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王城內,議事大殿上已是站滿了大小官員。一席玄衣的魔尊端坐寶座,權杖被他隨意擺在一邊。
今日竟破天荒得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的人,叫這平日里肅靜的大殿里一時有些熱鬧過了頭。
魔尊玄燁面容清冷依舊,叫人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所想。一手支起額角,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底下的官員嘰嘰喳喳慷慨激昂地各抒己見。
自他上位以來,妖族就沒太平過。有事沒事就要來上那么一下兵戎相見,著實惱人。這魔族的大權是他用雙手打下來的,魔族眼下的安穩(wěn)也是他親力親為在守著,而西南荒地界處的戰(zhàn)況玄燁魔尊亦是了如指掌,委實不需要這些個自以為是的小官天天跑來這處向他做細致的匯報。
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在上位伊始沒有把舊主留下的這套該死的制度給一并廢黜。耳邊嗡嗡直響,玄燁越來越想不通。魔族就應該要有魔族的樣子,作甚要搞凡人這套沒用的官僚主義,還學神族天天早上開朝會!
往日里幽邢在一旁還能勸他忍忍,勿打擊了官員們的積極性。如今,勸他的那個人身在遠方,管不了眼前這個有些混亂的場面,玄燁便又蠢蠢欲動,管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和那張嘴了。
他抬了眉毛暗自一嘆。若幽邢在,怕是這朝會也不至于變得這么又長又無聊了吧!
起身隨手抓起了身旁的權杖,玄燁魔尊不怒自威。眾人見狀皆是誠惶誠恐,閉嘴齊齊跪了下去,叫這濃墨一般的玄英石地都跟著顫了顫。他掃了眼底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君王的威儀不禁叫人膽寒,竟連一個敢抬頭的都沒有。
“一時半刻還打不起來,你們有這個閑空杞人憂天的話,還不如想想如何將莊稼的收成再提高些。打仗的事情,本尊自由分寸?!毙履ё鹱呦赂咦彶诫x開。在出大殿之前又突然駐足補了一句,“明天和后天的朝會取消。若有急事,遞奏本。”
開朝會開到一半便突然被迫散了會的官員皆不知所措。
也不知是誰斗膽提了一句問,“那這奏本該遞給誰?”
玄色衣角徹底消失在殿門口,連多余的一個字都沒有留下。
被晾在大殿上的眾官員面面相覷。從前都是幽邢幽大人負責收奏本,可這些日子聽說幽大人出城辦事去了,魔尊也沒有另外指派一個臨時官員來負責此事。百官腦門上的汗都快躺下來了。若當真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個什么緊急的狀況,他們還真不知該去找誰!這一任魔尊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時候太過隨性了些。
將一殿的喧鬧拋在身后,玄燁悠閑地往王宮墨神宮的方向去,侍衛(wèi)婢女跪了一路。他步履所及之處,石生絢爛,灼灼殷紅,竟是曇花一現的曼莎珠華。
侍衛(wèi)婢女們皆都不敢抬頭,因眼前的景象便意味著他們的魔尊現在心情不大好。
往日里,玄燁身邊總是跟著個老媽子似的幽邢,叨叨絮絮,好不惱人。而現在他孤身一人,便有點珍惜這難得的耳根清靜。他繞著墨神宮前的錦繡園走了三圈,清脆鳥鳴聲縈繞,百花簇擁著吐露芬芳,倒叫他想起了一些往事,神情也跟著柔和了不少。
只可惜他的好心情來去匆匆,很快便灰飛煙滅了。一想起自己的處境,玄燁便覺煩躁。
前幾日左將上原來報,說穆烈這幾天有些太平過了頭。這個情況倒是出乎玄燁的預料。府邸被人連著光顧了兩次,照理來說那穆烈應該比往常更鬧騰才是!如今這么安靜,怕是又在謀劃些什么拿不上臺面的勾當。妖族那邊,玄燁倒不是太擔心,左右不過是親自上陣打一仗??扇粼偌由蟼€穆烈?guī)её逅某杀闹凶鞴?,自己到底是該先收拾穆烈還是那騎破驢的妖王圖涂?
這些日,他已是翻來覆去思量了好幾番。倘若穆烈硬要挑這個時候來摻和一腳的話,或許他也只得先平了內亂再來對付妖族了。
思忖間,他已是從錦繡園回到了墨神宮的正殿赤武殿。侍女們上前隨侍,他揮手命她們退下。
雖已是在這處王城為尊數年,但玄燁仍不習慣被人前后簇擁著伺候。也因此,他成了魔族歷史上隨從與侍女人數最少的一位君王。統共也就一個幽邢外加四個侍女。雖群芳沁心,卻不為所動,至今仍是后宮空置,叫人不禁懷疑他到底喜不喜女色。
王城以外,流言蜚語不絕,褒貶不一。有贊這位魔尊節(jié)儉自持的,也有罵他是個變態(tài)的。
“魔尊!”
殿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因幽邢近日不在王城,是以也沒人行通稟的活兒。
“進來吧!”玄燁毫無架子地揚聲道。
來人正是他的左將。
一身紅袍銀冠束發(fā)活像來迎親的上原將軍俯首一揖先行了君臣禮。
玄燁問他,“你今日一早就過來,可是有要事?”
上原點頭,“啟稟魔尊,神族的八荒統帥衡曜神君前些日來了一趟南荒?!?/p>
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頓,他深不見底的目光中流淌出了一絲警惕,“他倒是許久沒來南荒了!”
“據說只待了兩日便又走了。”
“來就來了,走也便走了。他是八荒統帥,也沒什么好奇怪的?!毙履ё瘃{輕就熟地換上了一臉的不在意,“若是他來了不走,倒要麻煩了!”
“西疆之外,妖族蠢蠢欲動,屬下擔憂神族會趁此機會進攻?!?/p>
他嗤笑一聲,盯著手中茶盞里浮著的葉芽子胸有成竹,“倘若神族要作黃雀,還用得著等到現在?”
“話雖如此……”
“神族有神族那一套講究,祖宗定下的戒律又不是擺著看的,他們不會輕舉妄動?!?/p>
上原遲疑片刻,還是按耐住了心中的不安,道了一聲,“是。”
魔尊玄燁這才抬眼看他,“你此番趕早過來,還有什么事?”
“啟稟魔尊,邯羽派人回報,說妖族在青翼山附近集結?!?/p>
正殿內的空氣隨著上原這一句話而變得略顯沉重和壓抑。玄燁神色凝重了些許,似乎是在思量對策。
“魔尊?”
玄衣魔尊沉默了片刻,遂走向與正殿緊挨著的書房。上原知他要寫諭令,便跟在了身后待命。
寬大的衣袍帶起的一陣氣澤將窗戶旁掛著的珠簾子擾出了一陣清脆響聲,玄燁在蒲團上落座,一絲不茍的身影映在上原眼里,叫他生出了一種仙風道骨的錯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產生這種錯覺了。
“青翼山必須守住?!毙钸厡戇叺?,“割地求榮是前一任魔尊的事情,與本尊跟前說不通。妖族鼠輩貪婪,只要給他們嘗過一次甜頭,就敢提狗膽再來第二次?!?/p>
“魔尊所言極是!”
“青翼山雖不過是座無人的小山丘,也是我魔族的領地。一草一木,哪怕是山腳下的一捧黃沙碎石,也不容他人覬覦。”
他說著便朝剛寫好的諭令上吹了一口氣,上頭還未干的墨跡順著那一縷氣澤暗淡了下去,一筆一劃,漸漸消失。玄衣魔尊遂將它合上交給了自己的左將。
“你親自跑一趟青翼山,務必親手交給邯羽?!?/p>
上原恭敬地抬起雙手接了下來。
“順便再帶一句話給他?!毙罾涿C道,“身為本尊右將,若是連座荒山都保不下來,讓他索性回家去繼續(xù)屠牲口賣肉算了!”
上原聞言兩手一抖,一個趔趄差點栽了跟頭。他忍俊不禁,每每邯羽出差池,魔尊都要拿這個來嚇唬他。雖已是嚇唬了不下十次,可回回都能讓邯羽僵硬了脊梁骨冒出一身冷汗。
說來也是奇,明明長了一張文弱書生臉,可魔生迄今為止干的兩個行當卻與他那張臉格格不入。在被魔尊收入麾下鬧起義奪權位之前,邯羽是個賣肉的屠夫。
上原捧著諭令猶豫道:“末將這一去,少則也需兩日。魔尊,不等幽邢回來嗎?”
玄衣魔尊微微搖頭,“幽邢那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青翼山之事要緊,你先去跑一趟?!彼煲馕渡铋L道,“穆烈那處,你派個信得過的,繼續(xù)盯著便是!”
上原心下了然,拿著諭令抬手一揖,“是,屬下領命,即刻出發(fā)?!?/p>
“青翼山離神族地界亦不遠,屆時神族駐守西南荒的主將定會帶著兵力守在地界處。叮囑邯羽,收著點打,勿打到神族的地盤上去,招惹麻煩?!彼届o地繼續(xù)道,“不過,倘若他們有逾界之舉,也不必同他們客氣甚?!?/p>
“是!”紅衣左將遂奉命離開。
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偌大的書房再次安靜了下來,靜得連窗外風拂秋葉發(fā)出的細微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玄衣魔尊臉上的神色漸漸暗淡了下來,他陷入了沉思。當下的境況可謂是內憂外患,叫他有些頭疼。神族會不會出手干預,他多少還是有些把握的??煞彩墙杂袀€萬一,若神族當真想要插上一腳,那屆時便是三面受敵,他的勝算能有多少?
將手頭的事情交代了一番,并將人手安排妥當后,上原便迫不及待地啟程趕往青翼山。
青翼山位于招搖山以西,毗鄰妖族地界,路途遙遠,自白水山過去就算快馬加鞭也得耗去一整個白日。
上原抵達山腳營地之時,已是過了子時。
暮色之下,營地燈火通明,與頭頂璀璨繁星遙遙相望,將幽黑的谷地照亮。
立在營地外守營的小兵不太精神,上眼皮和下眼皮頻繁打著架,連身形都歪歪扭扭一頓一頓得不太穩(wěn)當。
上原遙遙便得見了此情景,心中頓時不悅。他是個正兒八經領兵打仗的將軍,不似營地主帳里頭那位半路出家的屠夫那般隨性。
一身紅衣的左將當即悄無聲息地靠近,板著一張煞神臉往守營小兵跟前一杵,中氣十足道:“是不是要給你搬張床榻來躺著呀?”
瞌睡得迷迷瞪瞪的小兵渾身一個哆嗦,睜眼就見著這張燈火映襯下古板發(fā)紅的臉,他頓覺腿間一熱。
上原本就生得劍眉星目,兩條掃帚似的一字眉此時愣是給擰成了個倒八字。他怒其不爭道:“你就這么點兒出息?”
嚇尿了的守營小兵站成了個內八,低頭臊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先去換一個人來守營,再把自己收拾干凈,別在這兩族交界地丟人現眼!”
小兵道是連連,夾著尾巴就跑了。
上原搖著頭,嘆著一腔的怒其不爭,徑直往營中主帳去。
帳外守著的小兵倒還算精神,見了他便趕緊將他攔了下來,“左將軍,右將軍他已經歇下了?!?/p>
一日長途跋涉過后,紅衣左將上原將軍委實沒有什么耐心,他爽快道:“那你就進去叫他起來!”
小兵很是為難。
“怎么,我說的話你聽不懂?”
“這……”
“還是說你想讓我親自去叫醒你們的右將軍?”
小兵不動聲色地憶了憶那并不遙遠的往昔,斟酌再三,復又躊躇半晌,最終還是決定自己進去叫比較好,免得一會兒帳內傳出殺豬聲,把整個營地都驚擾了。
片刻后,主帳內有了動靜,先是熟悉的叫罵聲,隨后燭火亮起,帳上映出了個歪歪扭扭瘦弱的身影。
上原心頭一熱,也不等里頭的小兵抱頭鼠竄逃出來,抬腳就往里頭走。
邯羽巡營巡山忙活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睡下就被人強行從睡夢中喚醒,他自然不高興。再加上他那暴躁的起床氣,主帳中的氣氛就有些劍拔弩張。
右將軍身量不高,身形纖細,袖中的腕子伸出來還沒有劍柄粗。此刻,他那張娘炮似的臉上掛著明顯的不悅,正在敷衍地往身上套中衣。
上原有模有樣地負手在主帳內立定,大將之風昭昭。他對小兵說:“這處沒你什么事了,去外頭守著!”
小兵哭喪著臉,卻對始作俑者左將軍依舊感恩戴德,遂趕緊退了出去。
“昨天才派人遞的消息回去,怎么今日就把你給招來了!”
邯羽隨意問道,他一頭微紅的墨色長發(fā)散在肩頭,不束不綰,再加上他那大開的領口,給人一種放浪的輕浮感。
上原皺著眉心把頭一搖,臉上掛著不悅,卻幾步上前去替他合衣襟,“三娘,把衣裳穿穿好!這都秋天了,著涼怎么辦!”
邯羽聽著這娘里娘氣的稱呼就來氣,遂一巴掌拍開了他那雙老實本分的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fā),往一旁的軟塌上隨意一坐,自己給自己滿了一杯涼透了的白水降降火。
“怎么一見面就動手動腳的!你也知道外面是怎么傳我們倆的。你不要臉,老子還要臉!”
作者有話說:鐺鐺鐺,大家注意了,這一更中,《故人余情》系列第三卷的主CP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