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春節(jié)的年糕相遇

一個東西要有名,必能引起他人的向往,因此在他人生活的周圍是沒有的,對他人來說也就是特別的。對一些司空見慣的東西,我們往往很少覺得它特別,畢竟特別或多或少是一種比較的結(jié)果。拿貴州的景來說,我覺得沒幾個好去處,因為到處都跟我長大的地方差不多的山巖起伏,同樣的植被,類似的飛禽走獸。所以當(dāng)我搭車回家,剛過桂林進入從江,便感到一種熟悉與親切襲來,盡管我從未涉足過從江。我倒更愿意花錢去遠方瞧瞧,比如內(nèi)蒙、西藏或江南,他們的遼闊、荒涼、清秀都別具生趣和令人興奮,但大概只有一代一代地在那里為了生計而手起老繭的人們才不會覺得故景的別致了。

年糕是我們逢年必做的,不止做,而且做很多,吃到陰歷二三月也很常見。臘月二十七八,是家家戶戶忙著做年糕的日子。米得在頭天晚上泡起來,粘米和著糯米,糯米占三分之一到一半,淘好后泡在兩只水桶里,第二天一大早把米瀝干,拿去加工坊磨成粉。這天,中午飯是來不及做的,干脆拿點熱水和點糨子,再加粉揉成有一定勁道的團,然后揪下一小團在手里搓成小雞蛋大小的湯圓,放開水鍋里煮熟。煮的過程中加幾次冷水,免得湯稠糊鍋,湯圓表面融爛,到湯圓全部浮起便可裝碗。這種實心的湯圓蘸著白糖吃很是實在,一般五六個便可飽腹,熱愛者可吃十余個,小孩一個半左右足夠。


幾乎每次吃湯圓,老人們都會提起從前那個吃得太快,被湯圓哽死的人,以教導(dǎo)大家正確的吃法:吹一吹,咬一口,嚼一嚼,吞下去,直到吃完。這種湯圓固然談不上有多美味,但對于一年的絕大部分時間里都是吃土豆或番薯夾著米飯的人們來說,能如此毫不含糊地吃上一次精制的凈米,也算是對自己的一份犒賞了。而這還只是更多豐盛美食的一個開場白,因此是懷著感激和期待吃的。

接下來得打更多的糨子(米粉開水下鍋,不斷攪拌,加熱直到淀粉糊化變稠即成),揉上幾個更大的面團,之后切成若干塊,在臺面上打成一條一條的生年糕,再成批入屜蒸熟,等納涼變硬了切小段泡冷水里保存。視氣溫而定,一星期左右換水一次,這樣可以放上兩個月左右,最后還是不可避免地會發(fā)酸,而最好在那之前吃完。春節(jié)期間,家里要是來了客人,既錯過了午飯,又等不到晚餐,圖個方便,干脆切幾片年糕下開水鍋里,等年糕煮透,下半碗甜米酒至開,加糖調(diào)味就好。幾分鐘的事,一碗熱乎乎、白生生的甜米酒煮粑粑算是簡單招待了客人,不然“客人來了,連個碗都沒抬”是件有失禮節(jié)的事。另外,燙綠豆粉時加些年糕,和著臊子吃又是一番風(fēng)味。年糕像糍粑一樣裹上蛋液煎了用糖炒著著吃也不錯,只是比糍粑稍遜。春節(jié)過后,農(nóng)事漸忙,干完活回來又累又餓,年糕直接煮透加點糖,也能成功把咕咕叫的肚子應(yīng)付過去。

舊法制作年糕可就不是一天能了事了的,單把米弄成粉可能都不止這個時間。泡醒瀝干的米要幾斤幾斤地放碓里舂。舂碓時,一個人在碓尾用腳踩,另一個人在碓窩邊用桿子趁碓頭離開碓窩時趕緊把粗粒撥到正中央。舂完了一遍要先用細竹篩把米粉篩上一次,然后用絹羅篩把細竹篩里篩出的米粉再過一次,從絹羅篩里篩出的極細膩的粉才用于做年糕,而絹羅篩和細竹篩里殘留的粗粒得回碓再舂,之后重新過篩,直到全部米粒都舂成可用于做年糕的米粉。這樣做出來的年糕,米香濃郁、細膩粘糯,舌頭和口腔能感受到勁道與柔軟之間的那種獨特的平衡所賦予的美妙,當(dāng)然這都是繁瑣的工序換來的。因此,粉碎機入村時,很多人都抗拒不了這份便捷,石堆很快被遺棄,只是,與此同時我們也失去了一份美味和追求美味的精神。

這還只是最普通的年糕,若要來點花樣,做成令孩子們興奮的花花粑,那就更費事了。面團揉好后切成較小塊,用搟面杖把每塊都搟成稍厚的米皮,在米皮的一面涂上色素粑粑紅的水溶液,然后卷起,再搟一張大大的面皮,按一定方式排列將四個涂有粑粑紅的面卷包卷起來,不同排列形成不同花紋,再在臺面上用適當(dāng)?shù)牧Φ腊堰@個包起的面卷打成一個結(jié)實的方條形或圓條形的年糕,方成花花粑的原坯,蒸熟才得。但因人工色素的工業(yè)來頭,有人覺得粑粑紅麻嘴,因此已有好些年少人家做花花粑了。我想若用本地的野生烏藨子榨汁作紫色素或覆盆子榨汁作紅色素,當(dāng)是另一種歸屬于生態(tài)的奢侈了,只是早先沒有冰箱,秋夏產(chǎn)的這兩種野果沒辦法與春節(jié)的年糕相遇。


回顧到傳統(tǒng),我還不得不提提兒時吃過的幾次吊漿粑,現(xiàn)在想起來,那種令人陶醉的口感仿佛仍感受得到。與普通湯圓揉面搓團的工藝不同,吊漿粑借助了豆腐的前半部分做法,即泡醒的米不瀝干,連米帶水舀石磨里推成米漿(據(jù)說石磨開槽講究九宮八卦,倘若主人家有意或無疑得罪了石匠,他就故意把槽開反,推磨的時候漿液從進料口出來,等主人家發(fā)現(xiàn)再去請他,他才裝作恍然大悟,來個返工)。用濾布把米漿的水濾掉,把留在濾布里的濕米粉搓成小湯圓。這樣做出來的湯圓細膩柔軟,雖沒有包餡,味道不那么復(fù)雜,但在純粹和口感上卻更勝包餡的湯圓一籌。

與現(xiàn)今那些有著絢爛色彩搭配的食物相比,吊漿粑和舊法貴州年糕確實沒什么奪目之處,甚至它凝結(jié)了的數(shù)代人的智慧和辛勞而成的口感也容易被忽視,但那份食物所帶來的親切與可信任是工業(yè)飲食無法替代的。我覺得,這值得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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