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企，將自己偽裝起來深藏不露的高手比比皆是，他們害怕別人看穿自己，目的是明哲保身。他們中的有些人表面上溫文爾雅、一臉正氣，背地里卻什么勾當(dāng)都可以干，“偽君子”這三個字放在這種人身上再恰當(dāng)不過了。王愛民就屬于這種人。

第二種人，踏踏實實干事、生性善良的人也不少，他們對“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人嗤之以鼻，一臉的不屑，他們生活在單純、豁達、豪放的世界里，仕途對他們的吸引力遠不如喝酒吃肉、與好友同歡那么大。這樣的人是正人君子，能爬到高位的很少，卻也不是沒有，值得同類君子一交。

第三種人，是處在以上兩者之間的一些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種人生性不壞，卻也好不了哪去，這種人見風(fēng)使舵，小心翼翼，誰都不想得罪，這種人“和稀泥”是一等一的高手。你說他好吧，總找不到他哪里好，你說他壞吧，卻找不出的他的壞，“圓滑”是這種人最明顯的標(biāo)簽。這種人的生存力很強，誰是他領(lǐng)導(dǎo)都挑出他毛病，他處在斗爭的夾縫中，卻能兩邊討好。

像A省分公司這樣的國企員工一千多，儼然就是一個復(fù)雜的社會，在這個小社會里，人性很復(fù)雜，人心很復(fù)雜，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心很復(fù)雜，這其中充滿了正義、猥瑣、明爭、暗斗、陰險、猜忌、背叛、抱團、分崩離析。

古龍先生說過“何為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中國人的地方可能就是險惡的江湖。

A省分公司太復(fù)雜，無法用幾句話說清楚去，且讓我慢慢鋪陳開來，人世間的波詭云譎盡在其中，我將為你呈現(xiàn)一個鮮為人知的體制內(nèi)的復(fù)雜小世界。

開完了干部大會，離飯時尚早，王愛民將姜部長和陳東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王翔吩咐李小鳳為領(lǐng)導(dǎo)們泡好了茶，點上了煙，便退了出去。

王愛民眉飛色舞，熱情洋溢，在京城來的姜部長面前興高采烈地寒暄著：“請總部的領(lǐng)導(dǎo)放心，請姜部長放心，我和陳東在A省分公司主政，我將輔助他搞好安全生產(chǎn)，提升經(jīng)濟效益，樹立起咱巍巍燃氣的品牌，在黨建方面，我會和陳總一道率領(lǐng)著全體黨員將黨委的工作抓得更好。”他轉(zhuǎn)而對陳東說：“陳總，咱倆要緊緊團結(jié)在一起，我剛才代表咱倆在姜部長面前表態(tài)了，我說的都是掏心窩子話，您的意見呢？”

王愛民心里很清楚，他所說的是套路話，沒有人會反對或表示不滿。

陳東嘴里連連說“王書記的話也是我的心里話，咱倆要擰成一股繩，把A省分公司管好，兩手抓兩手都要硬?！?/p>

姜部長沒說什么，只是微笑著輕輕地點著頭。

不表三個人在王書記的辦公室暢談，單說周開。

周開可沒閑著，開完了會，他立馬率領(lǐng)綜合辦和紀(jì)委的幾個科員直奔千千闕歌，他心里明白王書記始終強調(diào)這場飯局比開會更重要意味著什么，因此，他必須提前到飯店，生怕有閃失。

千千闕歌是B城的招牌大酒店，三年前由市委書記李青天親自出馬招商引資進來，投資10億元，人送“超五星級大酒店”稱呼，可以想見其氣勢及檔次。

步入寬敞的酒店大廳，身高1米75以上的12名服務(wù)員分列門后，齊聲鞠躬問候“晚上好”，一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氣迎鼻撲來。周開沒有心思聞這個味道，他滿腦子是今晚的酒席。

晚餐的地點是999包房，用王愛民的話就是“9為大，要用最隆重的最講究的方式歡迎姜部長蒞臨A省檢查指導(dǎo)工作和陳總的到來?！?/p>

就在周開忙著和酒店餐飲部主管安排具體事宜時，手機接到了一個短信，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老板”兩個字，是王愛民發(fā)來的。他從不在別人面前翻看老板和他的私密短信，忙走到無人的角落。只見短信寫道：

?

茅臺用礦泉水裝，煙用高腳杯裝，姜部長不喝酒，半路把他送到機場。吃完就在酒店KTV唱歌，采取什么樣的活動方式隨時聽我命令，不可自作主張。

晚宴在融洽和歡聲笑語中開始了。

坐在上座的當(dāng)然是姜部長，在省公司的地盤，凡是北京出差來的京官不管級別大小都被視為上賓，這是業(yè)內(nèi)的常識，

姜部長的左邊是左前額貼著紗布的陳東，右邊是右前額貼著紗布的王愛民。這場景就連坐在桌對面的周開都好懸沒笑出聲來。

A省分公司七個班子成員全部到位，列坐在三位領(lǐng)導(dǎo)的兩旁。

這些人在這個祥和的場合看似一片融洽，實際上各懷心腹事，這在以后的情節(jié)中我再給讀者慢慢述說。

按照老板的指示，黃鶴樓1916煙放在高腳杯內(nèi)，茅臺酒裝在了農(nóng)夫山泉礦泉水瓶里。陳東打量著面前的礦泉水瓶，心里疑惑，他不清楚這里面是什么酒。

王愛民用余光看見陳東拿了一根黃鶴樓1916叼在了嘴里，心說，“太好了，一會看看你喝茅臺什么態(tài)度?！?/p>

周開、王翔指揮著漂亮的滿身香氣的服務(wù)員給各位領(lǐng)導(dǎo)倒酒，茅臺酒的醬香氣味頓時飄滿了包間，但是，每個人聞到了酒香，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姜部長將面前的酒杯向前推了一下，說：“我不喝酒，大家請便?！?/p>

其實，姜部長不是不能喝酒，而是他下基層單位從來不喝酒，酒后失態(tài)、酒后失德的事他不干。如他跟北京總部的領(lǐng)導(dǎo)在一起吃飯，是必須陪領(lǐng)導(dǎo)喝酒的。

姜部長話也不多，其實呀，他挺能說，分跟誰說，并且頭頭是道。畢業(yè)于清華大學(xué)的他溫文爾雅，是個學(xué)者型干部，腹有詩書氣自華，姜部長給人的直觀印象是有素質(zhì)、有知識的人。表里如一，事實也是如此。

姜部長早已看透了王愛民、陳東是什么文化層次的人，他從心里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只是為了迎合場面不得已而已。像王愛民、陳東這樣的人沒受過高等教育，底蘊上就差了很多，有些東西靠偽裝是偽裝不出來的，他認為和這些官場的混子在一起掉價，迫不得已在一起應(yīng)酬時，姜部長總是不喝酒、少說話，心里盼望著活動早些結(jié)束，自己早些脫身。

開飯之前，姜部長囑咐周開先要了一碗陽春面。

片刻的沉默被端起酒杯的王愛民打破了。

王愛民是“地主”，按照A省的酒桌文化，由王愛民提一杯酒。“今天，我們迎來了組織部的姜部長，他代表總部來我們A省分公司宣布陳總?cè)蚊臎Q定，我們班子的帶頭人終于來了，這是總部對我們的關(guān)心，所以，這第一杯酒我和全體班子成員敬姜部長，感謝姜部長對我們的支持和關(guān)愛?！闭f罷，七名A省分公司的班子成員在王愛民的帶領(lǐng)下一飲而盡。

姜部長以茶代酒，說了聲“謝謝大家”，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茶。

王愛民還沒有跟陳東打招呼，陳東主動對他笑著說：“王書記，這酒不錯，我就喜歡貴州的酒，喝進去滿嘴都是香的?！?/p>

這一句話令王愛民心花怒放，這位新來的總經(jīng)理喜歡抽好煙、喝好酒，正中自己下懷。

王愛民說：“第二杯酒由姜部長提?！?/p>

姜部長只說了一句話“大家一起努力，A省分公司一定越來越好”，說著喝了一口茶。眾人亦是一飲而盡。

就尚未喝幾杯，姜部長的陽春面端了上來?！拔页酝朊婢鸵s往機場，明天到總部要開會，今天必須到京，你們慢慢喝?！苯块L邊說，邊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來。

王愛明、陳東率領(lǐng)其他班子成員一直將姜部長送到酒店大門外的4700上，說了些背得滾瓜爛熟的客套話，總算將姜部長送走了。

重新歸席后，桌上的酒風(fēng)大變。

有姜部長在，王愛民和陳東都很拘束，一是因為人家是總部領(lǐng)導(dǎo)，總不能放開了喝吧，要是傳到北京的領(lǐng)導(dǎo)耳朵里，你A省分公司成何體統(tǒng)？二是因為人家姜部長不喝酒，又不愛說話，氣氛總是挑不起來。

這回好了，姜部長走了，主角王愛民表演的時間到。

王愛民親自為陳東斟滿了一高腳杯茅臺酒，自己也倒?jié)M。這一杯足有半斤?！瓣惪?，以后呀，咱倆就是一個壕溝里的戰(zhàn)友，榮辱共擔(dān)，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為了咱哥倆的精誠合作，我敬你一大杯酒。感情深不深，就看咱倆悶不悶……”

陳東絲毫不讓，“來，干杯，王書記，我原來在書記的崗位上干了好多年，這些轉(zhuǎn)換角色了，還需要咱倆多配合?！闭f著，帶頭一口干掉。王愛民也幾乎同時干掉了杯中的酒。

兩杯酒，一斤茅臺，1800元頃刻化為烏有。

桌上的人噼里啪啦為兩位老總鼓起了掌，只有一位低頭在吃菜，他就是安全總監(jiān)張偉昌。后話再說這個人。

推杯換盞中，一瓶接一瓶的茅臺被干掉，陳東的眼睛迷離了，眾人敬他酒，他是來者不拒，他生平第一次享受到了做一個大公司一把手的快樂，每一個人都在用恭維的話向他示好，豪庭得不能再好聽的話，陳東完全達到了忘我的地步，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真是美妙啊，以至于陳東像是正做著一個夢。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腦門子上的紗布，疼！這才徹底明白了，這不是夢，是真實的現(xiàn)實。

王愛民卻時刻保持著清醒，除了和陳東干的高腳杯酒，他喝的都是周開為他準(zhǔn)備的礦泉水。王愛民的礦泉水PK陳東的茅臺酒，王愛民越來越清醒，陳東越來越朦朧。

王書記之所以一定要保持清醒，是因為他的計劃還沒有實施完。

一個書記，一個總經(jīng)理，企業(yè)的兩個總帶頭人，互通了年齡，王愛民年長一歲，在眾人的山呼海嘯中，陳東親切地稱呼他“書記哥”，因陳東來A省分公司之前一直是其他公司的黨委書記，王愛民親切地稱呼陳東“書記弟”。

大家都說，這樣的互相稱呼就是班子團結(jié)的最有力的象征。

于是，觥籌交錯，酒席的高潮一浪高過一浪。除了王愛民清醒，其他人基本上都喝多了。

但是，有一個人例外，安全總監(jiān)張偉昌，他只顧吃喝，緘默不語。以往，每次類似的應(yīng)酬他都這樣。

和某個人相處太久，有時你會覺得他變了，再不是最初的他了，其實，你錯了，是他的面具掉了。

王愛民老謀深算，他始終戴著面具，從來沒有讓面具脫落過。但是，在面具的后面，是一張狡猾、面目猙獰的臉和一顆心機復(fù)雜的心，一般人根本無法識破其廬山真面目。在利益面前，王愛民從來沒想到過別人，只要對自己有利的，不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

和王愛民相比，陳東嫩得一掐就出水，他不會想到第一天到A省就被王愛民精心算計了。

周開始終盯著手機屏，在等待著老板的指令。雖然坐在王愛民和陳東的對面桌邊，但是謹慎是必須的。

“安排唱歌，要有陪唱，林曉琳、吳志紅、張偉昌不要參加，你懂的。喝啤酒，馬上走。”這是王愛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發(fā)給周開的短信。

千千闕歌KTV就在酒店的第九、第十層，條件無法形容地豪華。陳東已經(jīng)醉了，周開和王翔攙著他，費勁巴力地才到達寬敞的KTV包房。

啤酒、果盤，擺了滿滿一桌子。不一會，一個妖艷的女人在門口喊道：“各位老板，美眉們來了?！?0多個陪唱的濃妝艷抹的女子魚貫而入，站在了王愛民和陳東的面前。

“書記弟，來，挑一個，這可都是B城最漂亮的美女。”王愛民扶著陳東的肩膀說。

陳東的眼睛已經(jīng)喝直了，他甚至無法辨認面前這些女子的容貌，都是雙層的?！澳汶S便挑吧，書記哥，有一個就行?！?/p>

陳東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囈語……

陳東背靠著沙發(fā)，任王愛民為他挑選的女子如何獻殷勤，他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他確實喝大了，根本無法意識自己在干什么。

王愛民清醒得要命，他一邊與陪唱的女子嬉笑打鬧，一邊操著五音不全的嗓音唱著“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話兒要交代，雖然現(xiàn)在是百花香，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后面的一句是他自己加上的。

早晨的陽光總是那樣和煦，透過酒店客房的玻璃窗直射進來，散落在各個角落。

陳東慢慢地睜開了雙眼，他第一時間想起了昨天夜里，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的記憶只停留在最后一杯茅臺酒上，以后的事怎么想都想不起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至于如何到房間，誰把他送回來的，他一概不知。

“老板，你醒了，喝這么多酒，傷身呀?！倍叄蝗挥幸粋€溫柔的女人在說話。

陳東著實嚇了一大跳，刷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再看身邊，躺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

“你是怎么進我房間的？”

“哎喲，老板，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做完了好事就不認賬?！迸颖l(fā)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你趕緊走?！标悥|下了逐客令。

“你不讓我走，我也得走了，到點了?！闭f著，女子整頓了衣裳，“拜拜”，走出了房間，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慢慢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壞了！”陳東的腦海翻滾著，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喝高了酒，做錯了事。后患無窮！

“如果有人想搞我，我這次真的是插翅難逃了，”轉(zhuǎn)而一想“不至于吧，我跟他們無冤無仇，沒有恩怨，何至于此呢？”陳東一邊洗漱，一邊胡亂地尋思著。

他哪里知道，一切都是王愛民布好的局，具體實施的是周開。周開不但為了安排了酒席、唱歌，還在晚上臨睡前為他安排了一個女子，并且，記錄在案，偷拍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