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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過兩盞白燭,楓葉給兩個空杯子倒上了酒,邊喝邊絮念?!霸蹅z得干一杯呀,大海。你說你,除了一張小白臉,還有一肚子壞心眼,還有啥?”
楓葉一口干了一杯,白酒度數不低,劃過食道的時候扎得她生疼。
“海子,你知道嗎?你說我是鳳凰,十里八荒都找不到配得上我的梧桐,有啥用呢?還不是栽在你手里了?你也喝口,怎么還裝起來了呢?!?/p>
楓葉埋怨著,抓了些花生米放在對面:“你說你,瘦的一陣風都能把你刮跑了,多吃點。”不知不覺,一斤白酒下了肚,楓葉失去了知覺。
十二月的青海是寒的,青海湖已化盈尺堅冰,連人的思想都進入了冬眠。一個魁梧的男人推門進來,搖晃著楓葉凍得冰涼的身體,紅了眼圈。
燭光晃著他的影子,孤單且落寞。
楓葉睡了整整兩天,桌上的白燭早已淚干,身邊的男人趴在床邊一動不動。
楓葉失神地看著某處,眼角如燭淚般的液體一滴滴落下來,滾燙滾燙。她記得,和大海吃了頓晚餐,喝了酒,然后,再也沒有然后了。
楓葉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床邊的男人身上,記憶開始撕裂她的心扉。母親出走已經快一年了,她從沒怨過母親,她怨身邊的這個男人。
“楓葉,你是我的神,告訴我為什么你啥啥都會,啥啥都第一呢?”她想起了大海那帥氣的小白臉上溢出的崇拜。
那是楓葉代表全校去參加縣里演講得了第一,大海召集那幫壞小子們給楓葉慶祝時說的,他激動地喝了三兩白酒,生把自己喝斷片了。
楓葉笑彎了腰,和那幫壞小子一起把這小白臉送回了家。等她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遠遠地,看到床邊這個男人在雪地里跺著腳,不停地張望著。
看到她的身影,男人什么沒說轉身就進了屋,給楓葉端來一碗熱牦牛奶,楓葉看都沒看一眼。
“喝酒了?”男人有點擔心?!耙愎?!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楓葉的聲音尖尖的,沒給男人留一點情面。
第二天清早,外面的雪已經很厚了,楓葉照常吃了男人做的早飯,飯桌上無言。
“葉兒,我要去趟西寧,今天走,后天回?!睏魅~垂著的眸子突然亮了下“嗯”了一聲算作回復了。
放學了,大海照常等在學校門口。誰都知道楓葉是個厲害角色,在當地是出了名的才女,這片的小地痞頭頭還是她篤定的支持者,壞小子們見了她也都是低眉順眼。
“大海,商量個事?!睏魅~有點忐忑?!笆裁词?,你發(fā)話就行?!贝蠛]有任何質疑。好一會兒,楓葉的眼神變得堅定,她緩緩地說:“今晚跟我去李若蘭家一趟?!薄案陕??”
“就說去不去吧?!睏魅~心里有點亂,這個女人她早想整了,辦的齷齪事楓葉都記恨到骨子里了?!叭?!”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街口那戶人家走去,手電筒的光打到大海的臉上,他伸長了舌頭逗楓葉,楓葉錘了他一拳。
大海深吸了口氣,壯著膽子摸上了楓葉的手,小手冰涼,攥得緊緊的,大海心疼地握緊,兩個人的心像放了一個大鼓,鼓點密集地敲著。“大海,算你爺們,這事就你知我知?!?/p>
李若蘭家的燈都和別人家的不一樣,燈光暖洋洋的,屋里的擺設被一抹粉色的窗簾和外界隔離開。
“這女人真浪??!怪不得男人們都和蠅子似的往這糊。”楓葉心里想著,啐了一口唾沫。大海墊著腳把楓葉遞來的一雙破鞋掛在了李若蘭的大門上。
風有點大,那雙綠色的破鞋在門上剌得滋滋響,楓葉心跳得更快了,拽著大海拼命往回跑。
“咱倆得吃點好的慶祝一下!”大海喘著粗氣說?!坝猩逗脩c祝的?傻不傻你!”“我家楓葉高興還不是最值得慶祝的事兒?”
兩個人沖到鎮(zhèn)上的小吃店,大海給楓葉倒了杯白酒,她一口干了,“刺激!我都能想出來,李若蘭看見破鞋那張綠了的狐貍臉!”楓葉笑得很大聲,可笑著笑著,她又哭了,大海拍了拍楓葉的頭:“喝!”。
小吃店的燈一閃,又停電了,峪里的電廠供電不足,這地方停電是常事。小店也都很習以為常地給每個桌掌了燈,說是燈其實就是紅蠟燭外面套了個套,護著燭火不滅。
楓葉的臉在燭光的映照下更紅了,大海吞了口口水,吃飽了喝足了,拉起楓葉就往外走:“送你回家!”
瘦瘦的他可有勁兒,楓葉喝的有點多,她背著楓葉在雪地里吱嘎吱嘎地走著。
“大海......”“嗯?”“我想我媽了,她也想我了,可她就是不回來?!贝蠛B牭綏魅~的啜泣聲,心里也很難受,他萌生了一個想法,敢保楓葉能高興。
“她在哪?你媽?!薄熬驮跂|面離咱不遠的鎮(zhèn)子里,給人教書呢。她回來看過我?guī)状文兀褪遣幌肟匆娢野帧!?/p>
到了楓葉家,大海摸索到桌上的蠟和火柴,剛要點,楓葉說:“你得陪我,我爸今天不在。”
“你也不怕我干壞事?”“不怕,我愿意呢?!眱扇诵奶膮柡Γ蠛5暮粑行┘贝?,但終究守住了最后的清明。
劃開了火柴,點上了蠟燭,楓葉的眼神迷離著,臉上的紅潮還未退去,“拉倒吧,等你長大了說才算數?!贝蠛J箘排牧伺哪?,生生地把自己從馬上就要崩掉的邊緣拉扯了回來。
“楓葉,我等你長大?!蹦且灰?,他一直都在,但規(guī)規(guī)矩矩。
第二天放學,他沒在學校外面等她,她很不適應,問了幾個壞小子,說是老大去東面鎮(zhèn)子辦事去了。
“去東面鎮(zhèn)子干嘛?”“嫂子,海哥說去找個人?!睏魅~想起昨天晚上說的話,她心里一暖?!吧稌r候走的?”“海哥一早就開著我的摩托車走了。”壞小子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這傻子,下雪他騎摩托?!睏魅~有些擔心。朝著街頭望了望,還是沒有見著大海的身影。
楓葉往街頭走去,想想可能會迎上那個擅自做主的家伙呢。街頭李若蘭家大門緊關,門上的破鞋也沒了去向,楓葉使勁瞅了一眼,眼里全是厭惡。
天黑下來,還是沒見大海人影,一種不好的感覺從楓葉心底升起,她有些坐立不安。又停電了,家里沒風,燭光卻搖曳地厲害。楓葉翻出了一瓶酒,喝了些才沉沉睡去。
媽媽回來了,帶了好多牦牛干和奶片,說再也不走了。楓葉緊緊地抱著媽媽,笑出了淚。大海站在旁邊,帥氣的臉上也是笑。
“哐哐哐......哐哐哐”一陣急促的砸門聲結束了楓葉的美夢?!吧┳?,開門,出大事了!”門外的壞小子帶著哭聲喊。楓葉打開了門,一陣冷風吹來,楓葉打了個寒戰(zhàn)?!吧┳樱8缢懒?!”
“你...... 說什么?”“嗚嗚......海哥和車在崖子底下找著了,人是被生生凍死的?!薄昂?....子?!睏魅~用盡全身的力氣穩(wěn)住了身子。
“帶—我—去!”楓葉踉踉蹌蹌地跟著壞小子,渾身篩糠般抖著:“海子,我不信你不管我?!睖I像決堤的海,不停地流淌著。
大海就那樣躺在那兒,楓葉木木地走了過去,“大海......大海,你怎么了,醒醒吧,你不是要等我長大嗎?起來呀,怎么說話不算數呢?!?/p>
哭透了,楓葉一頭栽在地上昏死過去。她是被海子的后媽摁著人中醒來的。
海子確實是走了,楓葉卻活在了海子還在的世界里。每天海子接她放學,和海子一起喝酒。
床邊的男人蠕動了下身體,睜開眼睛?!叭~兒,你醒啦,喝點水吧?!睏魅~眼睛死死地盯著男人,“你滾,都怨你,不是你和那個狐貍精,我媽就不會走,海子也不會走。你滾!”
“閨女,你怎么怨我都行,你醒醒吧,海子死了,你得活呀!”男人嘶啞著嗓子:“都是爸爸的錯,孩子,怨我。你得活呀,你還沒長大呢,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呀?!?/p>
我還沒長大,對!“楓葉,我等你長大?!焙W拥脑捒M繞著她,“我得長大,海子等我長大呢?!?/p>
楓葉活了。上學、放學,一如往常,她要離開這十里八荒,她要找自己的梧桐,因為這都是海子想讓她做的。
街頭的粉窗簾上映著兩個人影,李若蘭為了這頓燭光晚餐準備了很久,紅色的坎肩襯著施了粉的臉,顯得格外有風韻。
兩人坐在餐桌前,李若蘭幽怨地望著男人:“你女兒在我門前掛破鞋了?!?/p>
“若蘭,難為你了。你對我怎樣我知道,你懂我,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男人從餐桌前站了起來抱住了李若蘭。
“楓葉病了,都是我害的。若蘭,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拖著你不放,也給不了你名分,你知道我放不下孩子......”
“別說了,我懂,我等你。”李若蘭很干脆?!叭巳硕颊f我李若蘭風騷,你懂我不是那種女人,你是個文化人,尊重我,愛惜我,讓我覺得自己沒白在這世上走一遭?!?/p>
“不,你要的我給不了了,對不起了,若蘭。”燭光下李若蘭的嘴唇慘白,但最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這頓晚餐對他倆來說無疑是沉重的,但李若蘭不知道的是這頓飯是屬于他們兩個最后的晚餐。
不久,男人帶著楓葉離開了青海,支援邊疆建設二十年,男人爭取到了回鄉(xiāng)的政策,為了楓葉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他放棄了自己的幸福。
楓葉漸漸恢復了,海子活在她心里,活在她每周一封的書信里。
男人又當爹又當媽,無微不至地照顧楓葉,三年后楓葉考上了一所醫(yī)科大學,上學的時候就報名參加支邊,她想回青海去看看海子。
李若蘭嫁人了,男人是從楓葉母親的嘴里得知的,男人終于釋然也得了病,母親照顧了他兩年多才好了。
在這場病中,兩人和解了,在五年后楓葉畢業(yè)那年復合了。
媽媽說:“褪去了年輕時的激情,剩下的就是親情了。對我們來說你爸是錯過,但他最終選擇了你,耽誤了自己。對他自己來說,兩情相悅也不算錯?!?/p>
“楓葉,媽媽當年錯了,不應該不敢面對現實,撇下你一走了之。誰都有錯,揪住過去不放就是和自己過不去。”
媽媽撫著楓葉的頭說:“大海走了八年了,你也該走出來了。你長大了,該有自己的新生活了?!?/p>
站在大海的墳前,楓葉點了兩只燭,燃起一炷香,倒了杯酒,抓了把花生,輕輕地哼唱著:“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運,我有個我們......”
“海子,這是我最后一次陪你吃飯了,我要走了,去屬于我的梧桐樹那兒了?!?/p>
支邊兩年,陪了他兩年。楓葉不舍地回過頭,看著海子墓上的照片,她濕了眼,朦朧中她看到海子在向她招手作別。
“再見了,海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