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認錯

環(huán)保的自然光穹頂滲進了沉沉的暮色，我和陳維杭不得不離開展廳。

陳維杭一直走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疾不徐地跟著。直到走出博物館的時候，他才終于開口：

“爺爺知道了我們演戲的事，正生氣呢?！?/p>

我第一反應是：“爺爺怎么會知道？”

“爺爺自己看出來的?！标惥S杭這會兒還是淡定得很。

隨即又覺得不對勁，之前他明明說過他已經跟家里說明了情況，現(xiàn)在又說爺爺還在生氣，這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說已經跟家里人說明白了嗎？怎么爺爺還在生氣？”

“明白是一回事，消氣是另一回事。”他一臉無辜與無奈。

陳維杭詳述了他被爺爺發(fā)現(xiàn)的經過：我生病的時候，陳維杭找了各種理由來解釋我為什么不回家，都蒙混過關了?？珊髞碥栖纬鍪?，我急匆匆出院去了日本。陳維杭找不到我，一時亂了方寸。偏巧這時爺爺也對他連日來敷衍的理由失去了耐性，于是就有了以下的對話。

“說吧，你跟小苑到底怎么回事？”爺爺的怒意一觸即發(fā)。

“沒什么怎么回事。我跟她本來就什么事的沒有。”

“什么事都沒有，他不是你女朋友嗎？”

“我說她是我的女朋友，不過是想要搬出去住。我跟她其實什么關系都沒有?！标惥S杭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三分凄涼的。在遭遇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推拒之后，他幾乎也要承認我們確實沒有什么關系了。

“胡鬧！你自己把她帶進家門，說她是你的女朋友的。現(xiàn)在又說你們沒關系了？”爺爺已經聽明白了，怒火中燒：“這是男人該說的話嗎？那樣的姑娘，是你能耍著玩的嗎？”

“現(xiàn)在是她在耍我?！标惥S杭的語調已經陰沉到了冰點。

啪——陳爺爺冷不丁地將茶杯拍在寫字臺上，打斷了陳維杭的話：“混賬！你還有理了？現(xiàn)在是你們在耍我。”爺爺怒不可遏，“你去把小苑給我找回來，我要問清楚?！?/p>

按照陳爺爺那天的生氣程度，要是陳維杭不愿意去找我，他恐怕是要出動一個偵查營去逮我的。陳維杭知道此時不是硬碰硬的時候，趕緊使出苦肉計，老老實實地交代了我的病情，才使得陳爺爺放棄了抓我的的念頭。

陳維杭的描述著實嚇人，可我還是發(fā)現(xiàn)了問題：“你怎么能在爺爺面前這么說話，他得多生氣啊?！?/p>

“苑婕，”陳維杭忽然停住腳步，“你就那樣不辭而別，以為我還能不方寸大亂嗎？”

是嗎？陳維杭還會方寸大亂？我心里這樣想著，眼睛也迷失了方向，停在了癡癡地望著他的角度。

他嘆了口氣，說：“苑婕，以后不要再讓我找不到你，好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兀自補充道：“那幾天，我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很怕你就那么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現(xiàn)過一樣。”

相比方寸大亂，陳維杭描述的這個頹唐的樣子，更讓我心疼。

“嗯?！蔽矣昧Φ狞c點頭，“我答應你?！?/p>

其實，即使我真的有心要消失，又怎么能做到了無痕跡呢？

我們走路回陳家，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陳爺爺在客廳喝茶。

多日不見，他依然那樣精神矍鑠。陳家也沒什么變化，依然如故的清高、嚴肅。我對這一切都不陌生，卻又像第一次來陳家那時似的，緊張起來。

“爺爺，我們回來了?！标惥S杭紳士地充當了我的人肉盾牌，先我一步走進客廳。

陳爺爺沒理他，也沒有抬頭，透過老花鏡認真地研讀報紙。

“爺爺，我們回來了。”我壯著膽子，重復了一遍陳維杭的話。

陳爺爺還算給我面子，略抬了抬頭，目光離開報紙、從老花鏡的鏡片上邊看向我們。

我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余光發(fā)現(xiàn)陳維杭那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心想：他果然是見慣了大場面。

“跟我進來?！标悹敔斦f，聲音冷厲。

我們老老實實地跟著陳爺爺進了書房。陳爺爺坐在沙發(fā)上，端起茶壺，一邊準備泡茶，一邊冷冷地開口：“舍得回來了？”

“爺爺，我錯了?！蔽颐霊Z，立即服軟認錯，還暗自慶幸自己腦子快、終于學會了苦肉計：“不過，我也不是故意生病的啊，后來又碰巧一個朋友又出了意外?！?/p>

陳爺爺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熟諳兵法。即使他心里已經不想與我計較，也絕不會讓我看出來。見他還是一臉嚴肅，我自然不敢怠慢，趕緊上前接過茶壺，把茶沖好。

陳爺爺沒有攔著我，只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嘆了口氣，說：“你說你這個孩子，怎么把這么不會照顧自己呢？”他忽然又覺得自己的態(tài)度不太對，清了清嗓子，用眼神指了指陳維杭，繼續(xù)盤問：“不說你不回家這個事兒。說說你們倆吧，你跟他怎么回事？“

”我們……“我不確定陳維杭到底怎么跟爺爺說的，偷偷抬頭看陳維杭。陳維杭竟然還是那個滿不在乎的樣子，全然無視我焦慮的求助的眼神，仿佛我的答案與他毫不相干。

陳爺爺態(tài)度又嚴肅了幾分：”別看他，還想跟他聯(lián)合起來騙我老人家是不是？“

”不是……“我嚇得不敢抬頭了。

”陳維杭他胡鬧，你就陪著他瘋？“陳爺爺的質問咄咄逼人：”拿我們老人家當猴耍嗎？“

”爺爺，我們不敢了?！拔沂菑氐讻]了底氣。

我向陳維杭投去求救的眼神，希望著他和我一起趕緊認錯，好讓爺爺消消氣，可他卻視而不見。我只好又把眼神垂下來，集中精神泡茶。

很快，一杯香氣騰騰的普洱便沖好了，我端著茶杯遞給陳爺爺。

”爺爺，喝茶。“一副認錯的好態(tài)度。

陳爺爺不說話，接過茶杯，呷了一口，露出滿意的神色。

我偷偷用余光觀察陳爺爺的反應，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好像在和陳維杭交換眼神。我立即轉頭看陳維杭，他一本正經的臉上閃過一絲抽搐，像是剛憋住一個得意的笑。

陳爺爺見我偷瞄陳維杭，咳了兩聲，提醒我不要心不在焉：“看什么呢？?！?/p>

我嚇得趕緊低頭，正好看見陳爺爺的品茗杯已經空了，手忙腳亂地要給他續(xù)茶。卻聽到陳維杭的聲音：

”爺爺，您就別逗她了，看把她嚇的。“陳維杭說著，上前來將我拉到他身后，”我不是跟您保證過了，我們兩個不會再演戲騙您了，都是真的?！?/p>

”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把人家姑娘帶壞了。“陳爺爺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見我一臉茫然，有些得意又意猶未盡地嘀咕：”明明是你小子出的餿主意，還不讓我演完?！?/p>

我被這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搞得有些迷糊，但至少明白：剛才爺爺的大發(fā)雷霆和陳維杭的不以為然都是他們早有默契的情節(jié)。陳維杭也早就解釋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取得了爺爺的原諒。其中，也包括我們的假戲真做。其實，陳維杭也是吃準了陳爺爺要面子，他那么要面子，肯定不想承認自己沒有看穿小孫子的演技。而且，他也不想讓家里再雞飛狗跳的。至于為什么有這樣一場戲，完全是出于爺爺被欺騙之后的報復心理。

驚喜、悲憤交加，然后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祖孫倆還真是像——兩個戲精。

陳維杭拜托爺爺不要為難我，還讓爺爺瞞著他的父母。為這，陳維杭跟爺爺立了軍令狀，一定會讓我成為他真正的女朋友，并搬回來住。

所以，只有不明就里的我掉進了祖孫倆臨時設置的圈套，實實在在地被驚嚇了一番。

“咳、咳”爺爺清清嗓子，喚起我的注意：“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演戲的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你們兩個既然已經在一起了，就不要再鬧什么失蹤或者離家出走，知道沒？“

”知、知道了?！拔倚÷曊f。陳爺爺話題轉的太快，一下子好像又是我理虧了。

“不會了。”陳維杭握起我的手，篤定地說。

“苑婕？”陳爺爺好像非要等我一個保證。

”我……“

還沒等我說完，陳維杭又搶白：“我不會給她那樣的機會?！?/p>

陳爺爺瞪他一眼，沒理他，反倒對我說：“你說。”

“我不會不辭而別，也不會離家出走的，爺爺?！?/p>

“好。”爺爺很滿意的樣子，“也不能再隨便生病，要照顧好自己。”

爺爺突然說到生病的事，語氣里有些疼惜。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令我心頭忽然涌起一陣暖意，以致聲音有些顫抖地，“我會的，爺爺?！?/p>

此時，陳維杭握著我的手稍微加重了兩分力道。

暖意更甚，我便以同樣的方式回握他。

然后，我對著爺爺使勁地點頭。

爺爺也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好。好了，吃飯去吧?！?/p>

今天的飯菜似乎很合大家的胃口。阿姨準備的四菜一湯基本上都吃干凈了。

飯后，爺爺又去了書房，陳維杭則是留在餐廳里看著我?guī)桶⒁贪驯P碗碟收到廚房。隨后，我正準備擦桌子，陳維杭卻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干嘛？”

我不滿他的搗亂。

“上樓，剩下的讓阿姨做吧?！?/p>

“別鬧，阿姨在刷碗?！蔽艺f完，雙手并用想要掙脫他的制約。

他卻不肯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拿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沒關系的?！?/p>

說完，便強行拉著我往樓上走，路過沙發(fā)的時候還不忘把我們剛才隨手放在這里的包和電腦都琳在手里。

上了樓，陳維杭把東西隨意地扔在沙發(fā)上，就推著我進了臥室。

“喂，你干嘛？”

“……”他只字不言，那不懷好意的眼神便明示了一切，更不紳士。

我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終于跌坐在床上。他身子向前一傾，我便重心不穩(wěn)地倒在了床上，被他困在他的雙臂之間。

“我們今天就住這嗎？“我試探著問，期待奇跡會發(fā)生。

”你說呢？“陳維杭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局促的樣子，“要不你去問問爺爺的意思？”

“可我什么都沒帶?！?/p>

“這樣啊。“他好像并沒有在聽我說了什么，因為他正忙于另一件事：解我的衣服！

我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雪紡襯衣，可衣襟的設計卻用了密集的扣子，相當繁復。但這絲毫不曾影響陳維杭的進度。

“唉——”我驚呼，“你……干什么？”

“獎勵你?！彼幃惖男芫哂忻曰笮裕屛矣幸凰查g差點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為什么獎勵我？”

下一刻，陳維杭俊朗的臉孔與我近在咫尺，呼吸相聞：“因為你搞定了爺爺！”

接下來，他開始了更過分的動作。趕在他在我的頸間留下更多印記之前，我趕緊推開了他。

陳維杭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輕輕在我耳邊嘆了一口氣之后，突然翻身坐在床尾。

我也起身、坐在床的側邊，把衣服扣好。

陳維杭沉思了片刻，開口道：“我要下樓找爺爺談談?！?/p>

“什么？”

“我要跟爺爺說，我們回你家住?！彼且荒樀膰烂C認真。

“這里有什么問題嗎？”

“不方便?！?/p>

“我其實還好，周末回去在收拾點東西過來就行了。我現(xiàn)在也已經挺適應你這里了，”

我試圖開導他，讓他不用擔心?？山Y合他剛才的舉動，我忽然就明白他說的不方便可能并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所以趕緊閉嘴、面紅耳赤。

陳維杭起身要走，我趕緊手腳并用地拉住他，嘴里小聲咕噥：“別去了……”

“嗯？“陳維杭低頭看著我，“欣賞”這我詭異的動作，然后饒有興致地問：“為什么？”

”這里，離博物館近一些，我們可以多睡一會兒?！?/p>

陳維杭思量了一下，點了點頭。

天知道，我又是慢半拍才明白，他為什么那么滿意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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