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院子里的燒水壺在沸水的翻騰下發(fā)出低沉的呼號。妞子爹拎起水壺往小泥壺里續(xù)上水，悠閑地靠在“吱吱呀呀”的竹椅上，一想到妞子今天體檢完就能成為一名正式的鄉(xiāng)鎮(zhèn)辦事員了，妞子爹心里的愉悅就不自覺地跟著他二郎腿的顫動歡脫起來。
妞子爹想起妞子打一上學起就年年捧回喜報獎狀，這東西雖然不當吃不當喝，但是貼出來是家里最好看的年畫，雖然妞子是個女娃，卻是爭氣地很，這不又考上了鎮(zhèn)上的正式工，一輩子有了鐵飯碗，自己臉上也有光。妞子爹越想越舒坦，歪著頭往天空望去，仿佛看見了前途無限的榮光。
妞子爹還沉浸在這榮光里的時候，墻頭傳來一陣窸窣，一只大黃貓踩著優(yōu)雅的步子緩緩探出頭來，它警惕的視線正好撞上妞子爹循聲而來的目光，兩雙眼睛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大黃縮了下探出去的前爪，繼續(xù)僵持著探察妞子爹的舉動。
“喲呵，還來勁了，還不走。” 妞子爹趁著難得的好心情打算跟這野貓斗一斗。他起身走到院墻另一側(cè)，裝作離開的樣子。
若是平日，妞子爹才沒心情搭理這墻頭的野貓呢，野貓呢也是熟門熟路來得更勤了，可是她來了不捉老鼠，凈撿妞子家晾曬的稀罕物吃，妞子家哪里有好吃的這野貓成了最清楚的人物。平時，她縮一縮身子，妞子爹就不管她了，今日看樣子還是如此吧。大黃貓見妞子爹不見了蹤影，頓了頓身子，輕輕探出爪子，向前邁進。她早就嗅清楚了，小魚干的味道就在這墻根拐角的小屋前面，只需一會兒工夫她就能吃到了。
妞子爹側(cè)著腦袋斜視著，一撇眼瞥見腳旁的半塊磚頭，“小樣兒，今天非得收拾收拾你不可?！毖垡娭簏S貓一步步逼近，妞子爹說時遲那時快撿起磚頭向大黃扔去。大黃也不是吃素的野貓，見眼前一個影子甩過來，本能地一個箭步躲閃，奔馳而去。
“嘭！”的一聲，妞子爹回過神來，只見南墻根地上“嘩啦啦”散落了一地玻璃渣子——這磚頭沒翻上墻頭，倒是把南墻小屋的門玻璃給砸破了。妞子爹怏怏地罵了句娘，踱進里屋去拿掃把。
妞子娘剛從李二嬸家嘮嗑回來，聽二嬸說王錘子家的大侄子從部隊轉(zhuǎn)業(yè)以后好不容易托關(guān)系進了個偏遠的派出所，沒關(guān)系沒路子的想進個正式單位真是別提多困難了。妞子娘心里想著，妞子是正兒八經(jīng)考進去的，這層層考試都篩選過了，還能在體檢上卡住不成？轉(zhuǎn)念又一想，閨女臨走的時候叮囑她老兩口不要太張揚，會不會是這最后的環(huán)節(jié)還有什么道道兒呢？妞子娘想得出神，一抬頭撞見妞子爹拎著碎玻璃渣往外走。
“這是咋了？”
“嗨，別提了，打貓把南屋的門砸破了。”
妞子爹說得輕描淡寫，妞子娘一聽，眉頭都絞成一團了，想說什么又吞了回去，悶聲回屋里準備晚飯去了。
妞子爹收拾好院子，又把摩托車搬出了門外，他約莫著差不多妞子該到村頭的車站了吧。正在這個時候，家里電話響了起來。
“喂，妞子，到哪兒了？”
“哎呀爸，我還在鎮(zhèn)上呢，得在這兒再住一晚，單位說體檢報告有些項目明天要復審一下。”
“哦，這樣啊，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啊，一定要住正規(guī)的酒店啊，不差錢知道不?！?/p>
“嗯，知道了爸?！?/p>
妞子爹疑惑又失落掛上電話，嘴里喃喃自語道：“咋還得查呢？”一回頭被早已不知啥時候站在身后的妞子娘嚇了一跳。
“咋沒聲沒響的，嚇我一跳。”
妞子娘望著妞子爹，提著一口氣就往上喘，“你呀你呀，我說你什么好，閨女一輩子的幸福就毀在你身上了！”
妞子爹驚了一跳，慌忙地問道：“這……怨我什么事兒啊？”
妞子娘指著院子里被妞子爹砸壞的房門氣急地嚷道：“你這個冤大頭，你閑著沒事跟只貓較什么勁，你把門打破了，閨女工作的事兒這不是‘沒門兒’了么！這肯定是人家找借口把咱閨女退回來呢！”說著說著竟轉(zhuǎn)成了哭腔。
妞子爹一聽，驚了一身冷汗，細心一想可不就是這么個意思么，一下子也慌了神兒。
入夜，一片寧靜，妞子家里卻燈火通明……
妞子娘點上家里過年屯的上好的高香，一個勁兒的求神拜佛。妞子爹呢，悶頭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茶水，這一天，他仿佛是從天上的云尖尖一下子給摔到了黑乎乎的井底，悲痛跟懊惱不停地在他腦子里對罵，越來越響……猛然的，那只大黃貓還不時從腦海里竄出來，招搖地舞動著爪子跟尾巴……
妞子跟幾個女孩子從鎮(zhèn)醫(yī)院走出來的時候天還是剛擦亮的，因為復檢的人少，她們幾個一大早就完成了檢查項目。妞子正掏手機呢，看見鎮(zhèn)醫(yī)院不遠處坐著個人影，越看越眼熟，那身影回過臉來，妞子再定眼一瞧，“爹，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呀，你們負責的領(lǐng)導呢？”
“找領(lǐng)導干啥??？都結(jié)束了?！?/p>
“結(jié)束了？”
“嗯，就是復檢了幾個項目，我們都通過了?！?/p>
“這就通過了？”
“咋了爹，通過了你還不相信??？現(xiàn)在啊，我就回家等通知上班行啦！”
妞子說得輕松，妞子爹可是長舒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心中委屈，一股熱流涌上妞子爹的眼眶。
“爹，你這是咋了？”
“沒事，爹高興唄，閨女，你是不知道啊，我……唉，算了，過了就好！過了就好??！”
妞子爹聽著妞子一路興奮地說著自己的見聞，歡喜地接不上話。他捂著衣服內(nèi)襯里厚厚的口袋感覺自己跟走了一遭鬼府衙門一樣，那口袋里裝的是他跟妞子娘翻出了家里壓箱底的存折。
“哎呀，娘這是做了啥好吃的，這么香！”妞子一進院子，就直沖著廚房奔去。
妞子爹樂呵呵地跟在后面，一抬頭，房檐上蜷匐著的正是那黃貓，妞子爹瞅著那貓，心里說不出啥滋味，只得苦笑著，隨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