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凰古城就像一把從水里撈起來的木梳,晴天也未必烘干得了的潮濕,寄居客們是在梳上落滿了的虱子。三千店鋪、廿八條街、十個垃圾桶和四個公廁,一條供人們洗衣洗菜、喝水排水、游泳泛舟的沱江和幾只橋。
第二次來鳳凰,清明時的游客已經(jīng)比2013年十一少了大半,有大把機會穿街過巷不嫌太擠。編花辮、賣銀飾的苗族老婆婆頭頂一顆巨大的螺螄、手指紫青,做血粑鴨和蝦餅的男人容色猩紅,而扯姜糖、錘木錘酥的男人對外頭事置若罔聞,撐船的人和游泳的人總是面無表情,到處都是花不完的力氣、做不完的牛角梳和牛皮手鼓、賣不完的銀質(zhì)品。即便是本地熟苗,看上去也是被城物化了的人,和疤臉男人打過照面,又在說了“這魚快死了吧”之后被迎頭走來的一個陌生女人惡狠狠地盯了盯,賣花環(huán)的小孩子死死抱住游客,兩旁兜售的土匪煙紙卷簡陋、煙草嗆人,來回幾趟石板路,眼前勉強商業(yè)化著的姿態(tài)里,苗人趕尸放蠱的氣息依然活得茂盛,“無梳不定親、無銀不成親”依然是不費事的好規(guī)矩,一個《邊城》被人從小嘮叨到老、生養(yǎng)了后代接著嘮叨。
我總覺得苗人會去土匪洞里找艷遇,所以酒吧的盛行更像是外地人對表面情味粗淺的對接,認為像鳳凰、麗江這樣悍而不矜的古味,和酒吧交際的當代氣質(zhì)絲絲相扣。所以古城也不做什么日落而息,清酒吧濁酒吧熱鬧地滾過整個子時,全是落后城外半個時代的音樂。江邊也盡是些假的吊腳樓,蓋好之后又插了木樁,江景房的陽臺上家家戶戶放著水滴狀吊椅。偶爾會出現(xiàn)一些小店子裝著精致青年,只是裝出來的調(diào)調(diào)很容易被一眼看穿。這種“勉強”,反而證實了一種仿佛努力被掩蓋的樸質(zhì)。
時候久了,游客長的都是同一張臉,小店老板們漸漸不需要模仿生活給游客看、從而賣個好價錢,因為作為一個接待員,模仿早就成為了生活。而賣物件的老太太和小孩子卻都無法真正現(xiàn)代化地理解這樣在鳳凰的一天意味著怎樣的一天,游客來了又走,而他們歷經(jīng)的只是同一天的無限次重啟。倚著老城墻,仿佛天然和青磚有親密聯(lián)系,看游客的眼睛柔情里而有生僻。
鳳凰和麗江的夜景都很怡神。面對臟腑般的橘紅是無言也可以對話的,流動的焦糖色從虹膜滲進喉頭,有燒人的酒味。野生的氣質(zhì),形單影只時適合拿來欣賞,當它連成了片,就足夠怕人了。因為你感到平日涼涼的人,眼里也有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