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章魚桶
序：
我記得，《刺客聶隱娘》，是在我藝考前備戰(zhàn)的一個秋日，悄然登陸圈子內(nèi)人們的話題的。那時還沉不住氣的我，看完后跟我老師大罵此片，說侯孝賢連講故事都做不到，意境很到位，劇情一塌糊涂到不知所云。老師沒有反駁我，她只是有點憂傷的感慨了幾句文藝片在內(nèi)地的空間是越來越小了。
文藝片的空間越來越小了，這連純看熱鬧的外行都能在中國的市場上咂摸出來，雖然不是所有導演都愿意讓自己的作品屈服于資本的指揮，但真要拍藝術(shù)品一樣的電影，結(jié)果又落得圈內(nèi)人叫好圈外人不叫座，久而久之唯有尷尬二字。馮小剛拍《1942》前就知道不會賣座，提前和華誼商量好了就允許自己浪一回，果不其然票房慘淡，事后又趕緊拍了《私人訂制》替東家挽回損失。大公司允許大導演在拍了十部商業(yè)片后來一部自己想拍的怡怡情，那小導演呢？
在我正式引出今天想談的那部文藝片與它背后的小導演前，請允許我再多說幾句國外的文藝片的情況?！秾ふ倚√侨恕罚宋飩饔浧?，講述了一個小人物引起大波瀾的前因后果，極文藝，贊助一分沒有劇組就導演一人。開拍前導演光走訪查詢司考就用了2年多，拍攝最后三分之一的內(nèi)容時慘到租不起攝像設備，導演拿著自己的iPhone勉強錄完。就是這樣一部成本低到嚇人的電影，拿到了2012年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獎，市場口碑爆棚。我不是非要把國內(nèi)國外比個高低出來，只是陳述事實，希望各位多多思考一下。
《逆流而上》，是今天我要說的電影的英文名字，它的中文名字要有美感的多。《長江圖》，2016年中國電影界一整年能拿出的為數(shù)不多的良心之一，可惜貌似在廣大人民群眾中還是沒什么名氣，希望我這篇文章能幫幫它，讓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Ps：為確保本文閱讀通暢，我在文中有劇透行為，包括場景剖析、點明主旨、劇情梳理，事先提醒避免誤傷。順便建議讀前讀后看一下電影本體，再向親朋好友強勢安利一波。
長：
新船上水七千公里
發(fā)動機不?？人?/p>
我壓低聲音穿過溫暖的縣城
怕人聽出心中怨恨
——上海
《長江圖》，可能是今年我看過最好的一部文藝電影。
這句夸贊會不會太重了？海報上的那只銀色巨熊扭頭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這句話被嚇回了肚子里。第66屆柏林電影節(jié)唯一入圍華語電影，最終拿下了攝影銀熊獎，有這頭熊穩(wěn)穩(wěn)地站在這部電影旁邊，沒人敢正面質(zhì)疑片子的質(zhì)量。
啊，還有，這部片子的攝影師是李屏賓，臺灣出身，當過中影攝影師，圈子里宗師級別的人物?！堕L江圖》獲得金馬獎最佳攝影，是他的功勞，順帶一提，這是人家第七次獲獎了。侯孝賢所謂的“御用攝影師”，與許鞍華導演、王家衛(wèi)導演都有過極為精彩的合作，前者是《女人四十》，后者是《花樣年華》。哦對還和田壯壯導演合作過一次，那部電影叫《小城之春》。（周杰倫周先生自己的兩部自導自演電影都是他主持攝像，這得是多么大面子哦?。?/p>
李老師操刀攝影工作，給這部電影帶來的一處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這部電影是全膠片錄制的，就像它廣告所宣傳的一樣，這很可能就是膠片電影時代最后的回響。那么到底是哪位導演，敢于支持攝影師干這么“泥古不化”的事······
導演楊超，可能沒什么名氣，但他其實是北電導演系97屆畢業(yè)生，正統(tǒng)的科班出身，論輩分絕對可以算第六代導演的新銳。走入圈子近20年，確實沒有什么作品，默默無聞也實屬正常。而現(xiàn)在我們知道了，他用了十年時間來思考，用了六年來打磨，兩年拍兩年剪，最后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部《長江圖》。就是不算自我反思的十年，這部電影用“十年磨一劍”來概括也絕不夸張，俗話說慢工出細活，在楊導身上，我算是領略到了。
所以你瞧，不要以偏概全，就在如此急功好利的中國，如此浮躁不堪的影視業(yè)，我們也還是有所謂“匠人”的存在的，不比老外境界低多少。這就是為什么我第一章的小標題要叫：長，如果沒有長久的積累、長久的沉淀，親愛的濫竽充數(shù)的導演們，還請快收了神通吧，不要再攪渾水了。
相信我，我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是有點哭笑不得的狀態(tài)的。我哭笑不得的是原來世界上還真有人想去干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什么意思？我來告訴你，想拍出電影里那種順水而行的船舶鏡頭，意味著你拍攝過程中至少需要三艘船并行：主體船；拍攝船；后勤船。在四季通航繁忙無比的長江航道上，租三艘駁船長達一個季度，三船并行拍攝，有多難，我這么一點你可能就清楚了。更別提如果有拍攝失誤，比如船方向不對或拍進不該拍的東西，要重拍；有時鏡頭要切到岸上，就得下船到岸上跟拍。業(yè)內(nèi)按例是電影成片與拍攝鏡頭時長比例至少是1:3，夸張點的1：5、1：8的也聽說過，所謂攝影剪輯對半分就是這個道理，從側(cè)面你大概也能猜出能拿下攝影銀熊獎的畫面，背后是多么龐大的一堆拍攝素材，而獲得這些素材又有多么難。
有一些鏡頭，比方說第十九天：宜昌那段鏡頭，繞了半圈山抬升的鏡頭拍攝人持火把上山，不要覺得這拍著很方便，那可是在長江邊上的野山！苦思不得解的我還是專門去查了花絮訪談資料，才知道原來是往船上支了一架“抬臂”，邊舉著攝像機邊駕駛船繞山，這才完成了這個只有十幾秒的鏡頭。沒有人影沒有對話，沒有顯著劇情卻又是故事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這種想方設法解決困難達成完美的作風真是讓我這個懶癌患者感到汗顏。
所以說成功者成功到底有多少因素是與創(chuàng)意、天賦掛鉤的呢？越來越多的例子都在告訴你，在成功的預備階段，最有決定性力量的永遠是埋頭苦干。當然我沒有把話說死，《長江圖》早在劇本創(chuàng)作階段，即2005年就已經(jīng)入選戛納電影節(jié)“工作室計劃”，得到了相當可靠的支持。這當然也很重要，可如果沒有之后十年的苦心經(jīng)營，那恐怕這部戲永遠都只是劇本界的一株曇花罷了。
我同學跟我建議，如果要寫《長江圖》，就深入一些，把去年那部豆瓣上一片罵、圈子里連連叫好的文藝片：《路邊野餐》拿出來，兩部電影放一起講，順便深入談談文藝片與導演的聯(lián)系。我沒打算聽他的，這篇文章只有第一章是我打算談些電影外的東西預熱一下，剩下兩章我有計劃了不打算再扯別的。不過既然提到了，那我也就拋出一個問題，作為第一章的結(jié)尾，大家可以結(jié)合著就看過的電影思考一下。
所謂文藝片，到底是什么？
是在甘愿在思維的泥潭里自顧自地沉溺嗎？是陶醉于自己面對微風無病呻吟的雅態(tài)嗎？是沒有困難也要制造困難的文化苦旅式的求索嗎？
你覺得文藝片到底是什么？你所理解的、你所認同的、你所嘆惜的。好好思考一下吧，這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下一章我要拋開這些題外話來談電影本身了。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