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要……”

“不要離開我……”

深夜一間破舊的房子內傳出刺耳的聲音。王小鳳雖然明知道那是一個夢，可是，現(xiàn)在想想，依然顫顫驚驚，身子已然瑟縮成一團。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王小鳳看見媽媽走了進來，臉上掛滿了關切與愛意。

“媽媽！”王小鳳顧不得穿鞋，直接跳下床去擁抱媽媽。

可是，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又是自己的幻想。

此刻，屋內漆黑如墨，燈根本沒有打開，她又如何能看到媽媽呢。

“媽媽！”王小鳳開門來到院子里，蹲在墻角無聲地看著天上的星星。繁星點點，每日按時出現(xiàn)，與家人團圓，與好友相聚。而自己呢？

媽媽，今年春節(jié)你們還不回來嗎？

弟弟，你在城市里還好嗎？

王小鳳的父母都是農民，迫于生計年年進城打工。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偶爾回趟家，前前后后也就呆上了五六天，隨即又匆匆進城打工。

雖是如此，但那時的王小鳳卻很滿足，因為，她有盼頭，知道年到了，爸爸媽媽也就回來了。最為關鍵的是，有弟弟陪伴在身邊，她并不是那么孤獨那么落寞。

可是，自從五年前，爸爸把弟弟接走后，哦不，準確地說，是偷偷接走后，她便成了孤獨的落寞者。

五年來，他一直盼望著期待著爸爸也能來接自己?？墒?，莫說接自己去城里上學了，自那之后，父母便再無任何消息，就連手機號也變成了空號，有數(shù)次王小鳳想進城找他們，可是，都被奶奶攔住了。

此時，一顆流星穿過夜空，留下一道燦爛的風景。

聽村里人說，對著流星許愿，是一定能夠如愿以償?shù)?。當即她很虔誠地跪在院子里，雙手合十，許起了愿來。

“我希望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希望弟弟在城里好好念書，希望奶奶……”

她把身邊所有親人都許到了愿望里，卻唯獨忘記了自己。

一陣夜風吹來，打在她的臉上，那一瞬間，王小鳳有些悵然，五前年那一幕不由得在眼前浮現(xiàn)起來。

2

“姐姐，爸爸今天真的回來嗎？”弟弟抬頭望向王小鳳，眼神中盡是期待之色。

這一年，她九歲，弟弟七歲。

姐弟倆已經在村頭站了近兩個小時了，雖然是炎熱的六月，但是兩人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弟弟，爸爸說今天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王小鳳語氣極為堅定，眸光中盡是幸福之色。任憑汗水從她的額頭上掉落下來，落在滾燙的地面上，不消幾秒便消失無蹤。

爸爸是騎著摩托車回來的。王小鳳遠遠地就看到了，揮舞著小手，瘋狂地向那個小黑點跑去，弟弟在后面緊追慢趕著，沒跑幾步就栽倒在地，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小鳳聽到弟弟的哭泣聲，掉轉回頭，抱起弟弟，再次向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沖鋒過去。

爸爸依如往年，話很少。不過，這一次回來，卻給王小鳳帶了很多小禮物，有學習工具，還有幾套新衣服。那一瞬間，王小鳳興奮地都快飛到天上了，恨不得第一時間讓全村人都知道。

然爾，她也萬萬沒想到，爸爸讓她去趟小賣鋪買點吃的，等她回來時，卻發(fā)現(xiàn)爸爸帶著弟弟走了。

那一瞬間，她手里拎著的冰棒和山楂片直接掉落在地。

她整個人徹底地蒙了。

為什么爸爸帶走弟弟，不跟自己直說呢？為什么不讓自己跟弟弟告別呢？為什么……

她腦海里的疑問數(shù)以萬計，卻怎么也想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何。

這時奶奶的聲音傳了過來：“小鳳，進屋吃飽了！”

“弟弟！”

王小鳳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隨即轉身揚長而去，那速度用閃電般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你干啥去？”奶奶的聲音變成了吼聲。緊接著也追了出去，只不過，剛到院門前，就被火急火燎的王小鳳撞了個滿懷。

“跟我吃飯去！”奶奶想抓住王小鳳，卻不料王小鳳直接掙脫開她，向掉在地上的山楂片跑去。

王小鳳一把抓起地上的山楂片，緊緊地握住，生怕它再掉了。隨即瘋狂地沖了出去。

她要追上爸爸，要把這山楂片給弟弟。

因為，這是弟弟最喜歡吃的。

王小鳳記不起來自己跑了多遠，也記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暈倒的。等她再次醒來時，發(fā)現(xiàn)已經躺在奶奶的床上，手里依然緊緊握著買給弟弟的山楂片。

“你弟弟去城里念書了，你以后就跟著我了！”奶奶的聲音有些冰冷。

“起來吃飯！”

見王小鳳沒有反應，奶奶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起-來-吃-飯！”

王小鳳依然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盯著手中的山楂片，眼淚簌簌地流著。

當天晚上，王小鳳就回到了自己家中，夜里九點鐘的時候，奶奶急急地趕了過來。

“跟我回去！”奶奶語氣極為堅決，絲毫不容得商量。

“不回去！”

“你說啥？”

“我說我不回去。我要呆在我家里，我要在這等弟弟回來！”王小鳳蹭地站直了身子，眼神灼灼地盯著奶奶。

“你個丫頭片子，還反了你了！”奶奶急了，上前兩步，就動起手來。

王小鳳如同石像一般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任憑奶奶拳打腳踢。

接下來的日子，王小鳳的三個姑姑都來勸過她，但王小鳳卻絲毫不為之所動。

“小鳳，去跟奶奶一起住吧?！?/p>

“不去！”

“那你怎么吃飯??？”

“我自己會做！”

“你一個人住，晚上不害怕嗎？”

“不害怕！”

“等家里糧食吃完了，你咋辦?。俊?/p>

“我能養(yǎng)活自己！”

“怎么養(yǎng)活啊？”

“春天我能去地里挖野菜，夏天我能割草換錢，還能撿麥穗賣錢。秋天我能撿花生、玉米……”

3

十四歲的王小鳳，此時已經變得堅強無比，臉上帶著同齡人沒有的成熟與堅毅。

她像往常一樣，推開了奶奶的家門，把自己包的包子送了過來。只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奶奶竟然病了，額頭燙得嚇人。王小鳳閃電般沖出了家門，把村里的李醫(yī)生請了過來。

據(jù)李醫(yī)生說，若不是發(fā)現(xiàn)及時，只怕……

經過這次事件后，王小鳳不顧奶奶反對，硬是把奶奶背到了自己家中。

從此，她的肩上又多了副擔子。

三日后，王小鳳的三個姑姑都來了，都說要接走奶奶，但是卻被王小鳳給拒絕了。

“姑姑，我爸媽不在，我得把他們應該盡的孝盡了！”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字字落在人內心最軟弱之處。

她也才十四歲而矣，竟然能有這樣的念頭，又如何不讓人欽佩與感動呢。

那一瞬間，王小鳳的三個姑姑都扭過了頭去，眼角濕潤了。

她們也都有兒子，可是卻沒有一個有王小鳳這樣的孝心。都說養(yǎng)兒能防老，這一點真的準嗎？難道說，養(yǎng)女就不能防老了？

4

王小鳳是在趕集的時候買的那個收音機。盡管對于她而言，這筆費用很昂貴，但是，她咬了咬牙還是買了。

從收音機里，她了解了很多外面世界的信息，她暗暗發(fā)誓，將來一定要走出去看看這大千世界。

當然了，她之所以狠下心來買收音機，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老板當時說了一句話，有了它就可以跟城里人搭上線了。

一周以后，王小鳳總算弄明白老板那句話的意思了。

她已經把“城市之聲”這個欄目的郵寄地址記了下來，她要把對弟弟對媽媽對爸爸說的話，全寫出來寄過去。

如果幸運的話，當城市之聲這個欄目讀自己的那些話時，弟弟，或媽媽，或爸爸恰好聽到，那樣的話，或許就能夠聯(lián)系上他們了。

兩個星期后，王小鳳坐在收音機旁，已經哭成了淚人。因為，城市之聲這個欄目，正在讀自己寫的信。

爸爸，你聽到了嗎？

媽媽，你聽到了嗎？

弟弟，你聽到了嗎？

5

鞭炮陣陣，喧聲嚷嚷。

又是一個春節(jié)！

別人家都在團圓時，她依如往常在村口靜靜地等待著，冀希望能有奇跡出現(xiàn)。

可，奇跡卻并沒有出現(xiàn)。

不過，當她回到家時，卻發(fā)現(xiàn)三個姑姑都趕了過來，桌子上已經擺滿了一大桌子的菜。

那一瞬間，王小鳳有種想哭的沖動。

“小鳳，姑姑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三個姑姑本想賣賣關子，卻不曾想，王小鳳鼻頭動了動，隨即突然沖向了里屋。

因為，他嗅到了弟弟身上那獨有的氣息。

果不其然，一身新衣的弟弟正坐在炕頭上沖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