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矮小，邋遢，頭發(fā)蓬亂的男人，他穿著絕對算不上干凈的迷彩褲，一屁股坐在我家的沙發(fā)上，完全不去考慮我的感受。
我還從未遇到過沒等我說請坐就直接坐在主人沙發(fā)上的客人。其實，他算不上客人，他是裝裱店派來送裝飾畫的小工。
如果兩個小時前，我沒有臨時起意打電話給裝裱店老板，請她在送畫的時候順便找個工人把幫我畫掛到墻上，那么此時這個男人應該在把畫送到，在我說幾次謝謝再見之后就離開了。
現(xiàn)在，他坐在我的對面，用一雙皸裂的，骨節(jié)粗大的手敲著沙發(fā)扶手，你這可不是一般的畫，我干這個快十年了，你裱這個框子老板至少得跟你要五百塊錢吧？這種框子不好安，碰壞哪兒我就得賠。
如果您安不了，那我就再找別人吧！我這話說的很不客氣，事實上，我也不想跟他客氣。
怎么安不了，他提高了嗓門，我敢說，我安不了的，別人也安不了。
我不明白如果他能安裝，為什么不立刻動手，而要坐在沙發(fā)上擺出一副與我長談的架勢?？吹轿业某聊右幌律碜?，你得加三十塊錢。頓了一下又重復一遍，你得加三十塊錢。
這是一道簡單的加法題，他認為我需要付給他一百五十塊錢。付一百五十塊掛三幅畫可能有些貴了，但是我的時間更寶貴，接下來我還要趕去接陳小姐下課，帶她吃飯還有送她去和閨密看電影。
我給你加三十塊，現(xiàn)在開始干吧！他應該是沒有料到我答應得如此痛快，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和理由沒有了用武之地，整個人有片刻的呆滯。我只能重復一遍，我給你加錢，開始吧！
好嘞！他的臉上現(xiàn)出紅暈，利落地起身去拿他的電鉆。他干起活兒來也算得上是熟練工，確定位置后很快讓第一幅畫上墻。他走開幾步反復打量著畫的高低，順手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猛灌了幾口。
那箱礦泉水是我買來招待裝修工人和送貨工人喝的，但是不論送家具還是送電器的工人都溫和有禮，他們進門前都戴上鞋套，送完貨還會把所有包裝帶走，倒退著擦干凈地板，并且婉拒我遞上的礦泉水。這時我就會感嘆品牌的力量，認為我多花出去的錢物超所值。我還從未遇到過在客戶家自己拿起水擰開就喝的工人。
你這個是樹皮畫嗎？他問。其實，那是我去埃及買回的紙莎草畫，但是我不想跟他多說一個字，于是回答，是的。顯然我肯定的回答令他振奮。我以前裝過這樣的畫，人家說這是從埃及買回來的，三幅畫要好幾千，是嗎？我想，那家的主人沒有告訴他好幾千是埃鎊，換成人民幣要除以二。我也不想告訴他，因為我有些想吐，可能因為眩暈，也可能因為他身上的汗味。
我踱到餐廳，在餐椅上坐下。再回頭看他，他竟然走進了書房。血一下子涌上來，腦袋里好像騰起一朵蘑菇云，我真想拍案而起，問問這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你懂不懂什么是教養(yǎng)，懂不懂什么是禮貌？醫(yī)生不讓我過于激動，我殘存的理智也不允許我這樣做。
我快步走到書房門口，他回身望著我，身后是一面墻的書柜。你家書真多。他平靜又羨慕，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行為的不當。其實書柜并沒有裝滿，因為我們兩年內都沒有計劃住進來，書柜里只放了一些陳小姐讀過的，并且不愿意反復再讀的書，薄的厚的加在一起不會超過三四百本，真是算不得多。你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有人能看出我刁鉆，有人能看出我溫柔，看出我有文化的，他是第一個。
當我客氣地告訴他我馬上要去接孩子，請他快點干活的時候，他又一次拿起他的電鉆。他的話真多，這一次，他一邊干活一邊談起他的孩子，他認為他的閨女學習不錯。他感嘆命運不公，早年摔折過腿，不能干些更賺錢的工作，把希望寄托在閨女身上，希望她長大能脫離這個階層。他說，我再苦也要供她讀書，以后她就能和你們一樣出國去看看了。
我的心漸漸柔軟起來，這是一個不錯的父親，就算他不太懂禮貌，就算他剛剛還為多要三十塊錢跟我擺出一副無賴的姿態(tài)，我現(xiàn)在還是愿意和他平心靜氣地談話。因為他覺得我有文化，所以我還在給孩子買什么課外書的方面給他一些建議。中間他接了一個電話，大聲告訴閨女，他晚上回家會給她買一些草莓。我想，也許是因為今天多賺了三十塊錢，讓他可以帶回草莓讓一家人開心，嘴角就不由得上揚。
他干活還算細致，沒有弄臟我的壁紙。在我付錢給他的時候，他搓著手說，大姐，要不你少給我十塊錢，給我拿幾本書吧！我沒有權利也絕對不敢把陳小姐的書賣掉，陳小姐護書就像小狗護它的肉骨頭。而且這應該是一個沒有買過書的父親，拿十塊錢買書，還想買幾本正版書，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包里有兩只流心芝士塔，那是我和陳小姐的下午茶點心，我把屬于我的那一只和一百五十塊錢一起遞給他，這只芝士塔正好值他剛說的十塊錢。
他為沒能給閨女拿回家?guī)妆緯械绞?，也為得到這個閨女沒有吃過的點心表示感激。臨走時他說，我就愛給你們這樣有文化的人家干活。聽得我啞然失笑。
去接陳小姐的路上，一個載著木梯騎電動車的男人猛沖到車前，我踩下剎車，驚出一身冷汗。看他闖紅燈過了路口，我想，這是誰的父親呢，他每天辛苦忙碌掙著微薄的工資，要供誰讀書呢？路邊有賣煎餅的推車，戴著油膩圍裙的母親雙手并用地忙碌著，她的家里有誰等著今天的收入呢？陳先生打來電話，又不能按時回家，在雙休日，是什么支撐他工作得像陀螺一樣旋轉呢？有多少媽媽像我一樣身體不適，還堅持讓家里一切有條不紊呢？……
有人說，女人為母則剛，我想，世間所有人都是為愛堅強。街上人來人往，想到整個世界都在為愛忙碌著，我的心就不由得柔軟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