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耽短篇】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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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社出品

一 源

四月,臨江閣的雅房里祁大將軍看著面前的一代宿儒,茶水蒸騰出的白煙裊裊籠住老人的面容。

年月只在他的兩鬢留下了痕跡,其余都使他更加高深莫測。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桌子,祁大將軍只覺得四周安靜的出奇,每一下都像在暗流涌動的政局中丟下一枚石子。

老人停下,抬起頭來,那雙眼漆黑地像萬丈深淵,一絲情緒的變化也不會被察覺。

“將軍,時候到了。”

“值得嗎?”微風帶著暖意穿過二樓的窗欞,祁大將軍其實知道自己不會得到任何答案,微微頷首悄然離開。

臨江湖畔滿天滿地的柳絮紛飛,湖心微蕩,先生看向窗外的眼神綿遠而悠長。不知看見了什么,他平日寡淡的表情有一絲松動。

二 起

“玄度,玄度??炜纯次医o你帶了什么”虞子卿推開暖閣的木門,滿臉笑意,烏黑長發(fā)隨意的散在身后與青衫上,他抖了抖手中的紙包。

里面是臨江樓的招牌糕點,每天排隊的人絡繹不絕。平日這個時候姬詢一定在桌案前寫字,看見自己便擱下手中的筆。

可今天這里未免太安靜了。虞子卿放下糕點,迎著微光看見了睡在榻上的太子。他趕忙放輕動作,靜靜看著面前的人。

古往今來都說帝王家無情,權謀算計,也只有太子殿下例外了。尤其他的雙眼太過清澈干凈。有時還好像怕殺傷力不夠,總會眉目舒展溫爾一笑。眼角處的淚痣更添上三分柔情,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兒這么有福氣喲。?

?虞子卿隨意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偏頭看向桌案上先生布置的策問,那字清秀干凈就是題目也太過于刁鉆。

虞子卿嗤笑說:“先生這是把他當作那些躬身實踐的臣子了吧,這些問題就讓那些久居官場的人來答也不一定能答上來?!彼喼邌枺蝗婚缴系娜祟潉悠饋?,好像夢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虞子卿按著姬詢的肩,一遍遍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

“啊”姬詢驚醒,眉目間除了驚嚇外全是陰霾,眼角發(fā)紅,淚光閃爍下是掩飾不了的恨意。虞子卿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太子,他輕聲安慰說:“沒事的,夢而已?!彼匆娂г冋J出來自己后,陰霾散去一大半,接著怔怔的愣住,淚水從眼眶間流下。

虞子卿只覺得那個表情格外的蒼涼,帶著失而復得的感覺,姬詢緊緊抱住了他。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縈繞鼻尖,姬詢一陣恍惚間想到幼時自己被父皇責罵躲在暖閣草木掩映的角落難過,正在他打算起來但腿蹲酸的時候,白凈的小手伸在眼前。

那是小時候的子卿,雖然很嫌棄不愿的樣子,卻還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穩(wěn)住了自己。姬詢記得自己那時候也聞見了這種清香,他覺得比父皇宮中的龍涎香要更讓人舒服,心曠神怡。

“子卿,這次我會保護你的?!奔г兊脑捊跄剜?,好像在說著諾言。在虞子卿看不見的地方,那雙眼睛從害怕變?yōu)槊悦o措再轉為冷酷,最后眸子深地融入了夜色。

姬詢只覺得這個夢真實清晰到每一個人的表情,動機,衣袂翻飛到發(fā)絲的擺動,刺骨的疼痛讓他身至萬年玄冰。

那些恨意不像是假的,可如果這是真的,那自己和子卿面對的就是萬丈深淵。被撕碎的青衫,染紅的囚衣……他無法不在意,這些夢境逼著他一步步往前走去撕開荒謬的假象。

暗流洶涌他不是不知道,粉飾的太平下是他曾經不忍觸碰,保存希冀的父子相仇,兄弟鬩墻。

三 承

現在他要去見一個人,那個只在夢境最后出現模糊成影的人。他的直覺告訴他,先生一定與夢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姬詢理了理思緒,拿上策問。先生的府邸遠離城區(qū),越走越安靜。

由于早讓小廝通報過,此時管家已在門口候:“太子殿下您來了,老爺正在書房等您?!备『芮逵模瑳]有繁復的裝飾,幾年來一點都沒改變。剛到轉角便聽見書房傳出隱約的咳嗽聲。

姬詢看向管家:“先生病了?”管家微微嘆息:“回太子的話,先生前幾日偶感風寒,卻一直操勞國事,我們做下人的只有心疼啊。”

姬詢說:“孤會囑咐先生休息的。”房門半掩,他輕輕推開,陽光順著他的走進灑下弧形的光暈。書房其他地方光線偏暗,書桌前的人察覺動靜,抬頭看清來人,才多久沒見他覺得太子又長高了,一襲月牙色長衫,在海棠綻放的日子里,將自己心里塵封的冰河崩出一絲裂縫,只是他知道太子已經不同了。姬詢說:“許久未曾來叨擾先生了?!?/p>

先生拿出一個字條:“殿下,這是剛截獲的情報?!鄙厦鎸懼首蛹ц皆旎鹌?,勾結朝廷官員。姬詢的克制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和夢里的一樣,只是那個時候的自己不知道罷了。而且他可以肯定先生也一定知道未來會發(fā)生的事情。

姬詢只覺得自己那一點點的期待都被無情的拋的粉碎,五臟六腑間一寸寸的疼?!暗钕拢行┦虑槭悄銦o法逃避的,從你生來是太子就決定了?!毕壬冻鲆唤z的不忍隨即消失。

姬詢頓了頓說:“孤生來就是太子,從小被告知成為一代明君,但孤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這個能力。子卿曾問孤此生最大的心愿,孤說愿天下百年無戰(zhàn)事,沒有窮兵黷武,沒有妻離子散,人民安心從事生產作業(yè),年有余糧。

有志者不患有司之不公,年邁者不患兒女之不養(yǎng)。從此山河無恙,海晏河清。孤幼時受橫渠先生的教導,愿為萬世開太平。但孤沒有父皇的魄力,父皇戎馬半生,開疆拓土,成就萬世基業(yè)。生殺賞罰,決之俄頃,以致朝野軌度,百姓深受福澤。

如今父皇年邁,邊境又有復起之意,連自己的孩子都刀劍相向……曾經孤不忍心”

“先生您信夢嗎?”

“假作真時真亦假,有些事不必深究。

但您要知道這條路上踏著的是尸骨成堆,陰謀陽謀算錯一步就死無葬身之地。不需要一絲一毫的仁慈與心軟。臣愿追隨太子一道看山河清明,海晏河清。”

太子輕輕扶起先生,想到那一年宮墻上風聲獵獵,星光籠罩著沉睡著的千家萬戶,四圍安靜到可以聽見呼吸聲。子卿看著遠方認真地說:“子卿愿隨殿下一同看山河清明,海晏河清?!奔г兛粗膫饶?,有星光灑在他的眼眸,青衫在月色下柔和的一塌糊涂。

那是他第一次不懼怕高處不勝寒的感覺?!跋壬?,孤知道該怎么做了?!?/p>

太子離去后,一個身影出現在屋中。“去找祁將軍,讓他配合太子行動?!笨床磺迕嫒莸哪凶友杆匐x去。

“嘔”一攤鮮血出現在白色的絲帕上,先生走到窗前,春光明媚卻沒有一絲照在這個房間里,他想伸手去碰一碰春光卻還是縮回了。只是徒然站在那里很久。

四 夢

姬詢變成了靈魂,幽暗的牢房沒有一絲光亮,干草上帶著潮濕的霉味。

他在上空看著自己蒼白著臉坐在干草堆上,他在一夕之間從太子淪為階下囚,輸的一敗涂地,甚至連自己怎么敗的都不知道。

重重鐵甲包圍著自己,刀光劍影間他卻什么也做不了,親信倒戈眾叛親離。

“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死寂的牢房中清晰得連落腳的節(jié)奏都一清二楚。

昏暗的環(huán)境下他看見了自己的三弟,暨王姬瑾滿臉的陰霾三分譏諷五分炫耀,將他平日塑造的溫和形象分崩離析,他勾著唇角說:“我的好皇兄,這里怕是待不習慣吧,不過沒事,我過些時日就送你上天去和父皇團圓?!?/p>

“你也真良善,居然連一點防備也沒有,我是說你蠢呢還是天真。一個沒有外系支撐的太子竟然那老家伙到死都在維護。

有時候我真厭惡你,為什么你一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風涼話就會有人為你拼命”。姬瑾走上前用力捏住他的兩頰,盯著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對,這才是和自己一樣的眼睛,充滿算計與惡毒,憑什么自己在深淵他在云端?!?/p>

姬瑾內心產生了由衷的滿足,接著說:“你,聽聞父皇有意將皇位傳于我,私自招兵買馬,發(fā)動政變,幸好本宮早有預感,聯合羽林軍將叛賊捉拿歸案,如今壓在大牢。皇兄你聽著如何?”姬詢看見自己眼睛紅的快要滴血:“好一個栽贓嫁禍,瞞天過海”一字一字,只重不輕,悔與恨迷障一般從十八層地獄直涌心頭。“你和那位虞公子不愧是從小長大感情好,令人羨慕呢,竟然還想劫你出獄東山再起。不曾想那虞家早就歸順于我?!?/p>

姬瑾殘忍的笑了笑,他在一瞬間像失了神,向眼前人吼道:“你對子卿做了什么?你怎么樣他了?”

姬瑾笑了笑:“虞公子作為京城三公子,風華無雙。”毒蛇一樣低下身在姬詢耳邊輕聲說 :“長得可真俊,就不知道……”

姬詢血肉翻滾間只有一個恨字,那個他人生中最珍視,希望一同走過山河的人,他根本不敢想象。

他發(fā)瘋似的向面前的人撲去,一邊吼著一邊打,但那一拳一拳更像落在自己的身上。姬瑾沒想到他會這么瘋狂,驚恐的喊著來人啊,一直到獄卒將他拉開。

牢房里棍棒一下下落在他的身上,一身囚衣早已鮮紅一片,他眼眶氤氳朦朧,一滴淚從他的左眼滴落徑直落在那捧干草上。

他的神智漸漸不清,隱隱之中只看見城墻上那襲青衫少年,鄭重地說“山河無恙”

他隨著姬瑾漂到王府,他親眼看見子卿的青衫被撕碎,看到他眼角落下的淚以及漸漸死寂的雙眼。他哭著想殺了姬瑾卻什么都做不了,他聽見輕輕有人在喊自己。他看見了一臉擔憂的子卿對自己說“沒事的,夢而已。”

五 轉

皇帝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京城近來一片血雨腥風,三皇子母妃林家被查入獄。曾經倒戈的世族一家家被冠上各種罪名。誰也沒想到太子手段會如此狠辣果斷,一時間風雨飄搖,人心惶惶。

此時的三皇子府,姬瑾焦躁的摔了一地的瓷器,他怎么也沒想到他那個皇兄是個扮豬吃老虎的。如果自己再不行動,只怕來不及了。

姬瑾穿著鎧甲,此時京城亂作一團,他已派御林軍包圍皇宮,由他號令的手下的士兵分兩路行動。這時數不清的士兵將他團團包圍。

姬詢從中慢慢走出,唇角勾著冷漠的笑?!叭苓@是要起兵造反?不過孤是不會給你任何機會的?!?/p>

只見劍起刀落間,一把劍插在了他的心口,他不敢置信的后退了三步,睜著眼睛倒在了地上。速度極快,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遠遠的樓閣上祁大將軍看著倒在地上的三皇子,悲戚涌上心頭,成王敗寇的道路上堆滿了森森白骨,鮮血斷戟。

百年后又有誰會記得此刻發(fā)生的事情呢,史官一筆帶過的又都是些什么往事。先生看著春光明媚,在一瞬間感覺到了解脫。“都結束了?!?/p>

祁大將軍點點頭,覺得哪里不對說:“那先生您去哪里?”逆著光先生好像笑了笑:“我該離開了,我早已遣散府里的人員,你放一把火燒了它,太子那邊就說我年邁未能逃離,葬身火海。

記得把策問都交給太子?!毕壬f到最后露出一種祁將軍看不懂的表情,好像是將欣慰,遺憾,惆悵與茫然混在一起。

說罷,他向前走去漸漸變小,慢慢消失在視線之中,最后變成一抹青色的小點,祁將軍不知為何眼眶濕潤了,這個老人花了無數年布了場局,機關算盡半身休,離開后卻沒有一人知道他的過往。

六 寂

煙雨江南,霧蒙蒙的江邊有個老人披著蓑衣行走在松軟濕潤的泥土上。江上從霧中隱隱駛出一艘小舟,艄公遠遠吆喝:“可是要渡河?”老人點頭說:“把我捎到對岸?!?/p>

木槳劃開一圈圈波紋,艄公不解的說:“客官,那對岸可都是荒冢啊?!?/p>

老人看著煙雨微蒙的江面,劍刺進那人的心臟時這一切都結束了?,F在他要帶著秘密永遠守候著玄度的江山。他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眼前有些迷糊。

“客官,我曾渡過一位高僧,他教過我一首歌,我唱給你聽吧?!濒构母杪晻邕h明靜。

塵歸塵,土歸土,在太子死去的那個世界里,他每一日活在仇恨中,四十年后在祭奠太子時他遇見空智大師,一句機緣已到讓他以這具殘軀回到了過去。他還有幸可以再看見太子和年少時的自己。

他借了三十年壽命將過往化作黃粱一夢送入太子夢中,如今這借來的命是要還了,雖然他很不舍。迷離之際,他看見了自己的太子一襲白衣在桌案前擱下筆,淺淺地沖著自己笑,一如當年那般干凈純粹。

如果有來生,不生帝王家。我去找……同一時間,京城虞子卿沒有了呼吸。

“阿彌陀佛”,空智大師摘去頭上的蓑笠,雙手合十,繼而在歌聲中駛向對岸。

雜草叢生的對岸多了一塊墓碑,上書:虞子卿之墓。

“溫柔兩半,福禍相生。你們本就是一個人,你既然選擇了死,那他也不會存在?!笨罩谴髱焺澲緲x開,很快消失不見,微風輕輕拂過墓前的雜草,這煙雨如一場夢。

后來,年少的帝王成為一代明君,只是他不再笑了。天地間唯留有一陣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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