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荷西11月1日逃離撒哈拉和三毛團聚以后,兩個人當(dāng)天就在大加納利島一個離城將近二十多里路的沿海社區(qū)里租了房,避開城中心的繁華喧囂。那個社區(qū)住著大約一百多戶人家,大半是白色的平房,背后枕著山坡,屋前延伸著一個平靜的小海灣。坐在寬大的落地窗口,就可以看見大海上來來往往的船只。院子里還有一棵高大的棕櫚樹,迎著海風(fēng)搖曳。
房子是三毛向一對瑞典夫婦租下的,一個月一萬塊西幣,家具應(yīng)有盡有:一個大廳、一個客廳、一個臥室、一個浴室、一個小花園。
這里食物價格是沙漠的一半,廚房里三毛施展廚藝的家伙和配料也應(yīng)有盡有,令人眼花繚亂。
不得已離開了沙漠里那個辛辛苦苦建造的愛巢。如今,在大加納利島,荷西和三毛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建造一個屬于他們倆的新家。
三毛在給父母的信中,再次提到了她心愛的丈夫:“荷西已人睡,十日來,他白天上班,夜間搬家,尚去弄好了此地Las Palmas的藥醫(yī)保險,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勇的好男子漢,我太愛他了,我當(dāng)初嫁他,沒有想到如此,我們的情感,是荷西在努力增加,我有這樣一個好丈夫,一生無憾,死也瞑目?!?/p>
多想做一對神仙眷侶,在這座美麗的島上雙棲雙飛,享受兩個人的溫情時光。永遠(yuǎn)這樣,像所有的恩愛夫妻一樣,一直恩愛下去,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荷西原先積攢了一個月的假期沒有休,正好可以在家陪三毛,等待磷礦公司承諾的再行分配國內(nèi)工作。兩個人商量,在加納利群島作一次環(huán)島游。為了更好地領(lǐng)略海島風(fēng)光,他們決定仍然采取自駕游的形式,帶著帳篷,開著小車,把七個海島全部游玩一遍——三毛管這趟旅行叫“逍遙七島游”。
出發(fā)前,三毛無論遇到了什么人,總會有意無意地問一聲:“有沒有這個群島的書籍可以借我看看?”幾天下來,郵局的老先生、醫(yī)生的太太、鄰居孩子學(xué)校里的老師、泥水匠在機場做事的兒子,都借了一些書過來,加上三毛自己原來有的四本,竟然成了一個小書攤。
這是三毛過去養(yǎng)成的習(xí)慣,每去一個新的地方之前,一定將它的有關(guān)書籍細(xì)心地念過,先充分了解它的情況,再自己去身臨其境,看看個人感受是不是跟書上寫的相同。
大西洋中的加納利群島一共有七座島嶼,面積7273平方公里。其中拉歌美拉、拉芭瑪、伊埃蘿和丹納麗芙四島屬于圣十字的丹納麗芙省,富得文都拉、蘭沙略得和大加納利三島屬于拉斯巴爾馬省。
三毛和荷西的旅行的第一站是丹納麗芙島。
就有這么巧,他們正好遇到丹納麗芙一年一度的盛大嘉年華會。
滿城的居民幾乎傾巢而出,各式各樣奇裝異服的人潮滿大街載歌載舞,花花綠綠的花車、美麗的嘉年華小姐,把騎在荷西脖子上看熱鬧的三毛看得是眼花繚亂。荷西還給她挑了一頂玫瑰紅的俗艷假發(fā)給她戴上,簡直就像一個“紅頭瘋子”。
看到滿大街的人恨不能將他們的熱情化作火焰來燃燒自己的那份狂熱,三毛深深地受到了感動。在歡樂里,她看到了人性另一面動人而瑰麗的色彩。不是無休無止的工作才叫“有意義”,適時的休閑和享受,也是人生另外極其重要的一面。
第二站是距離丹娜麗芙島一個半小時行程的口哨之島——拉歌美拉。
三毛還在沙漠里的時候,就聽人說過,拉歌美拉島上的人不但會說話,還有他們自己特別的口哨傳音法。在這個寂寥落寞的島嶼上,三毛找到了一個空蕩的小教堂,發(fā)現(xiàn)石砌的地下有一個十八世紀(jì)葬在此地的一個船長太太的墓,在破舊的風(fēng)琴上彈了一支曲子,跟聞聲而來的神父要了瓶水喝,還在附近的街道上,有幸欣賞到了一個賣Cas-tanuela(西班牙人跳舞時夾在掌心中,用來拍擊出聲的響板)的黑衣老婦人當(dāng)面吟詩跳舞。
真正神奇的是兩位五十幾歲的男人表演口哨絕技,一個吹“坐下”,另一個遠(yuǎn)遠(yuǎn)地就坐下了;一個吹“站起來”,另一個就站起來;再吹“跳舞”,那個遠(yuǎn)處的人真的就做了一個舞蹈動作。等吹完了,一大群聽懂了口哨的大孩子也叫了起來:“也請我們,拜托,也請我們!”
這次拉歌美拉島之行,三毛近距離領(lǐng)略到了口哨傳音絕技的神奇。
但可惜的是,這門口哨語言慢慢在失傳了,年輕人都不太會,也不肯學(xué)。
三毛心想,這個島真是可惜,不曉得利用自己的寶藏來使它脫離貧困,光是口哨傳音這一項,就足夠吸引無數(shù)的游客了。這樣,也不至于島上的年輕人幾乎全跑光了,拉歌美拉島,真的成了七座島嶼里面,被人遺忘的那一個。
第三站是加納利群島里最綠最美,也最肥沃的拉芭瑪島,最遠(yuǎn)離非洲大陸的一個,出口松木、葡萄、美酒、杏仁、芭蕉和菜蔬。三毛和荷西買了環(huán)島南部的長途公交票,被好客的司機唐·米蓋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去坐。
一路上,唐·米蓋不但照顧好每一位乘客上下車,還充當(dāng)起了民間傳信人,給過路的村民捎帶信、獎券、報紙、食物,讓三毛感到人情的祥和,有如花香,散發(fā)在空氣中。唐·米蓋甚至還多開了一段路,帶三毛和荷西去看國家公園。車子在松林里穿梭,司機慢慢地向他們講述眼前的美景,遇到景色秀麗的地方,還把他們拖下車,為他們指點。而全車的人竟然也都跟著陶醉,沒有一個人抱怨。
車到了終點站,天空飄起細(xì)雨,三毛和荷西沿著一條羊腸小路走下去,忽然在一個轉(zhuǎn)彎處發(fā)現(xiàn)了山谷里的一片小小平原,漫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霧似的籠罩著寂靜的平原,一幢幢紅瓦白墻的人家,零零落落地散布在綠油油如同絲絨的草地上。細(xì)雨里,有牛羊在低頭吃草,有一個老婆婆在喂雞,偶爾傳來狗叫聲,更加襯出了這個村落的寧靜。時間,好像在這里停止了,好似千萬年來,這片平原就是這個樣子,而千萬年后,它也不會改變。
三毛想起不久以前,她和荷西在大加納利島的一個畫廊里看到的一幅油畫,跟眼前的景色幾乎是一模一樣啊。只可惜,這片夢想中的大圖畫,再溫馨,再甜蜜,過一會兒終究是要離去的。帶著這樣的悵然,三毛不得不令人多看幾眼這片杏花春雨,恐怕,在中國江南,大概也是這樣的吧!
在美麗的拉芭瑪一連住了十二天,三毛和荷西回到丹納麗芙島,帶上帳篷,開車去荻伊笛大雪山露營。可是,在荻伊笛,三毛不慎受了風(fēng)寒,高燒不退,兩人決定放棄伊埃蘿島,乘船回大加納利島的家中休養(yǎng)幾日。過了一星期,三毛的燒退了,算算手上的錢,兩個人又決定放棄和撒哈拉相似的富得文都拉島,去最頂端的蘭沙略得島。
蘭沙略得島上,三百個深色的火山口遍布全島,山不高,一個連著一個,寧靜莊嚴(yán)如同月球,如同超現(xiàn)實畫派的夢境,十分文學(xué),十分詩意,渺茫孤寂,不似在人間。
三毛和荷西租了一輛摩托車,去每一個火山口看了看,覺得火山口簡直就像地獄的入口一樣,看了使人驚嘆而迷惑。三毛實在是愛上了這個神秘的荒島??墒?,旅店的老板告訴他們,來了蘭沙略得島,不去它附屬的北部小島拉加西奧沙未免太可惜了,那里的海底世界簡直美極了,每個漁民見了他們也都這么說。于是,他們依法給拉加西奧沙島的村長喬治打了電報,乘一艘小舴艋船渡海過去。
荷西在水底遨游的時候,三毛就在岸上枯坐等待。她的荷西熱愛海洋,熱愛水底的無人世界,總覺得世上寂寞,在水里怡然,那么,就遂了他的心愿吧,即使枯坐等待也是心甘情愿的。
荷西浮上岸的時候,熱切地告訴三毛:“三毛,水底有一個地道,一直通到深海,進(jìn)了地道里,只見陽光穿過漂浮的海藻,化成千紅萬紫亮如寶石的色彩,那個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嗎?”
去吧去吧,你喜歡就去吧!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雖然我不能跟你一同潛水,進(jìn)入你說的那個美輪美奐的世界,但是,我的心始終和你在一起。我會在岸上,安靜地等你,等你平安回來。
在拉加西奧沙這個只有二十七平方公里芝麻大的小島上,三毛和荷西流連忘返,如身處天堂??上?,再怎么留戀,假期都要結(jié)束了。
等他們乘船回到車水馬龍、嘈雜不堪的大加納利島時,竟有一種如夢初醒時的茫然和無奈,心里空空洞洞的,漫長的旅行竟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這次旅行,就像是三毛和荷西的第二次蜜月旅行,一路相依相偎,一路看花開花謝,潮漲潮落。美好的日子是那樣難忘啊,簡直不想睜開眼醒來。時間老人,我能否再次請求你,為我們暫停下匆忙的步履,好讓我們在這夢境里,再靜靜地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