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剛亮，中年婦女正往玻璃杯里倒?jié)M牛奶，電視里在播放最新一則新聞，今日凌晨，一趟從美國飛往中國的航班不幸發(fā)生意外事故墜海。聽到此消息，婦女手中的玻璃杯突然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海上的黃昏總是格外美麗，落日的余暉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咸咸的海風(fēng)溫柔地從耳邊吹過，仿佛與翻涌的浪潮共奏一首動人的歌。漁船陸陸續(xù)續(xù)回到岸上，張小漁收著漁網(wǎng)感嘆今天真是收獲頗豐，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有這么多收獲。感覺后背被誰輕輕拍了一下，他轉(zhuǎn)過身看到一雙灰色的眼睛，透徹而冰冷，她灰色的雙眼望著他，一張蒼白的臉孔，沒有任何生機(jī)，那一刻他真懷疑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具死尸，直到她終于張口“請問，你可以幫我嗎？”
“幫忙？”張小漁心底感到一陣寒意，但他還是笑著回答“你要我?guī)湍闶裁矗俊?/p>
她溫柔纖細(xì)的聲音響起“是這樣，因?yàn)槲业难劬κ裁匆部床灰?，所以……?！?/p>
“幫助你回家嗎？”
“不是?！?/p>
“那是干什么？”
“幫助我去你們的世界?！?/p>
張小漁這下害怕了，“什么我們的世界？”
“不是的?！彼泵卮?，“很久以前我被人拋棄進(jìn)大海，在海里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真正的活過?！?/p>
張小漁從頭到腳打量她，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除了眼睛以外，其它跟常人沒有區(qū)別，但她說話真是奇怪，如果還是個嬰兒就被扔進(jìn)大海，那她早就淹死了。張小漁驚恐地往后退，“你不要胡言亂語。”
女孩朝他伸出手，“其實(sh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過你可以觸碰到我，因?yàn)槲矣姓鎸?shí)的肉體?！?/p>
“你不要再惡作劇了?！睆埿O看到她的影子斜映在沙地上，“我要回去了，勸你最好還是趕快回家吧?！?/p>
說完張小漁就向另一邊的木屋走去，第二天清晨，他走出木屋，在遠(yuǎn)處的沙灘上竟然又看見那個奇怪的女孩。他朝她大喊“你怎么還在這里！”
看到女孩并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上了漁船準(zhǔn)備出海捕魚。在海上度過了很多天，他再次回到海岸已經(jīng)是傍晚了，在海邊燒起火堆，架了口鍋煮魚，聽到有人走來的腳步聲，猜想應(yīng)該是其他漁民，“來一起吃魚吧?！彼f。
沒聽到回答，他抬起頭一看，驚訝得差點(diǎn)喊出聲來，“怎么是你？”只見女孩站在一旁充滿期待地看著他，張小漁問她“你沒有家嗎，為什么還不回家？”
“我沒有家，之前已經(jīng)告訴過你。”女孩坐到他身邊，微笑著說“我想來你們的世界生活?！?/p>
“我聽不懂你的話，什么叫做來我們的世界？”
女孩激動得眼里閃出淚光，“就是讓我像你們一樣真實(shí)地生活，真實(shí)存在于這個世界?！?/p>
“真是奇怪?！睆埿O覺得可笑，心想這是哪門子要求。
“你是要我?guī)泱w驗(yàn)生活？”
“嗯。”女孩滿意地點(diǎn)頭。
張小漁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那雙灰色眸子里清澈透明的渴望，有誰能夠視而不見，他的內(nèi)心忽然感到無法平靜?！昂?，希望你體驗(yàn)了我這樣的生活不會后悔?！敝笏还芘⒛樕巷@出怎樣疑惑的表情，直接牽起她的手，“走吧?！?/p>
女孩的世界一片漆黑，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著他往前走，每邁出一步她的心就顫抖一回，她沒有為男孩所說的話擔(dān)心，雖然前方一切都充滿未知，但她知道自己冥冥之中注定是要一直跟隨這個男孩。張小漁帶她來到自己的木屋，木屋建筑在海邊，常年受風(fēng)吹日曬變得破爛不堪，潮濕的地板總是咯吱咯吱響，還有一股子難聞的魚腥味，女孩沒有皺眉頭，她的表情平靜如水，只是眼中灰色的瞳孔在不停的閃爍，張小漁拿來板凳，讓她坐下。
“我感覺到這個地方非常小。”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為什么要待在這么小的地方困住自己，外面有那么大的世界，我們可以在那里。”
“好吧，告訴你，我是迫不得已才待在這兒，因?yàn)橹挥羞@能遮風(fēng)避雨。”張小漁不耐煩地解釋，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和她真不是來自同一個世界。“我希望你不要再問這么蠢的問題，如果你不想待在這，那就出去吧，反正你跟我不一樣，我怕死而你不怕，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你到那邊的床上休息吧?！睆埿O說完在地上鋪了一張席子，背對她躺在席子上。此時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們都是漁民，一年前那次出海，他們駕駛的漁船遇到了暴風(fēng)雨，消失在茫茫大海，再也沒有回來，張小漁等了很久，卻沒有等到任何音訊。從那以后，他干脆不去上學(xué)，開始每天像父母一樣出海捕魚，他離不開這里，他的父母都已葬身海底，或許有一天他結(jié)果也會一樣。
張小漁強(qiáng)烈的反感讓女孩不知所措，看來還是少說話為妙，她靜靜地躺到床上，又開始暗自期盼明天，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從睡夢中醒來，聽到張小漁輕微的嘆息聲，他從床上坐起來，看到屋外灰蒙蒙的天空，夾雜著魚腥味的海風(fēng)從窗戶的破洞吹進(jìn)來，他感到一陣惡心，彷徨和無力感再次襲來，如果別人每天早晨睜開眼都是快樂充滿希望的，那么他就是悲傷絕望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你醒了嗎？”女孩問。
“嗯?！睆埿O突然想到什么，“你想體驗(yàn)生活，愿不愿意和我去賣魚？。”
二
喧鬧的菜市場，曉媛每天都要經(jīng)過那里，周圍的賣菜小販們喊著一口粗俗的老家話，盡管他們飽經(jīng)滄桑的臉上堆滿笑容，她也不愿多瞧他們一眼，因?yàn)閺倪@里走過會弄臟她雪白的皮鞋，腐爛的菜葉，魚腥味，她唯恐避之不及。
現(xiàn)在又來到這條必經(jīng)之路，她告訴自己要保持冷漠，臉上不可以有任何笑容，即使她馬上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地方——那個灰眼睛的女孩。她身旁坐著蒼白瘦弱男孩，那個男孩以前可不是這幅落魄的樣子，那時他經(jīng)常和父母一起在魚攤賣魚，記得他總要敲好幾下才把魚敲死，然后動作迅速地給魚刮鱗。她總要注意他，留意他的表情到底蘊(yùn)藏著怎樣的悲傷，她認(rèn)為這個男孩跟她有著某些共同之處，或許他們都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們都被生活折磨著。
她對突然出現(xiàn)的灰眼睛女孩感到奇怪，不過這個女孩看上去不太正常，她總是在笑，她的眼睛非?？斩?，好像什么都看不見。曉媛忽然有點(diǎn)害怕，為那個男孩感到心驚膽戰(zhàn)，他日子已經(jīng)夠難熬了，如今又多出來這么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孩，他該怎么生活下去。于是她決定為他盡一份微薄之力——在他的魚攤買一條魚，她看著男孩用力敲打魚頭，然后刮凈魚鱗，取出內(nèi)臟，把魚裝進(jìn)袋子遞到她手上，“請問多少錢？”
“30塊?！彼统鲥X遞給男孩，男孩并不看她，直接把錢裝進(jìn)上衣口袋。
“謝謝你！”旁邊灰眼睛女孩突然說，她臉上帶著動人的微笑，曉媛嚇了一跳，趕緊轉(zhuǎn)身離開那里，那雙灰色的眼睛真是恐怖，可她微笑時嘴角上揚(yáng)的弧度顯得那么友好，臉上還有一個深陷的酒窩，雪白的皮膚被陽光照得透亮，她的樣子就好像天使，曉媛甚至懷疑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她回到家，在自己的日記里寫下今天的一切，著重描寫灰眼睛女孩，看來這個女孩一定很不尋常，她喜歡記下這些事情，前面的日記都寫另一個人，她的男友，林尋。
今天并不想寫他，因?yàn)樗麄円呀?jīng)幾天沒見面了。從上高中開始她換了許多男友，這似乎是一種游戲，可以迅速體會了解一個男生的刺激感，一開始她還是很羞澀，跟男生連句話都不敢說，但后來她甚至學(xué)會放肆地和男友接吻，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和對方貼在一起，她喜歡那種火熱的感覺，但林尋還是很特別的，因?yàn)樗炎约旱牡谝淮谓o了林尋。想起這些令她感到后背發(fā)麻，那晚的體驗(yàn)真的是非常痛苦，第二天她甚至不能去上課，不過林尋保證過要對她負(fù)責(zé)，想到這里曉媛臉上露出微笑，林尋高大帥氣的樣子很吸引人，而且她對他的感情深信不疑。
此時天色已悄然暗下去，曉媛正對著日記發(fā)愣，客廳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她回過神，有些慌亂地把日記收到抽屜里。母親已經(jīng)走進(jìn)廚房，打開水龍頭，看來要準(zhǔn)備做晚飯了，曉媛走出臥室，母親對她囑咐道，“我給你買來很多凍餃，你上次說想吃鴨子，我也買了，都凍在冰箱里，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以燉來吃。”
“好?！睍枣禄卮?，母親只是偶爾回來一次，她是一位記者，因?yàn)楣ぷ鲿r常要奔赴各地，而且兩年前她和父親離婚了，父親走后家里常常只剩她一個人。
“魚？”母親在廚房驚訝地問，“曉媛，你怎么突然買魚回來，你不是不喜歡吃魚嗎？”曉媛扔在地上的魚被母親發(fā)現(xiàn)了，她只好回答“可我又突然想吃了，很想嘗嘗您做的魚?！?/p>
“好?！蹦赣H決定今晚給她做紅燒魚。
母親在外工作的幾天，曉媛按照父親留給她的地址，坐公交找到了那里，才發(fā)現(xiàn)父親居住的地方是居民樓對面破舊的出租屋，沒想到父親竟然住得如此簡陋，曉媛感到深深的愧疚。而她的父親此時在工廠忙了一天，累得精疲力盡，總算到了下班時間，他在附近的飯館買了一盒便當(dāng)，準(zhǔn)備帶回家吃，正巧遇到幾位工廠的同事，邀他喝幾杯再回去，他心想這也不錯，好歹放松放松。跟他們一起進(jìn)到飯館，決定今晚痛痛快快喝一場。
等他醉醺醺地回到家已是深夜，打開房門，漆黑的屋子，他在墻上摸索著電燈開關(guān)，才想起家里的燈泡早就壞了，自己又忘了修，他嘆了口氣，準(zhǔn)直接倒頭就睡，突然看到在黑暗中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熟悉的輪廓，好像是女兒，“曉媛？”他喊道。
“是我，爸爸?！睍枣抡酒鹕恚鎸λ?，隱約看見父親臉上臟亂的胡茬。
“曉媛，你怎么來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滿身酒氣落魄不堪的樣子竟然被女兒看到，一時手足無措，“曉媛……你不要介意，是爸爸不爭氣，沒本事才會過上這樣的日子?！彼肫鹱约弘x婚的原因，還不就是自己太無能，沒有賺錢的本事，雖然當(dāng)初和曉媛母親愛得轟轟烈烈，但最后還是被瞧不起，養(yǎng)不了家光靠女人過日子，沒有哪個女人能忍受這樣的男人。
“沒事的爸爸，這些我都能體諒?！睍枣卵劢乔那牧飨聹I水，幸好黑暗中父親看不見。久別重逢的父女倆坐在一起聊天，不知什么時候曉媛睡著了，等她醒來已是第二天早晨，身上蓋著被子，父親已經(jīng)外出上班了。
? ? “有些事情還是永遠(yuǎn)不知道好?！碧酵旮赣H，她在日記里寫道。
最近學(xué)校里的日子變得越來越難熬，已經(jīng)過了一個多星期，林尋都沒來找她，曉媛幾乎每天都在期盼，結(jié)果還是失望。放學(xué)后她隨著人群走出校門，突然有人從背后一把抱住她，緊緊攬住她的腰，“你給我放開！”
“曉媛。”
她聽到熟悉的聲音，轉(zhuǎn)頭看到林尋，他笑嘻嘻地望著她，滿眼都是討好。曉媛感到無可奈何，“怎么，終于想起我了？”
林尋低頭看她，眼含笑意，“是想你了?！?/p>
“為什么你這么久都不來找我？”曉媛露出失望的表情。林尋急了，緊緊抓著曉媛的手，“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你別生氣，都怪我們班主任，這幾天說什么要抓我們班談戀愛的，逮到一對情侶就要把家長叫到學(xué)?！?/p>
“那算了，你以后還是不要來找我，省得給你添麻煩?！睍枣戮趩实赝h(yuǎn)處喧鬧的菜市場。
“曉媛，你就原諒我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p>
“好，可這是最后一次了?！睍枣抡f著摟住林尋的脖子，親吻他的側(cè)臉，林尋立馬扭頭吻她的嘴，柔軟冰涼的唇齒緊貼在一起，曉媛感受到林尋對自己身體迫不及待的索取，此刻她卻從心底感到由衷的厭惡，腦海中卻逐漸顯現(xiàn)出另一個人的樣子，清澈蔚藍(lán)的大海，捕魚少年挽起衣袖用力拖拽漁網(wǎng)，剎那間她感到一陣惶恐，猛地推開林尋，“停下……”
“你怎么了？”林尋的身影黑漆漆的擋在面前，曉媛心里沒了底，“我也不知道……”林尋原本興奮的表情瞬間轉(zhuǎn)變?yōu)閼嵟拔艺媸窃絹碓礁悴欢懔?！?/p>
他一臉決絕地甩開曉媛的手，轉(zhuǎn)身離去，曉媛站在原地，彷徨地望著林尋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悲傷莫名襲來，她痛苦地抱住頭，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如此難過，到底缺失了什么，心里才會空白一大塊，害怕沒有東西來填補(bǔ)，害怕沒有人肯在意她。她又立即追上去，就在快要追上林尋的時候，一個穿著跟她同樣校服的女生迎面走來，停在林尋的面前，在他耳邊親昵地說了些什么，他們倆親密地牽起手，一起并肩而去?？吹竭@一幕，曉媛徹底愣在原地。
夜晚，銀色的海岸，張小漁和女孩走在沙灘上，冰冷的海浪不斷拍打在雙腿上，還有腳下柔軟潮濕的細(xì)沙，女孩細(xì)細(xì)體會著身處于這世界的美好，感到心滿意足。
“要是我能看見就好了。”女孩無比渴望地說。聽到她的話，張小漁嘆了口氣，望向大海，遙遠(yuǎn)的天際有幾顆明星閃爍?！澳氵€沒有名字，以后干脆就叫你海女，怎么樣？”
“好?！迸Ⅻc(diǎn)點(diǎn)頭，起名“海女，”是因?yàn)樗齺碜源蠛５木壒拾伞?/p>
“你有什么心事嗎？”海女問。和張小漁待在一起這段時間，他一直沉默寡言，海女從未聽到過他的笑聲，他是為現(xiàn)在的生活而苦惱嗎？可改變命運(yùn)的機(jī)會就在他手里，他為什么不改變呢？
“不，我沒有心事?！睆埿O敷衍道，他低頭望著腳下銀亮的沙子，神情恍惚。難道是因?yàn)榕橙踝璧K了他，海女感到深切地?fù)?dān)憂，就算過去遇到了什么挫折，也不該一直停滯不前。
“你不想一直這樣下去吧？”
“其實(shí)你不喜歡就可以不做，你還有選擇的機(jī)會?！焙Ｅ嬲\地說，希望張小漁能把這些話聽到心里。
“你沒有嘗試過離別，所以不知道這有多難熬。”張小漁充滿悲傷地說，他也想離開這里，可是沒有勇氣，他不肯接受父母都已不在人世的事實(shí)，或許父母駕駛的漁船還在海上某處航行。只是大海太廣闊了，讓他們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對了，我一直在疑惑……”張小漁盯著海女迎向月光的側(cè)臉，“如果當(dāng)初被人拋棄了，為什么還要回來，你難道不會討厭這個殘忍的世界嗎？”
“不會……這個世界一直在吸引我，它有無窮的引力，來到這就好像在完成一個遺愿……”
“遺愿？”
“我也不清楚，就是這個遺愿讓我非常眷戀不舍，她就像一個沉重的寄托?！?/p>
三
從上次那個女孩第一次來買魚，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到她了。以至于今天看到曉媛的時候，張小漁忍不住露出微笑，這時曉媛也看到了男孩，他臉上如夕陽般溫暖明媚的笑容，雖然臉色顯得過于蒼白，但不能否認(rèn)是個俊美的少年，卻終日埋沒在這無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猶豫地走向魚攤，隱藏住內(nèi)心的緊張，拍了拍灰眼睛女孩的肩膀，她又有點(diǎn)后悔自己所做的舉動，想轉(zhuǎn)身離開，誰知女孩立馬按住肩膀上的手，微笑著問“怎么了？你有事嗎？”
曉媛看到那雙灰色眼眸里透露出的善意，“我就是想問你叫什么名字?！?/p>
“我叫海女，你呢？”
“我……”曉媛看向一旁的張小漁，他低頭默不作聲，手拿著刀快速來回搜刮魚鱗，曉媛有些不好意思，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塞到海女手里，“給，這本書盲人也能讀?！焙Ｅ膽迅屑さ厥障拢爸x謝，可是……”不等她說完曉媛就已經(jīng)快步走遠(yuǎn)了。
傍晚收攤回到海邊，張小漁趴在木船上修補(bǔ)破損，海女坐在一旁，手里捧著書，雖然可以供盲人閱讀，但她不識字啊，用手撫摸書上的字體，卻連書名都不知道叫什么。
“張小漁，”她喊道。
“怎么了？”
“那個女孩給了我這本書”她拿出抱在懷里的書，“可是我不識字，根本讀不了，怎么辦？”
張小漁接過她手里的書，打開看是專供盲人閱讀的，疑惑道“是誰給你的書？”
“就是昨天來問我叫什么的女孩?！?/p>
張小漁想起一個名字，曉媛，在她校牌上寫有，于是他懷著激動的心情說，“那我?guī)湍闳査??！?/p>
他翻閱著手上的書，忽然看到某頁夾著不同尋常的東西——一張照片。他拿起照片，上面是曉媛，照片上她穿著藍(lán)色的短裙站在海邊，回眸一笑，海風(fēng)吹亂了她耳邊的碎發(fā)，清秀的面容，笑的時候眼角彎彎透露出溫暖的笑意，張小漁仔細(xì)凝視著照片上的臉，在想她那時是朝誰微笑，能笑得如此開心。
而曉媛此刻正在家里到處翻找那張丟失的照片，她清楚地記得昨天還拿在手上看過，今天卻不見了，照片對她很重要，找不到真的很焦急，母親正好回來，看見曉媛把家里翻得一團(tuán)亂，“曉媛，你在干嘛？”
“我在找照片?！睍枣骂^也不抬地回答，忙著翻起自己床上的被褥，她以前經(jīng)常把照片壓在這兒。母親疑惑道“什么照片這么重要，讓你急成這樣？”
“就是以前我們一起去海邊，爸爸給我照的那張?！?/p>
“唉，那有什么大不了，改天再去照一張就行了?！蹦赣H嘆了口氣，注意到曉媛身上的衣服，奇怪地問“大夏天這么熱，你穿長袖干嘛？”
“我怕把胳膊曬黑了?！睍枣滦奶摰鼗卮?。她還是不死心，把書包里的書全部倒出來，一本一本的翻。
“我都說別找了！”母親突然不耐煩地訓(xùn)斥，“你怎么這么固執(zhí)，找不到還非要找，把房子弄得亂七八糟！”
“媽媽……”曉媛嚇了一跳，不明白母親為何發(fā)這么大的火，她們之間的交流本就少之又少，每當(dāng)母親生她的氣，竟可以一個月都不理她，曉媛最怕這樣。
“對不起媽媽，我不會再找了?！彼Z氣哽咽起來。母親聽了沒有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入廚房。這讓曉媛的心情跌入谷底，她不聲不響地穿上外套和鞋子，打算離開家，現(xiàn)在母親正在氣頭上，她只想立刻逃離這里壓抑的氣氛，可是走下樓梯的時候，眼淚還是不自覺流了下來。她來到海邊，突然聽到遠(yuǎn)處有人叫她的名字。
“曉媛?！?/p>
張小漁招著手跑過來，某刻曉媛忽然產(chǎn)生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就好像過去他對她很熟悉似的。她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停下腳步等他。
“怎么了？”
“是這本書……”張小漁把書遞到曉媛面前，“這本書海女不懂，你可不可以幫忙教一下她。”
“當(dāng)然可以。”曉媛非常樂意，這次見到海女，她的臉龐依舊清新脫俗，仿佛與世人不符，灰色瞳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出奇異的光芒，她看到海邊的木屋，“這是你住的房子嗎？”
“是的?！睆埿O點(diǎn)頭。她走進(jìn)木屋，踩著吱吱呀呀的木地板說，“這樣的房子很容易受潮?！?/p>
之后目光瀏覽了整間屋子，一張狹小的床，旁邊放了張生銹的鐵桌子，除去雜物，房內(nèi)唯一顯眼的是最里面的一間黑色的木頭衣柜，屋內(nèi)的布置相比自己家實(shí)在是簡陋了許多。張小漁正在一旁失神地望著她，他突然想起母親曾有一條美麗的白裙子，于是打開衣柜翻找起來，果然在層層疊疊的衣服最底下，找到了那條裙子。
“好漂亮的裙子?！睍枣驴匆娝掷锏娜棺有老驳卣f。
“我可以試穿一下嗎？”她繼續(xù)問。
“可以，這是我母親的裙子。”
“謝謝?！?/p>
曉媛身穿白色的連衣裙出現(xiàn)在張小漁面前，這條裙子其實(shí)是張小漁母親留下的。飄動的裙邊剛好挨到腳踝，赤裸的雙腳踩在閃光的沙灘上，“多么美麗的女孩?！彼南?，此時他看到曉媛手臂上一道道刺目的傷口，感到一陣心痛。他們坐在海邊，任由海水溫柔地拍打在雙腳上，曉媛打開書，抓著海女的手耐心地給海女閱讀書中的內(nèi)容，海女仔細(xì)聽著，眼里透露出對求知迫切的渴望。
“這是什么書？”海女問。
“這是一本詩集，是位名叫海子的現(xiàn)代詩人寫的。”曉媛反復(fù)體會著書里的詩句，懷著向往的心情喊道“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什么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曉媛?lián)u了搖頭，她不知該怎樣回答，“那是心里的感受，你只能自己慢慢去體會?！笨鞓返臅r間總是短暫，不知不覺天色已暗下來，曉媛不想讓母親擔(dān)心，只好和海女道別，“我得回家了，下次我還會來教你?！?/p>
“好，謝謝。”海女充滿感激地低頭鞠了一躬。曉媛受寵若驚，教海女讀書本來就是件簡單容易的事，沒想到她會如此感激。
“真的謝謝你，曉媛?！睆埿O在一旁說。
“沒事兒?！睍枣掠行┎缓靡馑?，“對了，現(xiàn)在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張小漁。”
“張小漁，明天我還會來教海女讀書。”
此刻張小漁心中涌動出難掩的歡喜，激動地回答“好，我等你?！?/p>
告別了張小漁和海女，曉媛回到家，看到母親臉色陰沉地坐在沙發(fā)上。
“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海邊待著?！睍枣滦⌒囊硪淼鼗卮?，現(xiàn)在她害怕跟母親解釋任何事情，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她長舒一口氣，手臂上傳來刺痛，她皺著眉頭挽起袖子，手臂動脈處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痕，都是她自己拿刀片割的。
發(fā)現(xiàn)林尋和別的女孩在一起那天，她蹲在路邊哭了很久，直到天黑下來，明晃晃的路燈照亮街道。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一路上渾身都像是麻木了，她無力地倒在床上，悲傷如同噩夢般侵蝕了她年少無知的心，她留給自己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因?yàn)閷ψ约旱牟回?fù)責(zé)任，這輩子她都得承受心靈上無法擺脫的恥辱和創(chuàng)傷。
“對不起媽媽?！睍枣伦载?zé)地流下眼淚，她從書桌抽屜里拿出日記本，寫下今天發(fā)生的所有事。然而此刻她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房門已經(jīng)悄悄被打開，此時母親早已將一切都看在眼里。
四
清晨，曉媛從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外面還是黑漆漆一片，她打開窗戶，讓清涼的風(fēng)吹拂在臉上，她想，盡管現(xiàn)在的生活很難熬，但她還是要別無選擇地堅持下去。
她走到餐廳，把餐桌上涼透了的牛奶放進(jìn)微波爐里加熱，母親早已外出上班，她準(zhǔn)備為自己制作早餐。今天她決定不再像過去一樣披散著頭發(fā)，出門前特意將頭發(fā)高高的扎起。走進(jìn)校門，她看見林尋挽著另一位女生向她走來，“嗨，林尋?！睍枣轮鲃酉蛩蛘泻簟?/p>
林尋出乎意料地愣住，掩藏不住尷尬地回答“早上好啊曉媛……”曉媛不再理他，直接轉(zhuǎn)身走進(jìn)教室，身后的那個人，已經(jīng)完全不重要了，她下定決心重新開始。此刻她的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海邊少年站在落日紅色的余暉里朝她微笑的模樣，放學(xué)的鐘聲響起，曉媛懷著滿心期待走出學(xué)校，她迫不及待要去海邊找到張小漁和海女，昨晚她準(zhǔn)備了許多有趣的故事要講給海女聽。只可惜在她抬頭看天空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天上霧蒙蒙的，仿佛有雨要降下來。
現(xiàn)在張小漁正坐在魚攤邊，看著水池里的魚兒在不斷吹吐著泡泡。天空已經(jīng)變得烏云密布，有冰涼的雨珠落在臉上，看來他不得不準(zhǔn)備收攤了。
當(dāng)曉媛淋著雨不顧泥濘跑到菜市場，看見張小漁的攤位已經(jīng)空了，雨下得這樣大，他早該收攤了吧。曉媛失落地低下頭，看到腳上沾滿污泥的白皮鞋。她只好回家，可當(dāng)推開家門的一瞬間，母親正拿著她的日記本站在門口，她早已失去理智，沖上前抓住曉媛的胳膊，拽起衣袖看見她滿胳膊都是觸目驚心的傷痕，氣惱得一巴掌打在她臉上。曉媛摔倒在地上，她內(nèi)心羞愧至極，從未想到母親竟然會翻看她的日記，那些可怕的秘密通通被扒光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太讓我失望了……”
曉媛既懊悔又自責(zé)地低下頭，冰涼的淚水滴在傷痕累累的手臂上，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從這世界立即消失。
“明天我就帶你去辦轉(zhuǎn)學(xué)?！蹦赣H不容置疑地說。
第二天早上，母親到學(xué)校辦理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硬拽著曉媛走出校門，聽到學(xué)校的同學(xué)對自己議論紛紛，她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校門，坐上了母親的轎車。當(dāng)車開過海岸的時候，她努力朝遙遠(yuǎn)的大海望去，這時母親對她說道“回去收拾好行李，我會把你送到國外，那里的教育條件更好，我早就想這么做?！睍枣聸]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著車窗外的大海。
到了家里，母親已經(jīng)開始替她收拾行李，曉媛在一旁焦急不安，“媽媽，我需要向一個朋友道別?！彼K于鼓起勇氣對母親說。
母親沉默半晌，緩和了語氣說道，“好吧，你快去快回?！睍枣路路鸾K于得到救贖，馬上離開家，向海邊跑去，看見張小漁獨(dú)自坐在海邊。
“張小漁！”
她大聲呼喊，張小漁驚喜地回過頭，“曉媛？”
她飛快地跑到張小漁面前，忍不住直接伸開手給了他一個擁抱，“給，這是我寫給你的信。”張小漁感到出乎意料，緊張地接過信封，“我……會仔細(xì)地讀的?！?/p>
“還有……”曉媛急切地望著張小漁，眼神中透露出不舍，“我就要離開這里了?！甭牭竭@個消息張小漁愣住了，“離開？為什么？”
“是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曉媛神情悲傷地說，“總之我要走了?！?/p>
張小漁緊接著問“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學(xué)業(yè)完成以后?！?/p>
張小漁苦惱地低下頭，這可是他喜歡了那么久的女孩，他簡直難以想象她不在這里的日子，盡管曾經(jīng)的很長時間他們都毫無瓜葛，但每天他的腦海中都會浮現(xiàn)出她的身影，期待著每次放學(xué)她從他的魚攤前走過。她走路的姿勢，柔和的背影，臉上無意間閃過的表情，還有她身著白裙的模樣都深深印刻在他心中。
“再見！”她最后對他說。
“再見了，曉媛。”
曉媛走后，張小漁打開信封，只見信上寫道：
“等我，希望再次回到這里時能見到你?！?/p>
——曉媛
三年過去了，張小漁坐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大海，時間日復(fù)一日地耗盡，自從那次告別，曉媛突然如同失蹤一般了無音訊，再也沒有見到她。他感到心灰意冷，萌生出離開此地的念頭。干脆帶著海女一起離開吧，不要再做個碌碌無為的賣魚少年，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粘的沙土，長嘆了口氣，獨(dú)自走向不遠(yuǎn)處的木屋。他決定去部隊當(dāng)兵，多年以后自愿成為一名駐守邊關(guān)的戰(zhàn)士，自從離開他再也沒有回過那片海岸。海女卻始終對那里念念不忘。
“小漁……”
“怎么了？”張小漁收拾好行囊，他即將去往祖國的最北方。
“我想回到我們最初遇見的海岸?！焙Ｅ錆M懷念地說。張小漁聽后猶豫了很久，他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好，你想回去就去吧。”
“你不回去嗎？”
“不了，我得立即出發(fā)了。”張小漁說完背起行李準(zhǔn)備出發(fā)，海女伸手撫摸他的側(cè)臉，“去吧，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顧自己?！?/p>
“嗯，知道了?！?/p>
“對了，我還想問你……”海女拉住張小漁的手，“你駐守的北方，那里有大海嗎？”
“沒有?！睆埿O回答，同時舉起海女牽著自己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海女驚訝地抽回手，“你在干什么？”
“沒什么啊……”張小漁故作鎮(zhèn)定地笑了笑，說完轉(zhuǎn)身離去。海女獨(dú)自回到曾經(jīng)的海岸，她知道這片海洋對張小漁也意義非凡，只是他不會再回來了，在這里他失去了太多，他所有最愛的人，感情一旦逝去就不會再有。海女向著無垠的大海走去，腦海中突然想起一句熟悉的話語：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她好像突然醒悟，抱緊了懷里那本曉媛曾送給她的書。此時一位面容蒼老的婦女手捧著骨灰盒走向海邊，她將白色的骨灰撒向大海，臉上盡是悔恨和悲傷，下垂的眼角淚光閃爍。海女忽然聽到抽泣的聲音，疑惑道“請問，您沒事吧？”
“我沒事。”
婦女坐在沙地上，顫抖著聲音說，“她一直想回到這里?！彼难劾锍錆M自責(zé)與愧疚，“我女兒活著的時候一點(diǎn)都不快樂，但我從沒意識到?！?/p>
“直到她突然永遠(yuǎn)離開了我，可她還要回到這里呢！”婦女又突然站起身，將全部骨灰撒向大海。
“請問，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您女兒是誰嗎？”
“曉媛?！眿D女回答，
海女聽到這個消息，腦海一片混亂，只有耳邊傳來陣陣?yán)顺甭?，仿佛在提醒她所發(fā)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實(shí)，她離開了海岸，口袋里的手機(jī)響起，接聽是張小漁的聲音，“喂，海女。”
“怎么了？”
“海女，我現(xiàn)在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她盡力掩藏住悲傷問。
“咦，你的聲音怎么像在哭，發(fā)生什么了嗎？”
“沒有，我沒在哭?！焙Ｅφ{(diào)整情緒。張小漁的聲音透露出難掩的激動，“海女，我想問你……等我這次回來你能嫁給我嗎？”
此時海女回頭面向大海，久久不語，臉上的淚水被海風(fēng)一點(diǎn)點(diǎn)吹干?，F(xiàn)實(shí)與幻想總是不符，原來那天曉媛跑到海邊并沒有大喊張小漁名字，她只是站在遠(yuǎn)處靜靜看著張小漁的背影，把手上的信封緊緊攥在手里，猶豫了很久，還是輕聲說了句“再見，張小漁?！彪S即將信封埋在腳下的沙地里，不舍地望了張小漁一眼，最后永遠(yuǎn)地轉(zhuǎn)身離開……。命運(yùn)仿佛只是在少年的耳邊輕聲開了句玩笑，這段關(guān)于青春荒誕無知的情感，隨著時間一同消失殆盡，永遠(yuǎn)沉入大海。最后張小漁去往沒有大海的最北方，而曉媛，為了回來，永遠(yuǎn)葬身海底。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對曉媛而言，只是一場遙遠(yuǎn)而可望不可即的夢。
“曉媛，就讓我代替你，繼續(xù)完成你曾未了的心愿。”這一刻，海女終于領(lǐng)悟了自己來到這世界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