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因?yàn)橐恍┳児?，我們?nèi)野峄亓死霞?，在盤下了大姑家的雜貨店后，爸媽打算在鎮(zhèn)上開始全新的生活。除了一家五口，她也與我們一起生活。
鎮(zhèn)上的青壯年大多都外出謀生了，剩下的多是些婦孺兒童。所以，雜貨店的生意一直不見起色，家里的經(jīng)濟(jì)狀況也開始變得緊張。爸媽開始變得很煩躁，動不動就爆發(fā)家庭沖突，每當(dāng)這個(gè)時(shí)候，我就會很恨她，在當(dāng)時(shí)得我看來，就是為了照顧她，爸媽才被迫選擇回來。
她脾氣很臭，不愛理人，每天就喜歡坐在小賣部的石墩上，一坐就是一上午，就像是鑲嵌在石墩上的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只有到飯點(diǎn)，她才會挪動到屋內(nèi)。
我很少跟她講話，總是喜歡假裝看不見她，總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不那么討厭她，也不懂當(dāng)時(shí)的自己哪兒來的那么多敵視，會去如此排斥一個(gè)人。
在苦熬一年之后，爸媽還是決定外出，回到以前打拼的城市，但她又成為了最大的問題。爸媽把我叫到屋里，語重心長的告訴了我，他們的決定。因?yàn)榈艿芴?，所以他們會帶在身邊，而我跟妹妹，連同她一起，會留在家鄉(xiāng)，他們會每隔一段時(shí)間，回來看我們，所以，我要照顧好妹妹跟她。
我開始哭鬧，試圖讓他們帶我一起走。爸爸靜靜地看著我哭，不管不問，等我哭累了，才慢慢的走過來，用衣袖擦干我臉上的淚痕。并用一種跟成年人對話的姿態(tài)訴說著，他的難處跟不易，并希望得到我的理解。
我知道，作為老大的我，必須學(xué)會去承擔(dān)我身上的責(zé)任，并試圖去分減父母身上的擔(dān)子。我接受了他們的決定。
爸媽出發(fā)的那天，我躲在屋里，腳像被焊在地上似的，一點(diǎn)兒也挪不動。直到汽車駛遠(yuǎn)，我才慌張跑出屋里，向汽車狂奔而去，試圖做最后的挽留。除了汽車排放的尾氣，我沒能抓到任何東西。
在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了她，還是照樣坐在石墩上，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不聞不問，我怒氣沖沖的走過去，一腳將她身邊放置茶水的小凳子踢倒在地。身后傳來她的謾罵聲，我充耳不聞，一進(jìn)屋，就狠狠地把門砸上。
因?yàn)樾袆硬槐?，她住在樓下，而我跟妹妹住在樓上，她晚上有起夜的?xí)慣，所以，屋里一直放置著尿壺。導(dǎo)致屋里的味道很難聞，我總是避免經(jīng)過她的房間。有啥事，都是通過妹妹來跟她進(jìn)行信息傳遞。
小孩子總是偏愛各種零食，所以，每次我跟妹妹去趕集回來，總是買些各種沒有營養(yǎng)的東西。她總說自己嘴沒味，讓我給她買肉吃,喜歡跟她對著干的我，每次趕集，總是很少會記得買肉。
因?yàn)橄訔壦砩系奈兜?，我很少會給她主動洗衣物。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動手。我跟她就像是兩條平行線，生活在一個(gè)屋檐下，卻總是避免互相相見，盡量視對方如空氣。
有一次，我看到她趴在陽臺上，眼神望著遠(yuǎn)方，似乎在回憶一些往事，臉上爬滿了憂傷。我想走過去，問問她在想什么，但是，長時(shí)間形成的互相對峙，讓我已放不下身段，去好好跟她進(jìn)行一次溝通。
突然的降溫，讓她開始感覺身體不適，初期的感冒、咳嗽、流鼻涕沒能引起我足夠的重視，以為也跟以前一樣，吃吃感冒藥，要不到幾天也就會痊愈。
沒想到，這一病，她還算硬朗的身體硬生生的被拖垮了，開始臥床不起，晚上總說自己冷，我想給她暖被子，她不讓，我知道她是怕我嫌棄她屋里的味道。她的臉色一天天變得蠟黃起來，我開始變得很慌張，每天都從集市買回各種肉制品、她喜歡吃的罐頭、她惦嘮了很久的糯米糍?？墒?，她一點(diǎn)兒也吃不下。
我以為，她只是跟以前一樣，生了場小病，早晚會再次康健起來?？墒?，沒有那么多我以為。
她開始變得神志不清、意識模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皮膚干癟的緊緊裹住骨頭，眼窩下陷，兩邊的顴骨高聳，除了鼻邊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以外，其他五官都緊縮在一起。
大人們知道，她時(shí)日不多，各種身后事已開始準(zhǔn)備。她走的那天晚上，是我跟大姑父守夜，大姑父坐在床邊，手中編著背簍。我在昏暗的燈光下，寫著作業(yè)。突然，大姑父叫我趕快拿衣服，說快不行了，要趁身體還沒變得僵硬，趕快把準(zhǔn)備好的衣服給換上。我抱著她，大姑父給換衣服。她瘦的只剩骨頭，每碰一下她的身體，就像是針狠狠地扎在自己身上，一針一針的扎向自己曾經(jīng)的行為。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扶著她身子的手不斷打顫，整個(gè)身體因?yàn)榭奁粩喽哙隆?br>
出殯哪天，我看見大人們小心翼翼將她放進(jìn)棺材，我跟在隊(duì)伍后面，想跟她做最后的道別。她就埋在爺爺旁邊，棺材放到墓地后，大人們開始鏟土。我站在旁邊，默默的看著越壘越高的土堆，指甲狠狠地嵌入自己的肉中，一遍遍在心里說著，奶奶，對不起！
轉(zhuǎn)眼，您走了快十五年了。每次回想起您，都是滿滿的愧疚跟不安。作為晚輩，我做了太多錯(cuò)事。如果有來世，我希望可以好好孝敬您，彌補(bǔ)這輩子對您未盡的孝心。這世上最大的憾事就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而您，注定會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