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黃昏,陽光褪去一絲熱量,穿過村邊高大的樹梢,斜斜的掃射村頭的田野。與中午相比,太陽已經(jīng)收斂許多能量,不再那么激烈的炙烤大地了,行走在路上的村民們,還是把草帽拉的低低的,擋住被陽光曬得黑里透紅的臉。
趁著涼爽的黃昏,他們大多出去翻地,淋菜,噴藥。
星子看了太陽一樣,耀眼的光線直射進眼,一陣眼花,摸著被太陽曬得有點辣,有點疼,辣辣的手臂,不用說,被太陽輕微灼傷了。學校周末放假,星子都回家?guī)椭鳇c農(nóng)活。
星子穿著短袖干活,收假回學校,洗澡時就會發(fā)現(xiàn),手臂明顯分出兩種顏色,袖子遮住的部分,白白嫩嫩,沒有蓋到的另一部分,則是紅紅的,看起來紅白分明。
而且臉上,脖子上被太陽重點照顧的地方也辣辣的,過不了多久,還要脫皮,跟蛇一樣,同學們一見又開玩笑說,好嬌嫩的肉,又可以重生了。
搶收季節(jié),人也不停的搶收搶種,完全不顧風吹雨打日曬,連牛也是最重要的勞力。
印象中,星子家的牛不是太老就是太小,農(nóng)韓庚每次去買牛只能買一個老黃牛,或小水牛,然后自己牽在田邊吃草,看他小心翼翼,專注看牛吃草的樣子,幾乎是把牛捧手心,生怕融化掉。
老黃牛老了,吃草都是慢悠悠的,老油條一樣,趁人不注意,舌頭長長一伸,又撈到幾顆秧苗,農(nóng)韓庚吆喝著,老牛就乖乖的吃一會青草,一會又撈一把青青的秧苗,農(nóng)韓庚只得死死盯住牛嘴巴,一看它伸舌頭,就扯住繩子往回拉。
小水公牛顯然還不習慣有人牽著吃草,在來這個新家前,它肯定是無憂無慮的跟在牛母親后面,吃一會草,又跳來跳去的玩耍。
現(xiàn)在它呆呆的看著農(nóng)韓庚,不明白牛母親怎么沒來,左看看右看看,耍起性子低低的哞叫著,就是不肯吃草。
它哪里知道,是農(nóng)韓庚在牛行給賣家付了錢,把它牽回來,因為它小,價錢便宜,更重要的是,農(nóng)韓庚只有這些錢。農(nóng)韓庚希望把這頭公牛養(yǎng)大,成為家里的主要勞動力,做梨田耙地的好幫手。
小公牛興許知道耍賴也不能把牽著它的人趕走,興許是真餓了,慢慢的低下頭吃起草來。
可是它吃草的樣子著實讓人生氣,但見它東吃一口西吃一口,一會的時間,就走過幾條田埂,農(nóng)韓庚氣壞了,說你這樣吃不把你餓死就算好了。
說歸說,氣歸氣,還是要牽著它到另外的田埂上吃草,希望大快點長大,為家里的耕種出點力氣。
這不,耕種時期,我家那頭老牛在田里,吃力的拉著犁,左晃右晃前進不了幾步,只見它嘴巴張開,大口的喘氣,嘴邊留有些泡沫星子。
初升的太陽準備發(fā)揮它的威力,地頭邊的青草上,蓋著厚厚的露珠,人走過,沾濕了褲腳,帶來陣陣涼意,這一刻已經(jīng)化作水氣揮發(fā)得無影無蹤。
農(nóng)韓庚在后面一手扶犁,一手拿一根小棍子,雙手不停的左右晃動犁, 但牛沒有前進一步,農(nóng)韓庚吆喝著,身子彎曲,向前用力,希望能減輕牛的負擔。
陽光慢慢的帶著熱量,斜射著泥土,土面上隱隱約約冒著氣,散發(fā)著一絲絲泥土味,那是豐收的希望。
農(nóng)韓庚冒著汗,顧不上擦,在不停的吆喝著,老牛還是慢悠悠的,沒有前進,不知道是泥土太硬,還是太累了,頭低垂著,似乎想退離身后那把帶給它沉重負擔的犁。
星子一眼看過去,很大一塊地,已經(jīng)犁得過半,??赡苷娴睦哿?。它回頭望了農(nóng)韓庚一眼。
沒想到,農(nóng)韓庚以為它在偷懶,氣得對著扭屁股就是一棍子!
老牛似乎受到驚嚇,感受到屁股的疼痛,吃力的往前使勁,農(nóng)韓庚在后面身子完成了弓,人和牛一起往前使勁,牛突然單腳跪下,艱難的再直起來,它尾部兩邊的部位顯出被抽打的痕印,突突的,在陽光下非常刺眼。
終于,牛慢慢走起來,犁頭經(jīng)過處,不斷翻出新的泥土,經(jīng)過星子面前時,牛大口的喘氣,人也大口的喘氣。
農(nóng)韓庚大大咧咧的吆喝,聲音回蕩在山腰,牛慢慢的走著,脖子吃力的往前伸著,似乎看到前方充滿了希望,再堅持一會,再堅持一會就犁完了。
陽光照的人辣辣的,牛默默的走著,老爸也不吆喝了,默默的走著。
直到犁完那塊地,農(nóng)韓庚卸下犁具,星子把牛牽到地頭,那里放著青青的稻草,老牛叼起一些稻草,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艱難的咀嚼著,嘴邊充滿泡沫。
星子看著它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皮毛已失去光澤,臀部有好幾條粗粗的痕印,映入星子的眼里,星子看了看,想伸手出去摸一摸,于心不忍,最終忍住了,老牛還在咀嚼那一口稻草,嘴角泡沫越來越多,沒有風,卻感覺老牛似乎站不穩(wěn),它是有多累啊,希望它下輩子做什么都好,但不要做牛了。
農(nóng)韓庚微微喘氣,手掌在衣服上一擦,胳膊一抹臉上的汗水泥塵,順勢坐在地頭上,伸手拿過星子帶來的玉米粥,混著青菜,一仰頭,飯盒里的粥直接倒進喉嚨,咕咚咕咚的像喝水一樣,不一會就把一飯盒粥喝個精光,從頭到尾,都沒有嚼幾下。
這時農(nóng)韓庚看起來終于有點活力,臉色也帶有血色了,他呆呆的看著咀嚼稻草的老牛,眼里充滿疼惜,然后跟星子說,要牽牛到有草多草好的地方,讓它吃飽。
那頭小水公牛,自打來我家就沒讓我家安生過,吃草挑著吃,竟也長的高高大大的,農(nóng)韓庚看著滿心歡喜,星子也高興,這牛耙田犁地肯定是把好手。
然而,小公牛還沒有開始耙田犁地,就開始惹事生非了。
由于公牛力氣大,走在路上常常扯著星子走,而不是星子牽著走,瘦弱的星子只得跟著牛走。因為它看到前面有一頭母牛,公牛屁顛顛的跑到母牛旁邊,邊跑邊哞叫著。
母牛正在低頭吃草,它頭上長著兩個牛角,粗壯彎曲著勾在耳朵旁邊,當它突然回頭看到小公??拷?,猛地轉(zhuǎn)身對著公牛就撞過去。
公牛被突然的劇情反轉(zhuǎn)嚇到了,轉(zhuǎn)身就跑開,這下星子被牛扯著往前拉,一下子往前一撲,來個嘴啃泥,臉上蹭破皮,手被繩子拉出一道傷痕。
農(nóng)韓庚知道后,把公牛綁在柱子上鞭打一頓,公牛哞哞的叫著,跳起掙扎著,農(nóng)韓庚并不停手,牛背上縱橫交錯著眾多鞭子印和棍子痕印。
但牛性如此,一陣鞭打也不能讓這頭公牛習性好轉(zhuǎn),也或者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才是它的本性。后面發(fā)生在公牛身上的事更是讓星子心驚膽戰(zhàn),農(nóng)韓庚也忍痛把它賣掉。多好的勞力,可惜了。
公牛除了力氣大,還好斗。村里有一頭公牛個頭比我們家的大多了,初次見面就分外眼紅,打斗上了,兩頭公牛身下裸露著鮮紅的生殖器,皮外翻,雄性的打斗更激烈,平整的草地被撕裂出好多口子,泥土翻飛,星子家的公牛輸了,它在前面跑,大公牛在后面追,一路上破壞了無數(shù)莊稼,一路上行人紛紛躲避,魂飛魄散。
公牛巨大的破壞力,嚇得星子再也不敢接近它,農(nóng)韓庚只好賣了這頭公牛,陪人家莊稼一點錢。這事就告一段落了,一說起這頭公牛,星子就心驚膽顫,農(nóng)韓庚卻惋惜它的力氣,可惜不能好好駕馭。
回到開頭,這個黃昏的下午天氣雖好,夕陽西下,牛歸欄,雞回籠,狗也不叫了,準備吃晚飯,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夕陽漫射著這個村子,給這個村子涂上一層金色的光,風景一時美如畫。
村邊的一塊地里,一頭母牛無力的站著,眼睛沒有一絲神采,身上涼涼的。旁邊的小牛年幼無知,顧自顧的玩耍,甚至還跟星子玩起來。
旁邊獸醫(yī)在跟老爸低頭說著什么,時不時看看這頭母牛,它眼睛沒有一絲光澤,好像要睡著一般。農(nóng)韓庚一口肯定母牛之前吃草很正常,獸醫(yī)眉頭一皺,星子站在旁邊,一聽就知道老爸說假話。
從早上開始,牛就不怎么吃草,不知道是不是吃到毒藥了。
獸醫(yī)走過去,看看牛鼻孔,掰開牛嘴巴,看了看,沒有說什么,但無從確定是怎么回事,也沒有下藥,估計這會就是下了也起不了作用,畢竟太遲了。
太陽落下山去了,天邊的月牙,遠遠的掛著,斜斜的,看過去正好在樹杈之間,似乎是拿著彈弓瞄準一樣。氣溫涼了下來,朦朧月色下,村子彌漫著薄薄的霧氣,如輕紗般慢慢漂移。
母牛似乎站不住了,慢慢的睡在地上,眼睛里閃過一絲光澤,嘴里發(fā)出低沉的聲音,四肢用力撐開,抽搐著,隨后慢慢的伸直,頭直直的貼在地上,過了一會,終于不動了,眼睛卻沒有閉上,空洞洞的眼睛還裝著在這個世間什么未了心愿?
它可能太累了,它也可能解脫了。小牛還在它旁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可能以為牛媽媽睡覺了,它也作勢臥在地上,耳朵豎起,眼里警覺的看來看去,隨后哞叫起來。
小牛站起來,在母牛旁邊轉(zhuǎn)一圈,似乎有點焦慮,一邊轉(zhuǎn)一邊哞叫,叫聲尖銳,劃破夜空,劃入星子的心。小牛離開母牛往家里走,回到空空的牛欄,轉(zhuǎn)了幾圈,焦急的哞叫著。
農(nóng)韓庚嘆了口氣,忍不住說,不行就把它賣了,明天叫人來把它牽走,這么小的牛,我們怎么養(yǎng),徹夜徹夜的叫,鄰居也有怨言。
農(nóng)韓庚隨后找出一把長長尖尖的殺豬刀,給那頭死去的牛放血,希望第二天能賣出個好一點的價錢。
第二天一大早,來了兩撥人,一撥把死掉的母牛拉走,一撥把小牛牽走,走的門口時候,小牛回頭看看星子,看看農(nóng)韓庚,又叫起來,凄厲的聲音穿過凌晨的上空。
沒有了牛,農(nóng)民就像少了賴以生存的依靠,農(nóng)韓庚正愁著思考怎么樣才能過完這個搶收搶種季節(jié)。
星子看著空空的牛欄,心里也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