其實在秦遠家的一天，我說的話不超過百句，大部分時間干坐著。午餐晚餐有周阿姨做。這一整天，我如臨大敵又無所事事。
此刻躺在床上，想著接下來兩個月，還得持續(xù)這樣的日子，真的很崩潰。我既希望時間快點過，又希望明天永遠不要到來。
當然，我并不后悔接受了這份工作。我需要錢，急需這二十萬元。
何況，我根本沒錢付二十萬元違約金。在合同簽下的一刻，便無轉(zhuǎn)圜余地了。
就算秦遠是一只野獸，我也只能自認倒霉。
為了唐志均，我甘愿忍受這艱難的六十天。
唐志均，我的男朋友，是我奔著結(jié)婚去的戀人。他英俊、溫柔體貼、積極上進。但唐志均家境貧寒，我母親反對我們在一起，態(tài)度非常堅決。
本來我可以不理會母親的，但不受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有缺憾的。我軟磨硬泡許久，母親終于讓步了，但給唐志均出了道難題：三個月內(nèi)拿出三十萬元彩禮。
三十萬，一個不大不小的數(shù)目。說出去，誰都覺得我母親這事情做得合理得體。
但，兩個大學剛畢業(yè)的年輕人，能有多少錢？而唐志均的家，根本拿不出半毛錢。
有情飲水飽，為了愛情，我可以不理世俗，但我得顧及我母親的情緒。
好不容易我們才湊到十萬元，還有二十萬元的缺口。唐志均一天到晚唉聲嘆氣，我怪唐志均沒有斗志，但又不敢生氣——這一切還不是我母親造成的？三個月要賺二十萬，除非讓我們?nèi)屻y行。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秦傲菡簡直就是我的貴人，是我愛情的救世主——這份差事，剛好解了燃眉之急。
老天有眼啊，要是唐志均知道解決了彩禮問題，一定會很高興。但我又有點不知道如何告訴他。畢竟，這事聽起來荒唐。唐志均知道我的工作是一天十個小時陪著一個大男人，他能理解嗎？
第二天的工作，只是第一天的“復刻”。情況甚至更“惡劣”些，生活上一些小事，秦遠自己搖著輪椅去做，笨拙地去夠水壺倒水，放音樂，拿書，或大聲喊周姨進來幫忙。他刻意讓我顯得多余，更別說和我聊天了。我比第一天更加不自在。
接下來幾天都這樣，秦遠似乎也從中找到了樂趣，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眸子里，竟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尤其是在秦傲菡回來問我一天的情況時，我窘迫嚅囁著，此時他眼里有種壞孩子的幸災樂禍。冷不丁會來句陰陽怪氣的話：“商小姐最盡心盡責了，寸步不離……”
我尬笑著，既恨這個壞心眼的男人，又覺得有點內(nèi)疚。畢竟秦傲菡聘請我的初衷，是開導他兒子，可我的工作毫無進展。
但秦傲菡似乎對我的工作很滿意，第一個周末我離開時，她還拉著我向我道謝說讓我受累了。我心虛地說不辛苦不用謝。
3
與秦遠的關(guān)系發(fā)生變化的是我去他家的第二周，那天是周三。
我和唐志均約好午休時間一起吃午飯，我決定告訴他我的工作。我怕他反對我做這份工作，但更怕完成工作后他懷疑我的錢的來源。
母親說的三個月時間到了，如果唐志均那時候鬧別扭，會把事情搞砸的。所以先給他打個底，等他慢慢“消化”吧。
“喂……那個，你今天出去午餐嗎？我也要出去吃飯?！?/p>
在我要將門合上的一剎那，我聽到秦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他不是很討厭我嗎？竟然要求一起出去吃午飯？
“麻煩陪我出去一趟，晚上你提早一個小時下班?！彼@點很像秦傲菡，說話帶著命令語氣。
他的主動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但我不喜歡他的語氣。便強忍內(nèi)心波瀾道：“不麻煩。只是我今天有事，希望秦先生以后有要求提早說，讓我提早安排?！?/p>
秦遠大概沒料到我會拒絕，他一愣神：“商小姐，抱歉，我是突然決定出去的。您的事情可以吃完飯再處理嗎？”
他態(tài)度執(zhí)拗，但語氣里有種莫名的傷感。他用那憂郁而清澈的眼睛望著我，我的心像被什么蜇了下，軟下來：“好吧，那我先給朋友打電話?！?/p>
我打給唐志均，唐志均對我“出爾反爾”有點不悅。我不便多說，只說周日再請他吃大餐補償。說完，我便推著秦遠出門了。
這是暮春的午后，金色的陽光穿梭在樹葉罅隙里，星星點點的光斑投在道路上，煞是好看。
秦傲菡的房子鬧中取靜，穿過這段綠樹成蔭的小道，便到了大馬路。過了馬路，是一條小巷，小巷曲折幽深，秦遠指路，左繞右轉(zhuǎn)，在一個院子門前停下來。
這是一幢米黃色獨棟洋房。洋房前用通花鑄鐵柵欄圍著，從外面能看進院子。院門前用與墻面顏色差別不大的灰白色字體寫著“坤師傅”三個字。
秦遠帶我熟門熟路穿過院子，里面竟然是一家西餐廳。
柜臺后一位正在認真擦著玻璃杯的大叔抬起頭來，看到我們，瞬間露出笑容：“小遠，來啦?！边呎f邊走出柜臺，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神情似有一瞬間的困惑。
“我的心理輔導老師商小秋?！鼻剡h介紹道。
“噢，商小姐您好?！崩煾德冻隽巳坏纳袂?，向我點點頭，然后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輪椅推柄，把秦遠的輪椅推向窗邊的一個座位。他把一張椅子挪開，再把輪椅固定在餐桌前，高度恰到好處。
“坤叔叔，照舊吧?！?/p>
大叔猶豫了一下，眼神復雜地說：“你的腿，少喝點……”
“好的，沒事?！?/p>
“坤叔叔”轉(zhuǎn)身進了內(nèi)間。我環(huán)顧一下這家餐廳，這是一家保留了法式古典風格裝飾的房子：藝術(shù)掛畫、法式燈飾及鐘表、胡桃木桌椅，濃郁的法式情調(diào)。
餐廳設(shè)計兼顧了私密性，餐桌間距很大。還有柜子、綠植錯落擺放。那天客人不多，只見遠處角落有一對男女正在用餐。
秦遠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商小姐請便?！彼柫寺柤?，“我有點不大方便，照顧不周了?！?/p>
他簡直紳士上身，我有點不習慣他對我的客氣。
“秦先生更習慣吃西餐吧？”我問道。
秦遠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神情里有莫名的悲愴。我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這男子的身上，有種你想打撈但又無法握住的沉墜感。
“我以前和她經(jīng)常來這里用餐?！?/p>
我不知道秦遠說的她是誰，但此刻秦遠的身上，仿佛積聚著某種悲愴的東西。
當坤師傅把幾盤切得極薄，碼得極整齊的松茸送上來，我驚訝極了：這不是西餐廳嗎？怎么吃這些？蘑菇刺身，還有紅酒。
秦遠眼里有欣喜的神色，他張羅著蘸碟，為我布菜，我受寵若驚。忙欠身致謝。
松茸刺身鮮美無比，我是第一次吃，忍不住嘖嘖贊嘆。秦遠不停夾菜給我，他自己卻吃得極少。只默默地喝酒，我有點不好意思：“秦先生，您怎么不吃？”
此時秦遠的臉上已氳上一層酡紅，他眼里的霧氣更濃了，他的目光盯著我手里的那片蘑菇，慢慢地，目光變虛，松散起來，然后稀里嘩啦地落了一地。
他整個人頹下來，癱坐在椅子上。好半天，他的聲音幽幽響起：
“美娜最喜歡吃這個了，每年這個季節(jié)我都帶她來吃。她喜歡這里的裝修，但更喜歡這里的食物，像這個刺身，就是她的最愛。只是，她再也吃不著了。今天，是美娜的生日……”
3
美娜，秦遠的女朋友。在他口里，那是個美麗可愛的姑娘。他們有著無數(shù)甜美的回憶。兩個月前，美娜燒炭自殺，沒救回來。
秦遠趕去救她的路上，遭遇車禍，醒來的時候，得到的是美娜的死訊。
我突然就明白了秦遠那些暴戾言行和眼里的憂郁。永失我愛，那是一種怎樣的悲痛？我不敢想象，但內(nèi)心卻仿佛下起一場滂沱大雨，迷茫而鈍痛。
他喃喃自語：“為什么，我就不能開快點，或等一等，我明明看見要轉(zhuǎn)綠燈的，明明路上沒車的。我加大油門，只想著快點到她家把人救下來，就沒管那紅燈?！?/p>
秦遠當時看到美娜莫名其妙的信息，是凌晨兩點。美娜信息是這樣的：親愛的遠寶，此刻你應該已經(jīng)入睡了吧？我走了，對不起，沒能陪你到最后。感謝你出現(xiàn)在我生命里。
秦遠驚出一身冷汗，衣服也未換，推起他的川崎H2便出門了。
凌晨的街道空空如也，他疾馳在馬路上，美娜的住處有二十多公里，他心焦，遇到紅燈也沒停下來，就這樣，他與一輛載著趕飛機客人的網(wǎng)約車相撞，整個人飛了起來，重重摔在馬路邊，砸斷了路邊兩個護欄。而他，腿斷了，還好沒生命危險。
交通事故，秦遠闖紅燈負全責。
秦遠的敘述幾度中斷。我的心隨著他的敘述像坐過山車一般忽上忽下。
秦遠的父親是法國人，藝術(shù)家。天生浪漫主義者。在秦遠八歲那年，他向秦傲菡鄭重宣告，他愛上了琳達姑娘。秦傲菡便帶著秦遠離開了法國，離開了那幢帶著花園的白色房子?；貒螅匕凛召I下了東山區(qū)的一幢法式小屋，秦遠無憂無慮的童年終結(jié)，開始了各種學習班的生活。
美娜是秦遠去學習滑冰的時候認識的小姑娘，也住在東山區(qū)，與他家只隔著一條街。
從此，秦遠有了一個學習與游戲的伴侶。從小學到中學，他們一直在同一個學校，有時在一個班，有時不在一個班。
真是奇妙，在電影里看到的故事，從眼前這人的嘴里說出來。只可惜，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短短兩個小時，我仿佛走進一場電影里。午飯后，我推著秦遠，走在回去的道路上。
“秋，我恨自己……”秦遠轉(zhuǎn)頭，看向我。秦遠說，美娜的情緒其實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勺约簽槭裁礇]想到，只以為她耍小孩子脾氣。
他的眼里蕩漾著心痛、自責與懊惱。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膀。他回轉(zhuǎn)身子，整個人垮塌下來，窩在椅子里，不再發(fā)一言。我推著他慢慢走著，春風拂在臉上，溫柔明亮。
秦遠的腦袋在我眼前，他卷曲的頭發(fā)，在春日的陽光里，泛著金光。我的心里泛濫著哀憐與心疼：這是一個痛失所愛的男子。如果說八歲那年他經(jīng)歷過一次失去，多年后，命運再次與他開玩笑似的奪走心愛之人，且愛人的逝去還與自己有著千般關(guān)系，這叫人如何承受？
那時候，秦遠的工作繁忙，他的事業(yè)正處于上升期，所以陪伴美娜的時間少了很多。美娜是純真的女孩，癡情又剛烈。
她由開始的黏膩到后來的獨立，她不再找秦遠，對秦遠的忙碌疏忽不再抱怨。秦遠說忙，她就會說：好的，你忙吧，你有空你再找我。
兩人的居所距離二十多公里，因為工作的緣故，一直沒有住在一起。他與美娜保持每周見一次的頻率，秦遠很欣慰，覺得美娜長大了，不糾纏的她，讓他有大量時間專注工作。
“她發(fā)信息給我，我才知道她不開心，原來她一直都需要我陪伴。她得了抑郁，我居然不知道，你說我有多笨啊。”
秦遠的自責是顯而易見的。他從卡片包拿出一張相片遞給我看。海邊，金色沙灘上，一位身材窈窕的姑娘，對著鏡頭開懷大笑。女子陽光美麗，有著巧克力色的皮膚，眼神倔強而天真，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我想象著那美麗女子的悲傷，男人啊，你是傻吧。一個女孩由黏膩到獨立，那是因為對男子失望了啊。但此刻，我又怎么忍心告訴秦遠“真相”，他已經(jīng)夠自責的了。
“秦遠，那只是個意外?！蔽已圆挥芍缘卣f。
4
這天之后，我與秦遠的關(guān)系有了突飛猛進的發(fā)展。
他不再繃著臉。在每天第一個照面中，都能看到他的笑臉。他開始很愿意“麻煩”我，讓我?guī)退蛇@干那。他細細碎碎地回憶與美娜的日常。常常會因為想起某個事情，便讓我翻找：一本書、一枚紀念章、一個小熊玩具、一個鑰匙扣，一張火車票……他回憶著與美娜相處的點滴，沉溺其中，仿佛說著她，她就還活著。
“秋，你說美娜會不會只是躲了起來，他聯(lián)合醫(yī)生和家人一起騙我，我不陪她，她生氣了……”
秦遠喋喋不休，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指向他刻意逃避美娜去世的事實。
看來秦傲菡的擔憂不無道理。再這樣下去，他會精神崩潰的。我決定帶秦遠去美娜的居所看看。我不知道這個辦法是否奏效，但我聽說過：怕什么就去做什么，怕什么就直接去面對，能直面這些恐懼，是一個人強大的開始。
美娜自小父母離異，她跟著母親生活。在她十八歲讀大學那年，她母親賣了房子，給美娜留了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便去了美國“追尋”自己的幸福。后來嫁給了一個美國華裔富商，極少回國。
美娜讀完大學找到工作便租了如今的房子。房子附近有一片小樹林，一條小河穿過樹林，秦遠說美娜愛極這片濕地，這也是美娜租這套房子的重要原因。
我跟秦傲菡講了帶秦遠出去走走的想法。秦傲菡非常支持，他對秦遠最近的表現(xiàn)很滿意。秦遠對她的態(tài)度溫和了許多，偶爾還會和母親開玩笑。但秦傲菡不知道這是秦遠的“回光返照”，這反而是危險的。
秦遠不讓我告訴他母親他與美娜的事情。所以我只說帶他到郊區(qū)散心。秦傲菡讓人把家里的車子改裝了一下，方便上下輪椅。
這天是周末，秦遠堅持不讓陳叔同行。還好我會開車，我開著他家的車，飛奔去往美娜舊居。
美娜是送去醫(yī)院后才死的，有遺書遺囑。排除了他殺的可能。因此美娜的家一切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
這是一個帶著獨特氣息的女孩子的家：帶小花園的兩層小洋房，現(xiàn)代法式田園復古風裝修。全屋都是飽和度偏低的色彩。麥色魚骨地板，棕色沙發(fā)，黑胡桃色餐桌，白色華麗的復古吊燈，裝飾柜擺件和茶幾是莫蘭迪藍和黑白兩色。
從大門到玄關(guān)，白色墻面上掛著許多大小不一的相框，都是她與秦遠的照片。
我突然想起那次秦遠帶我去吃午飯的“坤師傅”，就是法式裝修的餐廳。這女子對法式的東西應該很癡迷。
秦遠神情悲愴“立”在玄關(guān)處許久，然后才搖動輪椅，東摸摸、西看看，最后，他抬起頭，請求我上二樓書房幫他找相冊。
那本相冊“記錄”了秦遠和美娜的美好過往。大概因為聽過秦遠的敘述，所以許多相片我竟然覺得十分熟悉，仿佛早已見過。正當我?guī)е駠u準備離開，卻發(fā)現(xiàn)書桌柜桶角落有一本病歷，翻開，里面夾著一張4R相片、幾張化驗單和兩張書簽。
那張相片我見過：金色沙灘上，一位身材窈窕的美麗姑娘，對著鏡頭開懷大笑，露出整齊好看的牙齒。女子有著巧克力色的皮膚，眼神倔強而天真。
相片的背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幾行工整的字：
你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星星
照亮我一路前行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其中“晴天”的“晴”字的偏旁“日”加粗了幾筆，這個字便顯得有點突兀。
書簽是日料店“云和”的便簽，便簽上寫滿了潦草的字，仔細辨認，是一些日料食物的名稱。是秦遠的字？但，我在秦遠書房見過他寫的字，不是這個樣子的。秦遠寫得一手瀟灑的行書，就算把字跡寫潦草，也不是這個樣子的。那是不是美娜的字？
我翻看她的書和一本工作筆記，發(fā)現(xiàn)那些字與相片背面那幾行字倒是相似：工整、秀麗、純稚。那卡片紙的字應該是其他人的字。她的朋友？我拿起另一張便簽，還是那潦草的字跡，但那幾行字讓我的心倏忽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里升騰起來。
那幾行字是：
你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星星
照亮我一路前行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這是一首情詩，美娜的生命里，另有其人？
再看她的病歷和化驗單，我被震住了：乳腺癌，中晚期！從病歷和化驗單看，是半年前發(fā)現(xiàn)的病，也就是美娜發(fā)現(xiàn)自己有癌癥后四個月自殺的？
秦遠之前說過美娜在棕南醫(yī)院看抑郁，但沒說過她有癌癥。美娜得了癌癥，秦遠知道嗎？難道美娜沒告訴他？
秦遠啊秦遠，你這是有多粗心，女朋友得了絕癥，你居然沒發(fā)現(xiàn)？男性的感覺真的這么遲鈍？還是，他根本就沒那么愛美娜？
抑或是？難道秦遠早已知道美娜……
我突然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冒出來，嚇得我拿起相冊，把病歷放回原處便下樓找秦遠——我不能讓那個猜測冒出來，可惜，我再見到秦遠的時候，竟然有一絲不自在。我明白那是“心魔”。我努力按捺住那個要冒出來的陰暗念頭……
我突然就后悔帶秦遠來美娜家，許多事情，深入到“里子”，是破敗不堪的。我為何不就那樣，維持著與秦遠的“友好”關(guān)系，聽他嘮叨，相安無事地過完剩下的日子。為何要多此一舉帶他直面什么，結(jié)果，是我自己“直面”了不堪？
秦遠似乎發(fā)現(xiàn)了我的不對頭，他問我，你怎么了？我忙說沒事，找到你們的相冊，一時感慨而已。聽我回答，秦遠“哦”了一聲，接過我手中的相冊，翻看起來。
人心疑竇一旦生出，就像春天瘋長的野草。這天之后，我再也無法安下心來，盡管我很想當著什么也不知道，把剩下的三十多天過完。但我變得神經(jīng)兮兮，甚至對著秦遠的每一個表情，都會產(chǎn)生各種臆想。那些臆想如洪水般，在我大腦里轟鳴，再這般下去，先崩潰的大概是我。
我決定去找美娜的心理醫(yī)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我不知道她的醫(yī)生是誰，我也不能問秦遠。我只記得那本病歷寫著市二院腫瘤科。
我向秦傲菡請了一天假，功夫不負有心人，通過美娜的腫瘤科醫(yī)生輾轉(zhuǎn)找到了她的心理疾病治療醫(yī)生——棕南醫(yī)院的唐寧。我用第二次請假的機會，約了唐寧的診治時間，我知道貿(mào)然去找他，他未必肯說美娜的事情。正常情況下，醫(yī)生必須對患者的信息保密，何況還是一個已逝的患者。但是，我不甘心，總覺得有些東西呼之欲出，我沒努力過，怎么知道不行，或許他會破例。
只有弄清楚美娜死前的心理，才能弄清楚她自殺的真正原因。（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執(zhí)著于這樣一個與自己并不相關(guān)的人的去世原因。）
唐寧，溫文儒雅的男子，像他的名字一樣，第一眼，便給人溫暖安寧的感覺。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美娜的面容，其實，這兩人是般配的。我心里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話，我的心一驚，正猶豫著是否要直接道明來意。突然，我瞥見了辦公桌上寫在白紙上的幾行字，電光火石之間，腦海閃過那兩張寫滿潦草字跡的便簽，怎么？怎么會？我的心像漏跳了一拍：我該想到的，原來他們……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怎么開口。我的心怦怦跳著，腦袋飛快地運轉(zhuǎn)：是他，之前怎么沒想到呢？如果真是他，那我問也沒用，他肯定不承認的。我該怎么辦？
我要先確認那個“他”，然后還要了解“他”是否知道秦遠的存在，或者說，秦遠是否知道美娜的背叛。
一個心理患者說出多離譜的事情，對于醫(yī)生來說也是正常的，就這樣吧，先試探一下他。情急之下，我開始向唐寧胡謅我和美娜的故事：
“唐醫(yī)生，我最近常做噩夢，并且每次都是同一個夢?！?/p>
唐寧眼神柔和，對我的敘述并未表現(xiàn)出任何驚訝神情。
我繼續(xù)說：“我總覺得她是來找我索命的?！蔽伊粢獾教茖幍拿济p微跳動了一下，然后他把身子稍微向前傾了一點。我知道，他這個姿勢，是鼓勵我繼續(xù)講下去。
“她死了，我覺得跟我有關(guān)系?！碧茖幍淖藙輿]變，依然安靜地坐著，眼神平靜清亮。我心下佩服，果然是專業(yè)人士。心理咨詢師最重要的素質(zhì)是有強大的內(nèi)心和穩(wěn)定的情緒。
“她是燒炭死的——我愛上了她的男朋友——其實，她并不愛他男朋友，只因為他們青梅竹馬，她被迫接受了他的感情。是了，她有抑郁癥，她，愛的另有其人……”我故意把故事說得玄乎。
我發(fā)現(xiàn)唐寧眉心微蹙，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很用心地聽我說話。我故意停下來，盯著他的眉心不再說話。他一怔，身子往后靠了靠：“你朋友叫……她知道你愛上她男朋友嗎？”
我故意忽略了他第一個問，答道：“當然知道啊，要不她怎么會告訴我她愛上了她的主治醫(yī)生。”
唐寧大駭，失聲問道：“美娜跟你說了什么？”
聽到這句話，我懸著的心仿佛重重摔到地下。潛意識里，我希望自己猜錯。可惜，我的直覺太準了。我深吸一口氣，眼前晃過秦遠的臉，那張英俊而深情的臉。果然，美娜背叛了秦遠。
那眼里帶著率真的女子，竟然背叛了青梅竹馬的男友。就因為秦遠的“粗心”，醫(yī)生的“體貼”？但作為醫(yī)生？怎么可以與病人相戀？更何況那是一個有著戀人的患者？
我突然就憤怒了，是憤怒美娜的背叛，還是憤怒眼前這個男人，使秦遠的女友出軌了，并最終導致秦遠車禍斷了腿。
我的心打了個寒戰(zhàn)，我不敢想下去！我突然害怕接近真相——是秦遠殺了美娜？
“美娜？什么美娜？”我脫口而出，裝作懵懂的樣子，“我的朋友叫許青，她前幾天自殺了。我懷疑她怪我愛上她的男朋友，然后才讓自己肆無忌憚愛上別人，所以現(xiàn)在她每天晚上來托夢，大概要來向我索命了。”
我硬著頭皮把故事編下去，我留意到唐寧聽我說出“許青”和“前幾天”后的如釋重負，繼而聽到許青自殺的原因又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至此為止，我已經(jīng)百分百確定眼前這男子與美娜有著不可告人的關(guān)系。但我并沒有因為發(fā)現(xiàn)了真相而興奮，有種什么東西在轟然坍塌，我恨不得快點結(jié)束這可怕的咨詢。
5
我?guī)е咱劦男那殡x開了唐寧的診所。我可以與一個蠻橫的傲慢的甚至暴戾的人相處，但我無法與一個……另一個讓我覺得更恐怖的想法，毛茸茸地爬在我心頭，與其說我不想看到背叛不忠，更不如說我更怕看到由此催生出的人心邪惡與兇殘。
我曾經(jīng)那么勇敢面對自己遇到的難題，可此刻，我只想躲起來。終止合同的話，我無力支付違約金；繼續(xù)下去的話，我大概會瘋掉。我必須要找個人分擔。
我想到唐志均，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理解我。能不能給我什么好建議。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我去找唐志均，沒想到，兩周沒見，唐志均居然“失蹤”了。看看微信，昨晚我們還正常地道早安晚安，沒任何異常啊。
房東說他一周前退了房子。問房東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房東說不知道，但覺得租客離開的時候情緒高昂，好像說要去哪里創(chuàng)業(yè)了。
打他的電話，關(guān)機。發(fā)微信，不回。
創(chuàng)業(yè)？為什么沒告訴我？去哪里創(chuàng)業(yè)？哪來的錢創(chuàng)業(yè)？我茫然又心慌，覺得房東大概率搞錯了，畢竟租房子的不止他一人。只能等，平日里，我們就算再忙，也會互道晚安再睡。今晚再問他吧。
到了晚上，杳無音訊。電話還是關(guān)機，手機被偷了？還是生病了躲了起來？抑或遇到什么不測？我要不要報警？
次日我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上班，秦遠見我的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我的異樣：“秋，你怎么了？昨晚沒睡好嗎？”
秦遠一臉關(guān)切地看著我，他眼睛清亮，雙瞳剪水。這只是一個心思單純的男子，我怎么會懷疑他呢？
我突然覺得慚愧，心里有另一個聲音：美娜的死跟他沒關(guān)系的，至少沒直接關(guān)系。
是美娜出軌了，覺得內(nèi)疚，所以選擇了“離開”？臨死前一刻給秦遠留言，導致秦遠在趕去救她的途中遭遇車禍。這樣看的話，秦遠只是受害者。
我對眼前這男子突然心生憐惜：“秦遠，你很愛美娜吧？”
“嗯，在我八歲那年，她便走入我生活。從此，我的生命里，有了這個精靈一樣的人兒。”秦遠感嘆一聲，“她其實活得比我更堅強，她像我生命里的一團光?！?/p>
原來，秦遠父母的離異，對小小的秦遠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秦遠不明白父親怎么就不愛母親和自己了。母親把他帶回中國，他面對著陌生的環(huán)境不知所措。
慶幸的是，同學們對他很友好。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藝術(shù)家父親在法國，甚至表示出艷羨之情。其實，他更羨慕那些有父母陪伴著成長的同學。
美娜，也是沒有父親的孩子。但美娜非常積極樂觀，很愛笑，學習成績又好。這樣，他們相伴成長。
“真好！”我由衷說道。
我不知道這“真好”是指秦遠對美娜的美好感情，還是指他們生命中遇到了對方，那應該是愛情的樣子啊。想到自己，我黯然，唐志均呢？我悄悄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毫無動靜。
“秋，你遇到什么難題了?。扛嬖V我，看我能不能幫你？”
此刻的秦遠，細心體貼溫暖。他怎么沒發(fā)現(xiàn)美娜的病情呢？
“秦遠，美娜去世前，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現(xiàn)嗎？”我沒忍住，還是問了出來。
秦遠一副懊惱的神情：“其實我覺得近兩年她的脾氣有些反復無常，我以為是她母親改嫁的原因。她表達過不喜歡她的新父親。我常常想，要讓她快樂起來，我就要給她一個真正的家，所以我要努力掙錢，向她求婚，給她一個最好的承諾，沒想到，她等不了這么久……都怪我。”
我又勾起了秦遠的傷心，內(nèi)心不忍。安慰他：“不怪你，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她遇見你，與你走過那段美好，已是人生的大幸運?！?/p>
這段話我是發(fā)自內(nèi)心說的。但此刻，我心里還有一句話：可惜，美娜遇到了唐寧。
唐寧，把這段沉淀了多年的美好給擊碎了。他才是真正的劊子手，他是殺死這段情感的罪人。我心底有一股怨憤升騰起來。
我向秦遠提出周日再去一趟美娜家的請求，我說這樣可以不驚動秦傲菡，還可以去打掃一下房子，順便給他帶一些有紀念價值的東西過來，如他說過的那枚印章，或那只小熊。
秦遠對我的提議表示感謝，并對我周日不能休息表示抱歉。
于是，我拿了鑰匙，周日獨自去了一趟美娜家。
6
這一趟，我給秦遠帶回了那張相片。相片背面寫著：
你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星星
照亮我一路前行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秦遠撫摸著相片的字，眼眶已紅：“秋，為什么會這樣？我愛她至極，她還要離開？是我不能成為她的星星了么？”
這靈魂的拷問，讓我不知如何回他。
明明是兩個相愛的人，明明是雙向奔赴?？?，她卻是孤獨的，或者說，她是無力的。
誰說過，愛可以抵過漫長歲月？
病痛與災難，不知道哪一刻降臨。我們孤獨來到世間，在路上相遇，并肩走了一段路，然后分道揚鑣。
只是，因為有過那段你陪伴的歲月，我還習慣沒有你嗎？剩下的漫漫長路，我還有力氣走完嗎？
我走過去，俯下身子，輕輕擁抱著這個瘦高的軀體，我輕聲說：“秦遠，你是美娜的星星，永遠都是。在她心里，你是最亮那顆星，一直照亮著她。秦遠，美娜也愛你至極，她離開，是用另一種方式愛你……她在天上看著你，你一定還是她夜空里最美的那顆星?！?/p>
“秋，謝謝你。我不該懷疑的，我不該頹廢……我知道她喜歡看到那個陽光開朗的我?！?/p>
我立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像個立誓要努力的孩子：“她一定想看到我去很多地方，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沒去過的地方。我都要去。將來有一天我再見到她，便可以告訴她我的許多見聞了?！?/p>
那天之后，秦遠主動要求找醫(yī)生做康復訓練。秦傲菡對秦遠的這一轉(zhuǎn)變簡直欣喜若狂。
我看著眼前一對母子，也露出了微笑。
其實我告訴秦遠的，只是真相的一部分，或者說，我隱瞞了更多。但我知道，如果這也算是欺騙，我也心安理得。
正如美娜于秦遠，唐志均于我，我于秦遠……在很多時候，欺騙，只是為了不傷害。有時，我們不得不面對人生無常，我們?yōu)榱怂鶒鄣娜?，忍受苦痛，也心甘情愿?/p>
美娜所經(jīng)歷的，要比秦遠知道的多更多，所有的這些，是唐寧告訴我的。
那天我旋開美娜家的大門時，心就一陣急劇跳動，總覺得會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fā)生——是了，那天我根本不用鑰匙，輕輕一拉門手柄，門便開了。撲面而來的是柔和的音樂，音樂告訴我，房里有人，我按捺著狂跳的心，輕聲呼喊著“有人嗎”，旋即聽到有人答“有的，請進來?！?/p>
我的心狂跳著，但又有種如釋重負的釋然，我強烈預感到，里面的人，會給我揭開謎底。果然，我看到他——唐寧。
我們仿佛約好似的，看到對方，相視一笑。
“請坐吧，商小姐。”
這是帶陽臺的起居室，陽臺邊，有一張小桌子，兩把藤椅，唐寧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正用小爐煮著一壺花茶，沸騰的水，正咕嚕嚕冒著泡，茉莉花枸杞在壺里翻滾著。我拉開椅子：“唐醫(yī)生你好。你怎么知道我會來?！?/p>
“我連續(xù)來了兩周了，我知道，你總會來的。”
唐寧依然氣定神閑，這個儒雅的男子，與秦遠比，并不遜色。
我好像突然找到原諒美娜的理由了。但接下來，唐寧敘述的一切，還是讓我大跌眼鏡。
美娜與唐寧，是清白的；但唐寧與美娜，又有點什么。就是這點“什么”，加速了美娜“離開”的步伐吧。
美娜發(fā)現(xiàn)自己抑郁是大三，當時就是唐寧接診她并給她確診的。當時她不能面對這個事實，也不愿意承認自己生病。她約診過三次，便突然消失了。她說自己沒事了。
唐寧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病人，也沒太在意。三年前，美娜再次來找唐寧，唐寧才開始注意到這個病人。這次，美娜堅持來治療，從未間斷過。她有特別強烈的治療欲望，后來唐寧才知道，美娜害怕自己不夠優(yōu)秀會被秦遠拋棄，所以，她是不敢告訴男朋友自己得病了，她希望自己能盡快痊愈。也因此，她與秦遠的相處中，就顯得特別“懂事”。
遺憾的是，美娜的治療并沒起作用，更可怕的是，兩年前，他們發(fā)現(xiàn)美娜的身體里住著另一個女子。那女子名叫“夢茹”，時不時會出來“騷擾”她，從唐寧的專業(yè)角度來解釋，是人格分裂。
美娜無法忍受讓秦遠看到她一丁點的不好。所以，她的抑郁癥一直瞞著秦遠。
那一首詩歌，是美娜與唐寧一起吃日料時，她突然夢囈般吟誦出來的，唐寧用“云和”的便箋隨手記錄了下來的。美娜把它抄在相片背面，相片她想送給秦遠的，但因為寫錯了一個字，便不送了。
她租房子自己住，也是不想讓秦遠發(fā)現(xiàn)她的病。那片濕地公園能讓她感到平靜，每次“夢茹”出現(xiàn)，她便跑去濕地公園待著，“夢茹”便變得很乖。唐寧說這與美娜的成長經(jīng)歷有關(guān)。
至于發(fā)現(xiàn)乳腺癌，醫(yī)生給出的方案是割去乳房，她無法忍受讓秦遠的女人成為有殘缺的女子。
她知道秦遠不會因為她生病而離開她。但她執(zhí)拗地覺得，秦遠值得要最好的。最終，她選擇了自殺。
催生她自殺行為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在長期的治療之中，美娜的分裂人格“夢茹”愛上了唐寧?！皦羧恪睙崃已模瑫鲃尤ヌ舳禾茖?，甚至趁著治療的機會，去擁抱唐寧。美娜不允許自己的身體與另一個男子糾葛。
唐寧非常心疼美娜，多年的相處，他甚至無法抑制地愛上這個女人。但他深知她的一切，他的職業(yè)道德和他的愛讓他不敢表白。于是，在那些偶然的機會里，他會沉溺在“夢茹”的身體里。
事后他總是自責與惱怒。以至于后來每次美娜約了來做治療，他便會做許多心理建設(shè)，他既期待見到她，又害怕見到她。他甚至不受控制地，非常不專業(yè)地責罵“夢茹”，讓“夢茹”滾出美娜的身體。
“夢茹”羨慕美娜，有這世界上最優(yōu)秀的兩位男子愛著，于是她折磨美娜，大量喝酒熬夜，她希望美娜生病。終于，她看到了那張癌癥確診單。但，得知美娜得癌癥后，她并不快樂。她發(fā)現(xiàn)，美娜不快樂，自己更不快樂。
于是，她與美娜達成和解：放下這人世間的一切。離開了，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我震驚地聽完唐寧的敘述。我不知道，是怎樣的兩難與痛苦，會讓一個年輕的生命放棄活著。這世間，多少人，拼盡一切力氣，就為了活著。而美娜，也拼盡了一切力氣吧。
她想盡了各種辦法，奉獻了自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誠意，然后，還是無法撼動結(jié)果。這個時候，她的內(nèi)心，是否輕輕嘆息一聲：“算了吧?！?/p>
算了吧，放下所有，甚至生命。
可所有這些，我能跟秦遠說嗎？不能。所以，我選擇了“欺騙”，我只告訴秦遠部分真相。
讓我安慰的是，秦遠找醫(yī)生做康復訓練的效果出來了。五月二十日，我工作期滿。我拉著行李箱離開，秦遠已經(jīng)可以走動了，他稍微瘸著右腿把我送出小花園，露出頑皮的笑：“商小秋老師，你別走了就不理秦遠了。這里隨時歡迎您來做客，記著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哦。”
我笑笑，聳了聳肩，笑道：“別折煞小女子，誰敢做你的‘父’，誰說的‘工作是吧，秦傲菡給你多少薪酬，我也可以給你，只要你離開我的視線?！鞘俏衣犨^的最傷人的逐客令，還好我臉皮夠厚，還好我貪錢?！?/p>
“哈哈哈哈，秋你好壞，別擠對我?！彼哌^來與我握手，真誠地說，“謝謝你秋，沒有你，沒有我今天。是了，代問唐先生好，你們一定要好好的，我可以邀請你和唐先生下周末來做客嗎？我要開個Party”
至于唐志均那天離開，是陪我媽回了老家，幫舅舅把電商做起來，賣家鄉(xiāng)的農(nóng)產(chǎn)品。兩人在路上丟了手機，村里到縣城又好一段路。加上周末移動營業(yè)廳不開門。反正就那樣耽擱了幾天。
我不知道唐志均是怎樣讓我媽相信他的，反正他與老媽達成協(xié)議，做成這個事情，彩禮的事情可以無限期寬限。后來老媽甚至改口說，都是自己人，只要唐志均對商小秋好，彩禮不彩禮都無所謂。
我不明白，我媽什么時候如此易變，一下就把我“賤賣”了。當然，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正是我發(fā)現(xiàn)美娜真相那天。聽著唐志均嘮嘮叨叨地敘述事情始末，我的眼淚出來了：“唐志均，你是豬??？那么大的事情，你現(xiàn)在才告訴我！”我又哭又笑地對著電話吼。那邊，是唐志均唯唯諾諾地解釋討好與馬上“飛”回來的承諾。
其實，我自己還不是，“那么大的事情”也沒跟他說。但唐志均這件事，極大地寬慰了我，也讓我相信，與他的愛，是雙向奔赴。我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在一起。
看，我們不是成了么？越努力，越幸運。其實，我是這世間的寵兒。
好好活著，未來可期；好好活著，總有一天，光會照見你。
“好的，下周我一定和唐志均來參加你的Party!”我拖著行李箱，回身對著秦遠大喊。我看見他站在院子里，陽光灑在他身上，其實，一切依然美好。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