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甜在二月初的時候割脈了。起先只是一刀一刀輕飄飄的割,后來有一刀下了狠手,一時沒止住,血流了一地。
她媽媽跟她像是有心電感應(yīng)似的,在廁所外喊了幾聲,覺得情況不對,叫上她爸爸,把門撞開了。
霎時間人仰馬翻。
人是救回來了,但是家里一鍋亂。母親驚慌失措,父親憤怒不解。
“我們有什么對不起你,讓你這么想不開?”她爸爸在她病床前破口大罵,“你長這么大,別人有的,我們沒讓你缺過,也不給你學(xué)習(xí)壓力,愛學(xué)什么我們都支持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滿意!”
王甜蓋著被子,沉默不語。她媽媽在一旁握著她的手掉眼淚。
是啊,明明一路過來,無風(fēng)無雨,為什么就這么想不開呢。
二、
半夜,王甜睜開眼看她媽媽。她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特別安靜,就跟她醒著的時候一樣。
她媽媽生了她之后就沒有再去工作,一家人全靠她爸爸養(yǎng)著。
她爸爸是個公司老總,不是特有錢那種,但在小縣城里,也是富裕無憂的。
家里大小事,都是她爸爸說了算。有時候應(yīng)酬回來,會沖著她媽媽撒氣。
王甜十歲以后,他就不?;丶伊?。
三、
早上輸液,醫(yī)生叫了王甜她媽媽出去,回來的時候又是一臉驚惶,像只受驚嚇的兔子。
“媽,我沒事兒。”王甜拉著她媽媽的手,感受到她的顫抖,覺得心很悶,悶到要炸。
她想從這樓上跳下去??床灰娝龐尩难蹨I,也聽不到她爸的質(zhì)問。整個世界在一聲巨響以后,都歸于平靜。
但是她沒有,她只是安靜的、帶著微笑的拉著她媽媽的手,輕輕說,“放心,我沒事兒?!?/p>
四、
王甜她媽媽去打熱水,王甜搬了張小塑料凳,坐在陽臺曬太陽。
病房里其他兩個大嬸竊竊私語。
“好好的一個娃兒,有啥想不開要割脈哦?!?/p>
“怕不是失戀。”
“現(xiàn)在的女娃子,談戀愛就要死要活,作孽哦?!?/p>
“是哇是哇,我家娃娃要是早戀,我不打死她哦?!?/p>
......
王甜推開門進去,兩人就不說話了。
你才全家早戀。
王甜很憤怒,想要大喊大叫,想把床掀了,把凳子砸出去,打碎玻璃,拆了門。
她覺得她此刻猶如比魯斯附體,只想著大肆破壞,誰也控制不住。
然后,她兔子一樣的老媽推了門進來。
王甜掀開被子,又躺回床上,安靜如雞。
五、
出院的時候,王甜她爸爸來接。
她媽媽拉著她的手坐在后頭。她爸爸一路開著車一路批評她。
“你說你是發(fā)什么神經(jīng)?好端端的非要死,能不能省點心?!?/p>
“你看你堂妹,從小學(xué)習(xí)就好,沒讓你叔操心,你再看看你?!?/p>
“學(xué)習(xí)不拔尖就算了,什么興趣愛好也是學(xué)一半兒就不學(xué),一點兒苦都不能吃,你說你以后還能做什么?”
“社會進步那么快,你一技之長都沒有,以后怎么過活?”
我沒有以后了,我只想死。
王甜的腦袋一直嗡嗡響個不停。
她媽媽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說她爸爸,老王,你少說點。
“你閉嘴,你看看你教的好孩子,動不動就要死要活,比阿文差多了,阿文年年考第一。”
六、
這就尷尬了。
她爸爸在她和她媽媽面前夸小三生的兒子。她有種撲到前座去打方向盤的沖動。
更尷尬的事,她媽媽怒了。
“王富財!不準(zhǔn)你說我女兒!”
她媽媽也就雄起了這么一下,被她爸爸一下吼慫了。
“怎么?你生的好女兒,不聽話還不能說了?”
“不是,你別這么說她,她生病了?!?/p>
“生什么病,我看是神經(jīng)病。真不讓人省心?!?/p>
王甜又想去拽方向盤了。哪知她媽媽一把拉住她,一臉欲哭無淚。
王甜嘆了口氣,把叫囂的比魯斯按住了。
七、
出院第二天,各位親戚上門探病。
王甜看著他們走馬觀花似的,上樓來慰問她幾句,然后就在樓下跟她爸爸媽媽談心,交流育兒經(jīng)驗。
她通過監(jiān)控視頻,看見她爸爸一臉怒氣,坐在沙發(fā)上,指指點點,就好像她站在他面前一樣。
啊,對了,監(jiān)控是上一年七月的時候她自己裝的,在網(wǎng)上買了兩個攝像頭,客廳裝一個,她房間裝一個。
那段時間,她整晚整晚睡不著,總覺得有人要進來偷東西。
當(dāng)然,并沒有。
親戚們都走了。她媽媽捂著臉在哭,她爸爸不知道在說什么。
終于,在第四天晚上,王甜的表姑跟表嬸走了之后,她從視頻里看到,她爸爸,打了她媽媽。
八、
王甜在房里翻箱倒柜,沒有找到任何鋒利的東西。于是她噔噔噔的跑下樓來。
她爸媽都被她下樓的動靜鬧得嚇一跳。
她在客廳轉(zhuǎn)著圈兒,然后看見掛在墻上的相框,于是她把它扯下來,砸向她爸爸。
“叫你打我媽,叫你打我媽?!?/p>
她爸爸被砸了兩下才回過神來。
“反了你了!”
她爸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摔在地上,見她起來,又抬手要打她。
“王富財!不準(zhǔn)你打我女兒!”
客廳一片狼藉。她爸爸摔門而去,她和她媽媽抱著坐在一起。
“甜甜啊,”她媽媽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她的背,“怎么就這樣子呢,怎么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呢?!?/p>
媽媽,從我七歲那年聽到奶奶讓那個女人把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這日子就已經(jīng)崩壞了。
她生了個兒子。媽媽,是我不好,我不是兒子,所以奶奶不喜歡你,爸爸不喜歡你。
當(dāng)然,他們也不喜歡我。
九、
九月的時候,王甜跟她媽媽從家里搬了出來,在外面租房子住。
那個兔子一樣純良又膽小的女人,跟那個對她頤指氣使了半輩子的男人,離婚了。
她拉著王甜,親手布置新租的房子,購買家具跟電器,買了花,也買了食物和餐具。
她帶王甜去醫(yī)院,跟醫(yī)生交談,也會抱著她,跟她說話。
她說,我的女兒得的是精神病,不是神經(jīng)病。
她說,會好的,甜甜,媽媽陪著你。
王甜就是像個風(fēng)箏,線的那一頭,永遠拽在她媽媽的手里。她一次又一次把王甜從邊緣上拽回來。
王甜把臉埋進雙手里,哭著說,媽媽,你救救我。
她媽媽抱著她,溫柔的說,媽媽在呢,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