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的時候,我就預(yù)感到,家中父母,遲早是要生大病的。
但是我不夠相信自己的直覺,一直也沒有什么行動:比如,我沒有為預(yù)感到父母的生大病,而采取什么預(yù)防措施,比如為他們買商業(yè)保險等。
我只是隱約地不敢花錢,存著,等父母“生大病”那天。
果然,母親先中招了。她生病后,好像一切都變得正常了一點:我終于要去面對自己,本來要去面對的事。她可以休息一陣,她終于開始吃到到正常的一日三餐,一日三餐里,終于頓頓有肉、有青菜的搭配,她終于不再家里做家務(wù)忙碌得像停不下來的陀螺,她終于開始吃點水果、喝牛奶(生病之前這些東西買給她,她都是不吃的。她的潛意識有一種好強(qiáng),認(rèn)為自己不用吃這些東西,骨子里認(rèn)為自己還可年輕,還可做年輕未競的夢)
某種程度上,作為一個女性,作為一個女兒,我能理解,她生病之前的邏輯。我母親和上個世紀(jì)60、70年代出生的那一批人不一樣,她天資聰明,加上她兒時幸運得不曾受到多少‘’重男輕女外的壓迫,我的外公外婆、姨媽們對她多有寵愛,使母親有較早的自我覺醒意識。但和那個年代大部分女性一樣,她的覺醒處于“半覺醒狀態(tài)”——大概知道自己的渴望,但不確定也不知路往哪里走。在她看來,基本無路可走,或者有路不敢走。我母親內(nèi)心,極度渴望自由,極度渴望不被拘束、不被某種角色、身份定義,不被他人干涉、恣意綻放自己生命力的自由。而那個年代的倫理與輿論,要求她只能做一個,上班——回家兩點一線的“賢妻良母”。她在這樣的角色束縛中,非常認(rèn)真履職,又時常懷疑、偶爾崩潰,想要逃離而不得。
這是我母親,非常勤勞、賢惠的性格另外一面,充滿張力和悖論的“底色”。我時常從內(nèi)心深處,感覺到我母親的人格底色,而那時的我,太弱、太小了——從我的角度去解讀她的人格底色,感覺到是她好像不夠愛我,對我沒有什么耐心。她好像下一秒要崩潰,面對生活的磋磨,我總是被她怪罪。我沒有今天足夠的理論與冷靜,去分析。
愛是人性富余的情感,不是匱乏下的施舍。
什么愛不愛的?她在母親、賢妻的角色里,被困住一生,她是那么渴望自由,卻還是痛苦又幸福地在履職,這對于我而言,已經(jīng)夠了,我已經(jīng)承受不起。
那么多次,我鼓勵她做自己,放飛自我,她一步步慢慢地走,慢慢解放自己,再退休后,解放過度,沒有正視她自己已然是年過半百的老人,營養(yǎng)和身體不如前。她將老年當(dāng)成,自己從未真正活過的少年對待,總是折騰、總是無數(shù)的新的想法,家里翻來覆去翻新,各種新鮮的地方打卡,她像年輕人一樣去作息,時常晚睡早起,她拒絕吃水果、牛奶、營養(yǎng)品,寧愿拿去轉(zhuǎn)送人,認(rèn)為自己身體壯著呢;她一年要染發(fā)至少三次,不許人間見白頭。
錯置了的時間感,讓她終于生這場病。命運無情的同時,我不得不感謝命運慈悲的一面:命運之錘,才能讓一切重回正規(guī),抵得過女兒無數(shù)次的嘮叨與勸告。
而我,好像是另外一種底色。我表面上看起來風(fēng)火,愛自由,底色中,何嘗不愿守著一人、一雙兒女,慢慢老去和長大?我有一簾幽夢,終究不知與誰能共。
哈哈命運不讓人如愿,我偏要在另一個領(lǐng)域,達(dá)成如愿。
事業(yè)的屢屢受挫,讓我無比惡心、懼怕,生活的屢屢讓我不如意,我偏不放棄,我偏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