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如人類，善于為所有事物設(shè)計衡量單位，以便判斷其程度和數(shù)量。而在時間的寬廣和宏大面前，年總是一個太過渺小的單位，因此才有了世紀、公元、時代等更多概念。而它們，反過來更為清晰地提醒著，人類的微小。

當以十年為計，以百年為計，以百萬年為計，人們還能剩下什么？若置于宇宙，人類也僅淪為一種物質(zhì)，類似泥土、空氣和水。自認高等生物的我們，說到底并不比單細胞生物體優(yōu)越多少，又有什么值得驕傲。

微觀至個體，記憶連成生命，時間是走過的坐標。正如多年后，你所能輕易記起的，是哪年哪月，你在哪個地方，遇見哪些人，做了哪件事，這些經(jīng)歷構(gòu)成情感，這些情感讓你生而為人。

時間的坐標之間因為情感產(chǎn)生某種聯(lián)系，正如你總能在某個瞬間想起幾年、十年前的一個人或一段事，以及你在哪里告別舊年。

十年前，外婆因腦溢血去世，那年的除夕，是第一次沒有她的除夕。家人照樣給她擺了碗筷，像她仍在。外公說起她時眼中噙滿淚水，因他也生至暮年。

十年前的我在成都讀書，并不很遠，卻總有相隔千里之感，回家后第一件事是看望外公，他瘦得不成樣子，眼睛渾濁，?？床灰娋驮谒媲暗奈?。

十年前，母親為了照顧外公，從綿陽的工廠回家，她常和外公談起我在校的事，讓他存有一絲欣慰。那幾年除夕，我們依然團聚，雖然外公僅能吃流食，但看著一家人在一起，他也高興。

三年后是2010年，最后幾天，我回家，在超市逗留很久給他買東西，進家門，卻看到家人緊張的神情，我沒有想到，就在那天，外公離世。

從他們搬到這里的那一年開始，每一年除夕都在這里團聚，那是我春節(jié)最快樂的一天，時光尚好，我們年幼，他們不老。那些年的告別是充滿期待的，因為一次次告別，如同一次次成長，我們不懂時間殘酷，只為一心奔赴前程。

十年后，也是在這間屋子，我敲下這些字，一如多年前。兒子青陽歡快地在一旁鬧著玩著，他看著外公外婆的照片喊祖父祖母，但是他不知道，這間屋子他們曾經(jīng)存在過。那段時間曾足夠長，從我的幾歲到我的二十幾歲。

我清楚，這棟舊樓馬上就要拆除了，今年是最后一年在這過除夕，今年是我們最后一次在這里告別舊年。

在二姨家團年的時候母親說，明天，大家都來老屋聚聚吧。

我知，年是人們賦予時間的符號，如同年輪之于樹木，鱗片之于魚類，四季之于輪回，眼角的細紋之于你。

我知，每一場告別都應(yīng)該被用心對待，因為每一場告別都是一次與過去的永別。

作者 杜痕遠

80后奶爸

朝九晚五上班族

帶娃上班還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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