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我從小的印象中是個勤奮愛家,嚴肅不多語言的男人。在教育我們幾兄妹的時候,要不就不出聲任由我媽來責罵,要不一出聲就能嚇到我們腿軟。一般我們沒有犯嚴重過錯,爸爸是不會責罰我們的。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從小聽話懂事,自然我也從來沒被爸爸罵過,更別說打。就算曾經有罵過我,聲音永遠都比罵哥哥弟弟溫柔,就像跟我說話一樣。
也許是我從小太聽話懂事了,我跟爸爸的感情只在心里和行動上,從來都不表現在嘴上和肢體上。因此,我跟爸爸從小都是很客氣的樣子,沒什么話說,也沒什么交流。
17歲那年,我因家里窮輟學跟人去了外國工作。每次打電話回家,都是跟媽媽能聊上一兩個小時,跟爸爸就說幾句客氣話就完事。后來,媽媽偷偷告訴我,爸爸覺得自己愧對了我,只要知道我平安就好,其他的話都留給我媽說。
后來,我們幾兄妹都出來工作了,家里的經濟情況好轉了,爸爸人也老了,本來腿腳就有些小兒麻痹癥留下的后遺癥,在我們的規(guī)勸下,就沒再去工地工作,和媽媽在市場里擺一個小攤維持生計(更多的是媽媽在看小攤,爸爸負責接送媽媽)。爸媽說,他們兩人還能動可以自給自足,不需要我們贍養(yǎng)。
哥哥畢業(yè)后去了另外一個市區(qū)工作,一個星期回家一次;弟弟去了當兵,一年也回不了一次;我,更加不用說,幾年也回不了一次。家里突然變得冷清了許多。爸爸勤奮慣了,手中的活兒又停了下來,兒女長大都遠飛了,難免有些被社會遺棄的感覺。聽媽媽說爸爸經常說后悔把我送出了國外,想見上一面都難。好在哥哥孝順,明白爸爸孤獨寂寞的心,每每回家都勸慰爸爸寬心。哥哥逢年過節(jié),爸媽生日,父母親節(jié)都回家跟爸媽過,偶爾趕不回去,都會電話告知。
前幾年,我病了,不是很嚴重的病,能正常工作,只是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這幾年語音視頻發(fā)達,爸爸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他知道我所在的國家醫(yī)療水平不發(fā)達,拼命催促我回家看病。我平時都是報喜不報憂,只能安慰爸爸說只是近段時間工作太累了,瘦了而已。當然,爸爸肯定不會相信。當我掛上電話時,淚水就拼命地往下掉。出國了,人也變得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淚水汪汪。
在國外確診了病情,決定回國治療。下了飛機,爸媽看見我的那一刻,媽媽不停地在抹眼淚,心疼地說我瘦的不成人樣了。爸爸一個大男人雖然沒像媽媽那樣哭哭啼啼,二話不說就打電話給一個住在省醫(yī)院附近的親戚,叫他幫我預約好醫(yī)生。第二天,爸爸就往我兜里塞了一沓人民幣,說不夠他那還有。我說,爸,我有錢用。他又說你有錢用是你的事。又告訴我他往那位親戚賬戶轉了幾千塊錢,讓他帶我上醫(yī)院,如果錢不夠,親戚那還有預留的。我好幾年沒回過家,省城本來就少去,人生地不熟,爸爸都為我考慮到了這些。我知道我硬把錢塞回去,爸爸是不會要的,我只能偷偷地留著等以后再給回去。我知道這是爸爸對一個女兒的心疼,這是爸爸覺得愧對我的一點補償,我不拿著,反而他的心更加不安。
在家里養(yǎng)病的這段時間,爸爸總是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買好多零食回家,完完全全把我當成了一個小女孩。家,永遠都是最舒服,最舒適的地方,沒有異國他鄉(xiāng)的紛亂,沒有工作的壓力,一覺睡到自然醒,我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閑時跟媽媽上山走走山路,順便采摘一些媽媽需要的草藥。我的病很快就穩(wěn)定了下來,又是時候跟爸媽分別了,媽媽又是轉身偷偷抹眼淚,爸爸只說了要自己照顧好自己,病情再反復的話,記得一定要回來。他的眼里沒眼淚,但我可以看出全都是慈愛,心疼和愧疚。進關卡的時候,我的眼淚又再一次止不住地往下掉。這一別,又不知道要多少年。
三年后,母親節(jié)當天我給媽媽轉了一個微信紅包表達了我的一個心意,也只能這樣了,我還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馬上飛回去跟她慶祝。母親節(jié)過后就是父親節(jié)了,父親節(jié)前兩天,媽媽偷偷告訴我,爸爸接媽媽收攤回家的路上,爸爸有些妒忌地跟媽媽說,母親節(jié)個個都記得,父親節(jié)就沒人記得了,到現在孩子們都還沒有點消息。回家后,媽媽給我發(fā)了個語音,囑咐我,父親節(jié)當天記得給爸爸發(fā)個消息。你爸爸這幾年變得有些孤獨了,經常一個人躲進房間里。我還有幾個姐妹可以來往聊天,你爸爸身邊也沒兄弟姐妹。人呀,老了,我這幾年出來擺攤,見的人多了,見識也就多了,也想開了,人也自然開朗,你爸爸就不同,有點想不開,總聽到他時不時唉聲嘆氣。我默默地點頭,本來也是打算父親節(jié)當天再跟爸爸聊,想不到一向嚴肅的爸爸也會吃媽媽的醋。
父親節(jié)當天哥哥回家跟爸爸慶祝,我也按時給爸爸發(fā)去祝福的語言,在網上給爸爸買的按摩坐墊也按時到家了。媽媽當天跟我說的話爸爸都剛好聽到了,爸爸怪媽媽多事,他說只是他自己跟媽媽開了個玩笑。我知道他的心里是高興的。
三年未見,每次想起媽媽跟我說的話,想念爸爸的心情更加地強烈,每在這時眼眶總會不自覺地噙滿淚水?;丶铱纯吹脑竿沧兊酶拥膹娏?,我計劃著回家陪爸爸過一次新年,可是往往人算不如天算,由于大經濟條件下的蕭條,我現實的經濟能力還沒允許我如此任性。心里來了另外一個聲音告訴我,等等,明年。
這段時間,每每看見一些大小孩子和爸媽分別的視頻,都會不由自制地淚流滿面。于是,心里又來了另外一個聲音,不能再等了,我要回家看看爸爸媽媽。咬咬牙就都挺過去了,大不了明年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一年很快就會過去的。
下定了決心,跟爸爸發(fā)了一個視頻,告訴爸爸今年回家陪他過年去。他沒表現出很歡喜的樣子,只是很平靜地跟我說,我已經長大了,自己的事情掂量后自己決定。要是錢不夠,他那還有些老本。我知道他是想我回去的,他是怕我經濟負擔不起。
從我記事起,我不記得爸爸曾經抱過我,親過我。他表現愛的方式從來不在語言和肢體上。他一次又一次讓我感受來自家的溫暖,來自父親無言的慈愛。
這一刻,我只想新年這一天快點到來,我只想在爸媽的身邊陪他們好好地過年。我只想說,爸爸,謝謝你無言的支持和寵愛。我當年不懂事,怪你們狠心把我推到海外,讓你們都生活在愧疚當中。爸爸,我現在真的不怪你了,我只想告訴你,我想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