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現(xiàn)在應該叫你李艾云？”趙剛吐出一口煙，緩緩說道，隨手也不忘給李艾云點上一根。

“無所謂了，叫什么都行。”李艾云深抽一口，話語中伴隨著煙霧。

為了這個案子耗費了不少精力，趙剛覺得自己眼睛有些酸澀，伸手一抹，驀然發(fā)現(xiàn)，濕了一片。

“咱們剛搬過來，要不要給鄰居打個招呼之類的？”潘蕓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說道。

“別了吧，你當這是上世紀啊，現(xiàn)在的人同一桌吃飯都低頭看自己手機，更何況還去認識鄰居?！崩畎朴悬c不耐煩，這也與他的工作有關，成天與人打交道，再熱情的人也會趨于冷血。

“別這么說，以后我們指不定有需要鄰居幫忙的地方呢。況且你工作忙時常不在家，咱們剛搬進來，熟悉熟悉也好嘛?！迸耸|嗔怪道。

“行行行，家里你最大，當然都聽你的了?！崩畎茖櫮绲孛嗣念^。無論何時她都是這么溫柔。自己工作忙，總是讓她一個人呆在家。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感，但她一直任勞任怨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每當看到她，李艾云眼中只能剩下感動與溫柔。

這讓他不禁想起當年時光。

小屁孩的時候，一伙人聚在一起玩，他因為瘦小經(jīng)常是跑腿的角色，只有潘蕓對他關照有加。他也問過潘蕓，為什么從小時候就沒有嫌棄過他。她回憶說，那個時候都皮，上躥下跳潑的很，她一女孩子跟著這些男孩玩更是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是每次摔倒磕碰，他都是唯一一個停下來扶她，問候她的那個。所以從那時起，潘蕓也默默關注起來這個瘦小不起眼的小男孩?？雌饋砣蝿谌卧古芡仁芷圬摰乃鋵嵅⒉皇窍胂笾械哪敲蠢蠈?，經(jīng)常會使一些壞心眼讓其他小孩吃苦頭，這樣一來，每次欺負他都沒有達到自己預期的享受，久而久之，這些小孩就不再為難他了。

對于這事，李艾云倒是要感謝自己的父親。當他透露給父親自己喜歡隔壁老潘家的女兒時，他父親格外的開明，甚至手把手教兒子怎么把妹。他三觀的形成與自家老頭不無關系，有種西方騎士道的精神。只不過現(xiàn)在天天跟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見慣了男女老少各種不同的嘴臉，漸漸淡了許多，但是在家對著潘蕓他馬上會化身騎士。對于能娶到她，李艾云一直都對父親感激不已，逢年過節(jié)就會送酒回家喝兩盅。

他們青梅竹馬一直從小學到高中，她學習一向很好，而他老學不會復雜的數(shù)理化，為了照顧他，潘蕓分科的時候跟他一起選擇了文科，并在高中三年嚴厲督促他學習。最終一向拔尖的潘蕓考上了省會的重點名校，而李艾云也掙扎去了省會，他們倆的學校相隔較遠，因為李艾云的學校很難出門，所以每周潘蕓都會坐2小時的地鐵過來跟他一起吃晚飯。

要是細細說來，那就是一部青梅竹馬最終修成正果的青春爛漫小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為了更好地陪伴李艾云，她放棄了繁忙的高薪工作，以一個重本高材生的身份開了一間咖啡廳。所以，對于潘蕓，李艾云都是有愧疚的，而他也不必說，因為他們倆從小到大一路走來互相太了解對方了，簡直比對方自己還了解。所以他們幾乎不會有任何矛盾，一直過著平淡而美好的生活，就好比王子公主最終過上的那樣。

“發(fā)什么呆呢？趕快收拾??！”潘蕓白了李艾云一眼。

“嗻！”李艾云回過神來，連忙參與到了忙亂的搬家工作中。

“我昨天‘走訪’完樓上樓下，你猜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潘蕓橫在沙發(fā)上削著蘋果。

“什么??？”剛回來的李艾云脫下外套扔到桌子上，邊說邊過來抱住了她。

“小心點別被割著了?！迸耸|把雙手略往外伸，讓他更好地抱住自己，說道，“樓上那家姓符的，聽說他爸爸是前任副市長唉?！?/p>

“副市長？那他兒子怎么會在這個小縣城？”李艾云不解地說道。

“他自己好像說是惹他爸生氣了被流放過來的，不過我聽別的人說好像是給他走后門他確連基本的筆試都沒過，硬塞進去但是因為屢次觸犯公司紀律被開除了?！?/p>

“行了，兩邊的話都不一定是真的，咱們最好不要私底下碎碎念了?！?/p>

“還不是閑著無聊嘛，女人不都喜歡嘮家常么?！?/p>

“嘮，嘮，我的意思只不過就是說最好不要暗地里討論別人的壞話啥的?！崩畎期s緊哄著她。

“這個我當然清楚，只不過是了解一下鄰居家庭情況嘛?！?/p>

李艾云苦笑，不過以他對潘蕓的了解確實不必太過擔心。

但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入秋的夜仿佛格外的冷，多少年沒有認真地看過星空了？五年？十年？記得上一次認真觀看漫天繁星的時候還是上小學的畢業(yè)時分，與李艾云悄悄跑到公園草地上舒適的躺著，一起商量著初中他們都要考到最好的當?shù)刂袑W，最好能在一個班上。那時年少的許諾與輕狂，好比人生中苦澀的死水上點滴綻放的漪瀾，在兩人之間回蕩。

兩行清淚自潘蕓臉頰拂過，如同早間的露水稍留痕跡地告別綠葉，擁抱大地。身后大門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好似親近又疏遠的招呼：“我回來了?！?/p>

剛進家門的李艾云隱隱發(fā)現(xiàn)不對勁，這么晚回家沒有以往熟悉的飯菜香與乖巧等候的妻子，他猶豫了一下，來不及脫下外套的夾克，匆匆進到屋內(nèi)。

入眼的便是地上一灘猙獰的血跡，腥味仿佛找到了釋放口，一陣一陣地往他鼻翼里鉆。潘蕓左手垂落身旁，雖然背對著他，但是他分明能夠清晰看見她手腕那凝結過半的血痂。

救護車的鳴笛分外刺耳，李艾云坐在車內(nèi)，卻清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潘蕓的嘴唇已然毫無血色，一顫一顫仿佛想要說什么，但是根本無力讓聲帶振動。身旁的醫(yī)護人員冷靜有序地進行急救工作，但誰又能來救救自己？

潘蕓被強奸了。

六小時前。

剛剛關門回家的潘蕓發(fā)現(xiàn)家里衣柜門有損壞，而手邊又沒來得及添置釘錘等工具，于是問鄰居去借，找到了符黃哲家。

符黃哲有些熱情地請她進去喝茶閑坐，單純的潘蕓沒有多想，知道過了一會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暈乎乎的，進而暈倒在符家。

醒來之時，噩夢已至。

她當場就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打擊來的如此突然，她腦袋不清醒一下受的刺激又太大，一直在哭，而他看潘蕓反抗后也沒有繼續(xù)侵害，而是開始誘騙恐嚇私了什么的，說這樣是最好的處理方式，當時她害怕的已經(jīng)沒了主意，下意識的想隱藏這件事。因為有些壓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承受。

他非常的輕狂，說，你是在難為你自己，給你自己的名聲找污點。還有很多惡心的話伴隨著唾沫噴出。

所以。

“所以我要殺人?！崩畎埔荒樒届o地說道。

“……”趙剛想說什么，但又覺得自己說什么都不合適，生平頭一次，他對自己表達能力失去了信心，過了許久，他嘆了口氣，說，“你可以從正當渠道解決的……”

“別了，這話說出來您自己都不信吧？”李艾云苦笑道，“除非你理解的解決跟我不一樣。沒有有力的證據(jù)，他怎么能得到應有的懲罰？難道上面有關系就可以肆無忌憚了么?就算賠錢，那么對他來說，對我來說，又算什么呢？”

“所以，現(xiàn)場翻動的痕跡是你故意制造的？電腦硬盤也是你卸的？”

“……你這不廢話嘛?！?/p>

“呵，我們還推斷附近的網(wǎng)吧青年呢?！壁w剛苦笑道。

“干這行，這種無用功不是很正常嗎？”李艾云的笑容琢磨不出味道。

這個小地方一向陽光很大，但她的天空是灰色的。身子很疲憊，可是和心比真的不算什么。哀大莫過于心死吧。潘蕓坐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整夜整夜的失眠和痛苦，暴躁，吃不下飯，自殘，害怕。

她無力抗爭。她的精神跨了。

李艾云則感到深深的無力，潘蕓回家后洗了身子，沒有了符黃哲遺留下的任何DNA物證，而潘蕓留在他家的痕跡以及那個被子里的東西，早就被清理干凈了吧。強奸案就是這樣，十個里邊能抓到的只有一個，十個抓到的人里邊能判刑的，也只有一個。

潘蕓緊緊依偎在李艾云懷里，眼淚仿佛流干了一般，說道：“在醫(yī)院的這些天，我好像老了20歲，白天面對筆錄的時候一遍又一遍的陳述經(jīng)歷，一次又一次的忍受別人的偏見和冷漠，我不怕目光的凌遲也不怕站出來，我最怕的是有人和我說這是我自己的錯，而真正造成這個后果的人們卻沒有絲毫的愧疚。直到現(xiàn)在符黃哲還是推卸責任。我累了，真的很累，即使吃中藥調(diào)理依舊難受，感覺越來越差，我真的還不如一走了之。你知道他老婆嚴廣怎么說嗎？她說：‘你自己騷還他媽怪別人，肯定是想勾引他拿錢，結果錢拿不到就打算告他強奸，你這種婊子我見多了，見過不要臉的也沒見過你這樣賤的。誰知道你們之前有沒有什么勾當，有臉來找我要說法？’”

“這不是你的錯，惡魔的劣行不該由你來承擔！”李艾云幾乎吼出來，他手臂環(huán)得更緊了，生怕懷里的人他永遠抱不住了。

“即便他收到懲罰又能怎樣？我們……”潘蕓的手撫上了他的唇腮，說，“回不去了啊……”

李艾云裹緊了身上的風衣，從派出所里走出來，轉身經(jīng)過兩個街區(qū)，進入了一家小店。

“買點什么啊?！眹缽V邊說邊從柜臺后走了出來，看到李艾云愣了一下，“你不是最近搬進來的那個小李嗎？怎么來我這了？”

“沒什么事，過來問候一下您?！崩畎频溃S手拉下了卷簾門，一把匕首出現(xiàn)在了他的手里。

“別別別……你，你冷靜一下?！眹缽V感到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這是她活到這么久以來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傻子都知道會發(fā)生什么，求生的本能讓她瞬間摒棄了以往的長舌，而此時她的舌頭在打顫。“求你，求你，聽我解釋……”

面前這個男人可不是開玩笑的，那眼神仿佛在訴說著他要動真格了。大腦已然空白一片，嚴廣只能憑借本能盡可能的拖延一下，但拖延之后她也不知道應該干嘛，她只不過是一個混跡庸碌的普通人，從未碰見過如此場面，保持冷靜也不過是個笑話。而李艾云也樂得看她垂死前的掙扎。

“你說，讓我看看你能說會道的嘴能開出什么花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話時扯出弧度的嘴角看起來有多么陰暗。

“那個動你老婆的是符黃哲對不對，跟我根本沒有什么關系??！”嚴廣舔了舔略微發(fā)干的嘴唇，說，“我承認我是說過錯話，我嘴賤，說話不經(jīng)過大腦思考。但是也不至于拿刀捅我吧！報仇不應該找他嗎？饒了我行不行？我去給警方幫你們作證！”嚴廣還算流利，說完之后卻不敢出大氣，靜靜屏息觀察面前的男人有沒有對她的言語產(chǎn)生什么反應，只是她自己沒有察覺的是，眼角和鼻翼都有渾濁的液體悄然流出。

“是嘛是嘛……”李艾云低頭把玩著刀刃，“那我至少可以讓他嘗嘗老婆死了的滋味。”

“不可能的！真的！他根本不會在乎我，你這樣對他來說只是拜托一個包袱而已，這就是之所以我跟他這么多年沒孩子的原因！”她哽咽道，“沒了我他只會再找一個?！?/p>

“難道你認為我會讓他活到那個時候么？”李艾云露出一絲苦笑，道，“還有難道你認為到這個時候我還能收手么？”

用刀殺人可以說是很不明智的了，畢竟流的血太多，而且根本擦不干凈腳印，這不像李艾云這種理智的人會做的事。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原來殺人的感覺是這樣奇妙。

有一絲悔意，又有一絲暢快。

簡單清理了痕跡，李艾云隨意將店里的東西翻了翻，偽裝了一下現(xiàn)場，便慢慢地走出了門。清涼的威風在街巷里流動，李艾云邊走邊沉思著什么，想了想，徑直走入最近的一個派出所。

李開離開了派出所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這是清晨7點左右，早點鋪不知何時已經(jīng)運營起來了，熱騰騰地散漫著包子的氣息，令人食欲大動。街上的路燈還沒熄滅，寒冬的黑夜比較漫長，此時天還不算太明亮。

李開把手伸進兜里，想摸出一根煙抽抽，但摸到的只有一個防風火機，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煙昨晚已經(jīng)抽完了。他開始左右探尋著超市或者小賣部，他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一家小賣部亮著光但是卷簾門拉下了一半多，透露著絲絲詭異的氣息。

他遲疑了一會，使勁舔著下唇，晃晃悠悠地走到店門口，蹲下身子，朝里邊望去。

閃光燈咔咔作響，刑技人員辛勤地從不同地方相位拍照現(xiàn)場的概貌與細目，等會他們還得去拍方位圖，以便于制作成文件供指揮員過目。一些人忙著提取又可能留有嫌疑人dna的物品。還有一位與現(xiàn)場無關的老百姓作為現(xiàn)場勘查的見證者被邀請過來，他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其實他的工作也就是看著而已。

“請問，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尸體？”一名刑警拿出了口袋里的本子和筆準備做記錄。

“7.40左右吧，我看到卷簾門拉下一大半，但是燈又亮著，于是過來看看到底有沒有開張，我想買包煙來著。過來之后先是聞到濃郁的血腥味，然后看到尸體，隔壁沒有開張的店。然后我簡單用手機拍了一下，站在外邊報警，保護現(xiàn)場確保沒有人靠近?！崩铋_懶洋洋地回答。

問話的警員愣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剛剛下車趕到的這起案件的指揮員趙剛走了過來，笑著對警員說道：“這是市局剛剛被調(diào)過來的李開同志，都工作了一段時間了，怎么你還認不出這新面孔啊，哈哈?！?/p>

“看到我被貶下來你是不是很高興？”李開接過趙剛遞過來的煙，邊點邊回道。

“哪里呀，我在你眼里這樣不堪嗎？我是對于我們刑偵力量的增強感到開心啊?！?/p>

“行了，能不能別貧了，跟我講講勘查的怎么樣了?！?/p>

趙剛收住了笑臉，眼神變得銳利：“剛剛我在車上看了一下他們發(fā)給我的大致勘查結果。死者是個30歲的女性，嚴某，丈夫早上7點出門去上班，按照他們平常的生活作息死者應該就在這個時候開始營業(yè)。你發(fā)現(xiàn)尸體是7.40左右。也就是說死亡時間在這范圍內(nèi)，但是具體是什么時間呢……？”

“這個案子的具體死亡時間法醫(yī)幫不上忙啊……”李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法醫(yī)怎么可能精確到幾點幾分啊。”趙剛擺出一副當然的表情，無奈地聳了聳肩。

“沒視頻么……”李開問道，雖然他已經(jīng)猜到了。

“很遺憾，雖然這片地區(qū)有些小繁榮，但是路上監(jiān)控還沒有安裝好。店內(nèi)監(jiān)控早就壞掉了，而且嫌疑人取走了監(jiān)控電腦主機的機械硬盤。我們有個推測，嫌疑人可能做過網(wǎng)管或者偷過硬盤?！壁w剛回復。

雖然這個推測有些大膽，但不得不說還是有著可能性的。李開也聽說了這一片的網(wǎng)吧也都是最近才開始鎖主機的，因為偷主機里邊硬盤和其他部件的小偷已經(jīng)愈發(fā)地猖獗。畢竟了解電腦主機構造的人也并不常見，反正他自己是拆不了。

“另外屋內(nèi)有翻動的痕跡，抽屜里的現(xiàn)金被拿走，但是……物柜上的煙沒有動過?！壁w剛補充道。

李開眉頭一縮，使勁舔著下唇，說：“那定性有點困難啊?！?/p>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之前碰到過的搶劫殺人案，翻動一定很大，衣柜的衣服直接被扯出來扔地上，書都被拿出來翻一遍看有沒有夾東西，甚至還有殺完人，拿著衣服塞了40多條煙，捆上扛著就走。目的就是謀財。但是這個案子的現(xiàn)場翻動很淺，只有明面的浮財被拿走，連煙都沒動過。但是這也并不能說明這不是謀財案件，因為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嫌疑人其實就是想搶劫，但是殺完人心理素質(zhì)不過關，急于逃離現(xiàn)場，于是只匆匆忙忙拿走浮財。

而傷口也不能很好的展示真相，不能因為傷口多就認定為仇殺。很多案子，嫌疑人是第一次殺人，沒有經(jīng)驗，不知道哪一刀能造成致命傷，于是會捅很多刀。最著名的就是藥八刀了，他之所以捅了八刀，并不是他跟那個人有多大仇，只是沒有經(jīng)驗，害怕人沒有“死透”而已。

所以總的來說，這個案子的定性有難度，謀財謀人都不好說。但是案件不定性將會給偵查工作帶來很大困難。

尸體已經(jīng)被運走了，接下來就期待法醫(yī)的發(fā)揮了。

一間不大的會議室，確是專案組的指揮中心，在座的都是資深刑警，這些人若是想要預謀作案，那破案的難度無法想象。李開就坐在一角，不知為何腦子里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最新的進展，我們走訪到一個老太太，據(jù)她證詞，7.20左右，她在那個小賣部買過東西，那時死者還是活著的?！壁w剛把文件材料放在了桌上。

“那這樣的話死亡時間又進一步精確了?！蹦贻p的會議紀錄員說道。

“可問題是我們?nèi)绾沃朗录降资鞘裁磿r候發(fā)生的呢？”趙剛沉吟道。

“我有一個想法。”李開突然站起來說道，“根據(jù)老太太證詞，說明那個卷簾門是兇手拉下的，那么我們只要知道卷簾門什么時候拉下來的不就好了么？”

“但是案發(fā)地附近都沒有監(jiān)控，對面包子鋪到是有，可惜照不到那間小賣部?！币幻闲叹f道。

“你們難道不知道什么叫行車記錄儀？”李開撇了撇嘴。

在座幾位頓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可是……我們怎么知道案發(fā)時候什么車經(jīng)過了啊?！蹦莻€年輕的記錄員有點天真地問道。

趙剛輕敲了下他的腦袋，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興奮地說道：“公交車??！”

事趕湊巧，7.25到7.30兩輛公交車正好拍到卷簾門一開一關兩個場景，那么偵查重點就在這幾分鐘之間，偵查人員盡量去抽調(diào)附近有關的監(jiān)控。趙剛習慣性地撫著胡渣，一個命案能夠這么快破案，對于自己的晉升有著莫大的好處。

一名協(xié)警匆匆跑過來，帶著略微著急的口氣說：“趙警官，剛剛接到群眾報案，這家店男主人的尸體在他們公司宿舍被發(fā)現(xiàn)了……”

聞言趙剛不由得緊緊攢起了拳頭。

“吸毒的么……”看著面前躺在床邊一臉神迷昏睡的符黃哲和他手邊的針筒，李艾云心里冷笑，“所以那次可能是吸毒后？”

他輕輕撿起地上的針筒，心想，喜歡吸毒？那吸到死！

一管又一管的毒品經(jīng)過戴著手套的手輸進符黃哲的體內(nèi)，而他終于在第四支針液的抽拉中迷迷糊糊醒過來，隨即卻被早有準備的李艾云勒住脖子。

符黃哲神智已經(jīng)有些不清，反射性自衛(wèi)的雙手也根本無力抓住脖子上的死神之鏈。

“你好啊符先生，嘿嘿嘿……”李艾云咬著牙道，手上的繩索愈發(fā)的用力。身前的人一番撲騰后，漸漸沒了聲息。

小賣部提取了近百DNA物品，大部分沒什么價值，因為這是商店，每天都有客人來往，他們留下自己的DNA再正常不過。況且DNA似乎被神話了，很多人只以為檢測到嫌疑人DNA就能抓住犯人，實則太過天真。DNA是做為同一認定的樣本，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嫌疑人，DNA就只能存入冰冷的數(shù)據(jù)庫里邊，只有通過比對成功之后才能作為物證呈上法庭。很多人似乎理解為通過DNA就能找到兇手了，其實手握DNA相當于手握鑰匙，只不過要是找不到這把鑰匙對應的鎖，面對世界上千千萬萬的鎖，一把鑰匙又有什么用呢？當然這也有信息庫，不過目前在中國，只有違法亂紀的人才會被采集DNA信息存檔入庫。而沒有前科的人作案被采集DNA是很難比對的。有名的甘肅白銀連環(huán)殺人案，1988到2002年，兇手入室殺害9名年輕女性，現(xiàn)場采集到的DNA只能作為潛在證據(jù)入檔保存，遲遲找不到兇手，但是后來因為兇手的一名親戚因受賄被公安機關采集了DNA樣本，卻因此發(fā)現(xiàn)了其與多年前那名殺人惡魔的基因關系，由此才最終找到逍遙法外的兇手。

嚴某也就算了，符某因為自己平常住在小賣部的二樓，而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被封閉起來了，要等到破案才能住回去，所以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單位宿舍。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的房間沒有血跡，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尸體附近有針筒，里邊應該是毒品，不能確定是他自身攜帶還是兇手帶入，屋內(nèi)無明顯打斗痕跡。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男死者是前任副市長的兒子，由于沒有什么建樹，他爸便安排他在這個城鎮(zhèn)找了一份工作安家落戶。

此前無吸毒歷史。

“這個符某，說他沒吸毒歷史還真不可信，畢竟他家老頭在背后呢。不過這事市局給我們的壓力很大，說如果短時間內(nèi)還沒有進展，就派遣‘刑偵專家’過來協(xié)助，哼，估計他爸找到老部下幫忙了?！?/p>

“對啊，咱們不都是有進展了么，這速度而且很快好吧?！?/p>

“而且啊，這個人最近被一起強奸案纏身，受害人叫潘蕓，也算是報應吧……”

“行了都別說了?！壁w剛眉頭一皺，不知怎么的，他感覺這個名字在哪里聽過，“把符某現(xiàn)場勘查的情況說說吧，看是否是同一人所為，能不能并案偵查?！壁w剛頭都大了，一向祥和寧靜的小城突然之間就發(fā)生兩起命案，這破了還好，不破的話，工作審核評定什么的……

負責現(xiàn)場勘查的劉警官打開了PPT，講解到：“現(xiàn)場沒有發(fā)現(xiàn)足跡以及其他可疑痕跡，經(jīng)現(xiàn)場調(diào)查得知最后一次見到死者的其同事認為他雖然對妻子死亡感到驚恐，但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以及言論，自殺可能性不大?，F(xiàn)場提取了針筒等物證，有待檢驗結果出來，初步判斷估計，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1點左右，死因機械性窒息，系他勒。”

趙剛瞇著眼思索了一會，轉頭看向李開：“小開，你什么意見？”

李開有些恍惚，半晌才回過神來，舌頭來回舔著下唇，說：“那個……沒什么意見，跟大家想的差不多?！?/p>

趙剛有些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心中卻沒有在意，回過頭來繼續(xù)跟他們討論。

“為什么先殺女的？”趙剛又重新點上一根煙，問道。

“本來是想強奸的，但是說實話，下不去手?！崩畎茖擂蔚匾恍?，接著道，“后來想著殺了算了，結果那畜生又完全不在乎，雖然她也不是無辜的，但我心里其實有那么一點負擔，只不過收不了手而已。”

趙剛沉吟了一會，說：“那那個男的……”

“就那么殺的，有什么問題么？”

趙剛看著坦蕩的李艾云，心中五味雜陳，欲言又止。

“老趙，工作有進展了！”刑警孫陽興沖沖跑進了趙剛的辦公室，“我們調(diào)取了符某死亡前后的視頻，發(fā)現(xiàn)了一名可疑人員出入?！?/p>

趙剛聞言馬上停下手里的工作，隨同孫陽一起來到正在偵查視頻的一干人員前。

視頻里邊是一個身穿深色連帽衫的男子，他戴上帽子，低頭前行，似乎對周遭監(jiān)控位置頗為了解，拍到他的攝像頭寥寥無幾，但依稀還是能刻畫出他進出的路線。畢竟凌晨時分進出就很是可疑，何況著裝似乎有偽裝的目的。趙剛看完立即安排去請視偵專家的協(xié)助。因為一個人就算不知道他的相貌，他個人的標識還是很獨特的。比方說頭頸的傾斜程度，也就是頸背連接處脊椎的彎曲形狀，又比如走路時左右腳的變速快慢，大名鼎鼎的周克華作案時刑偵專家通過視頻的觀察就發(fā)現(xiàn)他走路時右腳比左腳快0.2秒。通過各種走路姿態(tài)的細微差異是能夠辨別一個人的，所以趙剛的第一反應就是請當?shù)匾曨l偵查專家過來研究一下。

在他安排的時候，一份文件被送到了手中，這是之前嚴某被殺時現(xiàn)場的痕跡勘驗報告，趙剛瞇著眼看了一下，現(xiàn)場提取了兩百多個樣本做DNA檢驗，但由于這是一個商店，來往的客人也不少，大部分根本沒有絲毫用處。事實證明也確是如此，他們在電腦上檢驗到的DNA甚至找到了一年前他們電腦壞了請來維修電腦的師傅。

而趙剛請來的視偵專家華括也告訴趙剛，視頻里的人不僅對哪里又攝像頭了解深入，而且走路姿態(tài)也是明顯經(jīng)過偽裝，反偵查意識很強。有待進一步深入調(diào)查研究。

目前來講唯一能夠有用的物證就是嚴某死亡現(xiàn)場留下的血足跡了。通過相關公式已經(jīng)計算出了嫌疑人大致的身高體重，與視頻中的成年男子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確認這個人就是兩起案件的兇手。當然這只是主觀臆斷，想要并案偵查還需要更多的犯罪特征，但同一家庭男女主人先后死亡，時間又如此之近，有一定工作經(jīng)驗的刑警都能大致推斷結果。

仇殺。

偵查經(jīng)歷了5天多，案件終于迎來突破性進展。

嚴某死亡的那個時間點之內(nèi)，對面包子鋪店內(nèi)朝外的監(jiān)控拍到了馬路上一名行人的雙腳，而那雙腳穿的運動鞋恰恰是帶有血足跡花紋的那雙！

根據(jù)足跡以及鞋的花紋是能夠判定這是什么鞋的，所以專案組這群人才會這么興奮，之前那段視頻里邊出現(xiàn)在符某公司的男子影像顯示他最后繞進了沒有監(jiān)控的胡同里邊。由此只能推斷作案人是本地人或對本地情況熟悉的外來居民，除此之外并無任何價值。而警察也走訪了胡同里邊的每一戶人家，并未得到多少有效信息。這次的視頻確是特別有價值，因為視頻追蹤到該男子作案之后一直在附近徘徊……知道趙剛他們的到來。

手中的自來水筆被巨大的握力折斷。趙剛鐵青著臉，突然想到了什么。

“趙警官，我之前觀察的那些不易偽裝的細節(jié)，我吃飯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可疑人員跟視頻的細節(jié)動作很是相像，但是不知道該怎么給你說……”華括一臉猶豫地走過來。

“不用說了，我想，我已經(jīng)知道他是誰了?！壁w剛咬著牙說道。

報警的李開，那天就穿著那雙運動鞋。

“最后一個問題?！壁w剛凝重地問道，“為什么協(xié)助我們偵破？”

李艾云聞言仿佛眼神失了焦距，不知道腦子里想到了什么。過了良久，他自嘲般地說道：“可能是盡最后一次職責了吧……”

對啊，畢竟潘蕓一直喜歡著他的正直。

她說的沒錯，他們，回不去了啊。

簡單清理了痕跡，李艾云隨意將店里的東西翻了翻，偽裝了一下現(xiàn)場，便慢慢地走出了門。清涼的威風在街巷里流動，李艾云邊走邊沉思著什么，想了想，徑直走入最近的一個派出所。

“李哥？你確定要改名嗎？”戶籍小民警跟李艾云認識，不知道好好的為什么要改名，還發(fā)信息委托自己來辦。

“我確定，你別問了?！崩畎圃诒碇刑钪约旱馁Y料，原名李開，要改的那一欄他遲疑了很久。

最終，他顫抖著手填上了李艾云三個字。

李開離開了派出所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這是清晨7點左右，早點鋪不知何時已經(jīng)運營起來了，熱騰騰地散漫著包子的氣息，令人食欲大動。街上的路燈還沒熄滅，寒冬的黑夜比較漫長，此時天還不算太明亮。

看著稀稀拉拉的街巷燈光，他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了一句：“現(xiàn)在的我，才是真正為你而活的?！?/p>

李艾云，李愛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