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有過一段辛酸的生活,那段日子里,舉世皆敵。
人都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的那段日子,可謂“萬禍齊喑”。
2.
一切要從一場演砸的年會小品說起。
身為一家大型合資企業(yè)的年會組織、參與者,能夠設計出讓勞累一年的工人們喜聞樂道的節(jié)目,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一件事。
因為那會讓許多人記住你。
我便在那個事件發(fā)生的一年前有了這個幸運。
靠伙伴的支持和運氣,在畢業(yè)第一年親自設計的年會小品獲得壓軸的滿堂彩后,名望便在公司里達到了同批小伙伴們的頂峰。
我十分享受那段即使在食堂打飯,都有姑娘故意議論你和你的作品給你聽的短暫“幸?!睍r光。
但第二年卻徹底搞砸。
因為那時極度自信的我首次彩排便使臺下眾人眼前一亮笑語盈盈,我便在后續(xù)的時光里完全疏忽了對它的演練與熟悉。
效果不言自明。
可是很奇怪,為什么明明自己都覺得非常差想起來都會羞臊的想蒙住臉的作品,當我當面去和他人聊到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夸贊、恭維、和認可?
那樣的事情多了之后,我才有了一些警醒:他人的好話,并不真誠。
這一種覺悟的萌芽,足以將我過去牢不可破的“自我優(yōu)秀”認知結界鉆出一道縫隙,使我能夠不時窺見外面的世界。
3.
我決定辭職南下。
那時候的主觀想法,是覺得既然自己在哪兒都會受到贊譽,這樣成功的自己是時候到新的世界建功立業(yè)了。
現在回看,我至少忽視了兩點。
一是因為在公司的聲明鵲起與實際努力,我已經成為了集團實權老總核心團隊第二梯隊排名靠前的培養(yǎng)人才,這個彎道超車的我經常出入他辦公室的現象,才有可能是他們恭維我的核心原因。
第二點,則是我如今十分肯定的,以及我以后一旦出現相似失敗而必然采取的行動:逃避。
這是來自當時潛意識層面的沒有被自己察覺到的覺知。
是的,不管自我解釋的多么義正言辭、大義凜然,都掩蓋不掉我不知道如何面對自我失敗而妄圖徹底與當下熟悉的一切訣別、到新環(huán)境再次享受贊譽的逃避心理。
4.
而“自大"的認知一旦有了罅隙,曾經無比堅定的自我肯定就會變得四面楚歌。
作別舊東家,迎來新東家。
新的地區(qū),新的行業(yè),新的職業(yè)。
抱著自己無所謂、肯定行的心態(tài),我在面試的第一家公司受到面試官認可之后,就毫不猶豫地加入了該公司。
面試官成了我的直屬上司,他說我行,肯定行,有當銷冠的潛質。
我就覺得自己行,肯定行,肯定能成為銷冠,然后我就成為了他小團隊最激流勇進與亢奮的一份子。
每天上班要提前兩個小時,坐一趟公交外加三趟地鐵。
這要求我每天6點半起床,到家至少晚九點以后。
那時候記憶最深刻的,是每晚下公交后走回住處的十幾分鐘路程。
右手街邊的POLO衫商店一遍遍響著閉店一折甩賣,往前是總有人排隊買一斤送半斤的棗糕店,最末則是我會每周末選擇在那兒釋放壓力的網魚網咖,那時候它的身旁就是還亮著啤酒炸雞招牌的韓流小吃店。
我想著等發(fā)了工資一定要買件筆挺點的西服,一定要去棗糕店買上一斤棗糕,再去吃一次啤酒炸雞。
這種切實的被營銷影響的渴望,使我完全沒有注意我第一天入職時,拿起電話就張不開口的事實。
一整天,我對著話筒,說不出一個字。
難以想象的折磨。
為了擺脫這種“你不行”的標簽在心底升起,我不停背誦著公司給的話術,上網查詢著該如何打電話的秘籍。
但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與第一份工作巧合的是,這個行為使我再次吸引了公司副總的目光。
只是這份目光里就都是質問、質疑了。
除了每天打電話外,因為有著外出約見客戶的績效要求,我就整天跟著小團隊里的成員們廝混,今天跟他去見一個客戶,明天再和另一個伙伴去見另外一個客戶。
等到休息的時候,就在網吧里坐著看領導帶著其他仨小弟開黑LOL。
我在兩個月后離職。
到手的薪資,都不夠每天中午外賣、晚上沙縣以及交通、住宿的費用。
我終究沒吃上那口棗糕,沒買上那件看了好多次的淡粉色休閑套裝。
5.
再次找了一個工作并再次在兩個多月后離職的我,在西湖邊崩潰了一次之后,灰溜溜回到了家里。
父母的遠距離擔憂則變成了近距離指責。
他們一遍遍分析著我作為的不靠譜,給我出著主意,想讓我認清現實,選擇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然后結婚生子。
我則一遍遍強調著,農民的話教出來的永遠是農民,只有百萬富翁的話才能教出百萬富翁。
現在想來,對父母如此的否定,肯定傷透了父母的心。
而且那時候覺得這句顛簸不破的真理,現在看來,也一樣的漏洞百出。
比如農民首先是你的父母,他們不會坑害你,但百萬富翁可能心懷不軌,用身份來利用你的剩余價值;再比如正因為父母是農民,他們的知識不足,可說教的只有立身處命的經驗,這些經驗里的一些生存智慧是具備高價值的;而百萬富翁因為賺錢的來路極多,即使說愿意帶你賺錢,他也未必會說出核心的方法,而是可以用你認知之外的知識來蒙騙你。
但可惜,即使“自大”的世界觀已經千瘡百孔,它卻依然是我判斷事情時必經的第一通路。
不顧父母、親戚、發(fā)小的百般阻撓,我選擇到新的城市和同學創(chuàng)業(yè)。
還拿了低頭抽煙的父親、抿著嘴皺眉的母親一筆錢。
零經驗、零能力、零判斷力 。。。
現在我回看那時的一腔熱血,能指出至少十種失敗的創(chuàng)業(yè)因素潛伏在我們兩個組成的小“公司”里。
失敗是種必然。
但它帶來的更大結果,是我在不斷推銷產品不斷被客戶拒絕碰壁的過程中,終于將緊箍我二十幾年的世界觀碰碎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對自我和社會的懷疑中。
趕個公交,差十幾步就到了,司機卻開動離開,我會懷疑是他故意在嘲笑我。
和中介商量個辦公場所外租,他們回復我要再看看等等,我會懷疑他們是故意在為難我。
吃一碗拉面,見到別人桌子上有蒜而我的沒有,我會懷疑老板故意歧視我、讓我難堪。
回看那一刻,舉世皆敵。
蘇東坡說,心中有佛,則世人皆佛。
那段時間的我,所見人人如危樓聳立,而我則陷入敵圈,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