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羅家村

這是我回來的第三天了。

三天前我背著包出現(xiàn)在家門口的時候，我媽正打著雨傘準(zhǔn)備出門。

“你怎么回來了？”一臉迷惑而又懷疑。

“嗯。回來了。”我很累，只想睡覺。

“今天不是周末呀，你不上班的嗎？”

“請假了。”我已經(jīng)把包放到了房間，準(zhǔn)備洗把臉上床睡覺。

“干嘛了？請假？楊巖知道嗎？他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你怎么回來的？坐車嗎？怎么不提前告訴我你要回來？你們吵架了？你又亂來了？你就不能收收你那倔脾氣？我打電話給他?！蔽覌屵€是一如既往，只要是我一個人回來，必定是我倔脾氣犯了。

“沒有吵架，我說錯了，不是請假，是放假了，高考放假三天?！蔽艺娴睦?。

“好了，媽，讓我睡一覺，晚點跟你說。晚飯你別叫我了。”我準(zhǔn)備關(guān)門睡覺了。

“今天晚上我和你爸要去羅家豪家吃酒，他家進火。你回來時沒看見嗎？路口那棟三層樓的小洋房，可氣派啦！誰知道他在外面搞了什么把戲，居然發(fā)達了！”我媽還在絮絮叨叨。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再不去吃剩菜了！”我有些不耐煩了。

? 在我們這個偏僻的小鎮(zhèn)，怎么會有那么多酒要吃。孩子考上大學(xué)了要去吃酒，孩子結(jié)婚了要去吃酒，孩子生孩子了要去吃酒，孩子爺爺60大壽了要去吃酒，孩子奶奶60大壽了要去吃酒，是整條街的人一起去吃酒?。∪依仙僖黄鹑コ匀?！整整三天??！

第一天從午餐開始，叫“進桌”，簡單的五六個菜一桌，每桌十個人，計算一下總共有多少桌，為第二天的“正餐”做準(zhǔn)備。第一餐都會準(zhǔn)備得多一些，一般第一天的晚上都是吃中午的剩菜，再加一兩個新菜。第二天早上是全新的菜，但是比較少，中午才是“正餐”，雞鴨魚肉樣樣有，會有十大碗，還有一些小吃小碟。晚上又是全新的十大碗。第三天叫“洗桌”，就是把前兩天剩下的材料全煮了，把桌子洗干凈，酒就吃完了。每次街上誰家擺酒，男人們都去幫忙煮菜上菜，女人們都去幫忙洗菜洗碗。幾乎全部出動，最開心的當(dāng)然是孩子們啦。因為這三天不上學(xué)的孩子可以隨便玩，沒人管你。上學(xué)的孩子回來就可以吃飯，無需煮飯洗碗。

? 我小時候問過我媽，為什么誰家擺酒都要請整條街的人。我媽說這條街上的人在很久以前都是一家人。我問很久是多久？我媽說你爺爺?shù)臓敔敻鷮γ媪_家陽他爸爸的爺爺是親兄弟！從輩份上，你要叫羅家陽叔叔。那個比我大一歲還比我矮，整天跟著我屁股后面叫“笑笑，笑笑，等等我”的羅家陽是我叔叔！我那時以為我媽這么說是為了讓我少欺負(fù)他。

? 可是慢慢長大，發(fā)現(xiàn)我真的是要叫他叔叔。因為我爸叫羅家興，我親叔叫羅家旺，羅家陽哥哥叫羅家豪，我們街上還要好多叫羅家“某”的，我哥是小一輩，叫羅和平。這條街以前是叫“羅家村”，城鎮(zhèn)開發(fā)后，并入了鎮(zhèn)上，稱為“新村街”。“羅家村”有一本族譜，誰家添男丁就要按照族譜上的輩分取名，我爸“家”字輩，我哥是“和”字輩，我侄子是“順”字輩。女孩子是不上族譜的，也就沒有字輩，隨便取名。我媽說我出生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哭，我爸逗我“笑笑，笑笑，來笑笑”，當(dāng)時剛好醫(yī)生問我爸取什么名，要登記出生證，醫(yī)生就給寫上了：羅笑笑。

（二）其實已離婚

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睜開眼睛看著床前墻上貼著的金喜善的海報，海報上寫著“韓國第一美女”，已經(jīng)發(fā)白了。這是羅家陽初二送給我的。他當(dāng)時為什么要送這么一幅海報給我？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夏天的中午，他的臉很紅很紅......

“笑笑，你醒了嗎？快起來去吃酒了！笑笑？”我媽在敲門。

看了眼手機，沒有電話，沒有信息。十二點過三分。起來吧，生活還要繼續(xù)。

“媽，我中午不去了，就別說我回來了。”我開門準(zhǔn)備去洗臉。

“梁敏知道你回來了?！?/p>

哦，還好是梁敏?！皼]事，她說等下來找我，讓我在家等她?！?/p>

“不去就不去吧，難得回來，好好休息?！蔽覌屢环闯B(tài)。

以前我不去可是拿著棍子威脅我，不去就要挨打的人今天怎么格外開恩？

看到鏡子里我媽擔(dān)心而又故作輕松的樣子，我知道了，她跟楊巖通過電話了。

“媽，你先去吃酒，跟我爸早點回來，我有事情跟你們說。”我邊說邊把她往外推。

“那個......”我媽還想說什么。

“我知道，媽，你去吧。”我想我還是要打個電話給楊巖了。兩個月沒聯(lián)系了。

“喂！”那頭楊巖熟悉的聲音。

“我媽打電話給你了？”

“嗯?！?br>

“說啥了？”

“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沒有?！?/p>

“沒了？”

“沒了?！?/p>

“嗯，好，謝謝你。”

“對不起?！?/p>

“沒事的。好好的。祝你幸福！”

“你也要好好的。”

“我會的。再見！”我掛了電話。

我媽那么敏感的人，她應(yīng)該會想：說得越少肯定事情越不簡單。所以才會那么擔(dān)心而又不敢問。我媽從我上高中開始，就突然特別信任我，我做什么她都無條件支持我。即使我25歲那年突然帶楊巖回來說我要和他結(jié)婚，她也是默默點頭答應(yīng)。

可現(xiàn)在，我和楊巖離婚了。三個月前離婚了。

6年前說會照顧我一輩子的楊巖，6年前說會好好跟楊巖過日子的我，因為沒有孩子，就這樣分手了。我們身體都沒有問題，我們一直都很努力，但就是沒有孩子，所以離婚了。沒有誰對不起誰。一切都很和平。

想了三個月怎么跟我爸媽說，怎么說才能讓他們相信我沒事。我只是有一點失落，有一些疲憊而已。

愛過的吧，楊巖。

（三）梁敏、羅家陽

發(fā)信息給梁敏：到我家來。

馬上梁敏電話打來了：你回來了，我就說我沒看錯，昨天那個是你?？隙ㄊ悄悖?/p>

我：“是的，現(xiàn)在過來。馬上！”“好嘞！”

我走到窗邊，看到窗外斜對面的小商店門口，一個扎著丸子頭，穿著一身大紅色運動套裝的背影正跟梁嬸說著什么。她轉(zhuǎn)過頭，朝我這邊揮了揮手，一路小跑地朝我而來。漸漸地我看清了她的臉，精致的妝容，圓圓的大眼睛，哦，是梁敏！

梁敏是我的發(fā)小。從穿開襠褲一起玩，小學(xué)初中都是一個班。她家就在我家斜對面，直線距離100米。只大我一個月，卻比我高一個頭，170的大個子女孩，在南方。其實小學(xué)的時候，我，梁敏，還有羅家陽，一開始三人個子差不多，甚至我還高那么一點點。可初中開始，梁敏就開始瘋長，初三就長到了167。羅家陽呢，我高一暑假回家看到他就已經(jīng)比我高了一個頭，再到高二暑假回家看到他就比梁敏高了一個頭了。而我是正常發(fā)育！

我從高中起就一直在外讀書，但每次回家，都會約上梁敏，從她家后門出去，穿過彎彎的小池塘路，越過國道，再翻過一座小山丘，那里有一座小涼亭，是以前種西瓜的瓜農(nóng)乘涼休息的地方。涼亭的前方有一條大河。小時候看著這河，感覺很大很深，河里的石頭藏著我和梁敏的許多故事。

不知道是哪一年開始，鎮(zhèn)里搞開發(fā)，國道的另一邊房子越來越多，山丘沒了，涼亭沒了，河也變窄了，我和梁敏的心事訴說地也改到了我家樓頂天臺。站在我家樓頂天臺，可以看到斜對面梁敏家的天臺，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二樓羅家陽的房間。我家是一層樓的平房。我們兩家直線距離不到30米。

記得高二暑假的一天晚上，我和梁敏正對躺在躺椅上，吃著冰棍，突然梁敏跳起來大喊：“羅家陽，快把褲子穿上！我們看到你屁股啦！哈哈哈哈！”

我急忙起身看過去，對面羅家陽穿了條小短褲，光著膀子，背對著我們，坐在他房間的窗臺上，低頭在看什么。

“羅家陽，你聽到?jīng)]有，穿上褲子！羅家陽??！”梁敏還在喊。

羅家陽似乎沒聽見，坐著一動不動，低著頭。

“笑笑，你喊，我可不想讓他繼續(xù)污染我的眼睛！快！”梁敏捂著眼睛說道。

我往前走了幾步，正準(zhǔn)備開嗓，發(fā)現(xiàn)他帶著耳機。哦，怪不得，喊了也沒用吧。正準(zhǔn)備回頭跟梁敏說。突然羅家陽的腦袋轉(zhuǎn)了過來，他看見了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看見他快速地把耳機摘了下來，一臉迷惑的神情。我又往下指了指他的褲子。他突然驚坐起來，快速地拉上了窗簾。梁敏在我身后已經(jīng)笑癱！

（四）和梁敏喝酒

“笑笑，要不要上樓？”

“不去了，在下雨。”這雨從昨天一直下到現(xiàn)在。“敏，我離婚了。”

沉默。

“什么原因？他出軌？還是你出軌？”

“沒有出軌。因為孩子?！?/p>

“就這樣？楊巖怎么會？”

“我提出的。我不想耽誤他?！?/p>

“嗯……沒事的，好好跟伯父伯母說，他們能理解你的?！?/p>

“嗯嗯！”

我們就這么靜靜地坐著，手機里在唱著“旋轉(zhuǎn)跳躍我不停歇......”學(xué)生時代最喜歡的蔡依林。

梁敏走了一會兒，我爸媽就回來了。我把離婚的事情跟他們說了，他們出乎意料地平靜。不過我知道我媽在努力控制不讓淚水流出來。

“媽，我明天回去了，后天我要上班。馬上又要高三了。以后可能回來的時間會少一些?！?/p>

“要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房子都收拾好了嗎？我過去給你收拾收拾?！?/p>

“不用了，你去了，我爸誰照顧啊，他還需要修養(yǎng)的?！蔽野诌^年前作了一個大手術(shù)，休息了大半年還沒恢復(fù)過來。“我有時間就回來。”

晚上我媽非得拉著我去吃酒，說是要吃好玩好，見見伯伯嬸嬸們，不能回來了，還窩在家里，不禮貌！我媽說我小時候，不開心了，只要給顆糖馬上就活蹦亂跳。是啊，唯有美食不可辜負(fù)?。?/p>

我準(zhǔn)備好好畫個妝再出門。31歲，雖然到冬天就32歲了，但還年輕！時間還早，找梁敏先去街上溜達溜達。

梁敏一直都是單身。我曾經(jīng)問過她，為什么從沒見你交男朋友？她說因為沒有能讓她心動的男人。我無語。

閑逛了一會兒，我們決定還是回家！雖然我們兩都畫了精致的妝，但在青春無敵的少女們旁邊，還是有了歲月的痕跡……

梁敏拎著兩袋啤酒，我拎著一袋涼菜，一袋鴨脖。我們準(zhǔn)備大干一場。

一路上臉都笑抽筋了……三嬸好，呀，笑笑回來了，是是是。大嫂好，呀，笑笑回來了，是是是。二叔好，呀，笑笑回來了，是是是......碰到我媽，我告訴她我和梁敏不去吃酒了。我媽也就沒強求了，她對我放心，對梁敏更放心。

“走了一路，都口渴了，來先喝兩口，解解渴！”梁敏舉起了一罐啤酒，丟了一罐給我。

“哇，這鴨脖怎么這么辣，是微辣嗎？”我問。

“不是，我要的加辣的。哈哈！夠爽！”

酒過三巡，我倆一起癱在了我家沙發(fā)上。

“羅家陽回來了，我看見他車停在他家門口。你看見沒？”梁敏突然問。

“我不認(rèn)識他的車?！蔽翌^暈。

“他哥辦酒，肯定是回來了，不過他應(yīng)該沒想到你也回來了?！笔前?，我們兩家對門，確從未見過，這么多年。

“你們應(yīng)該有很多年沒見了，我倒是他每次回來都會見面喝兩杯。哈哈。也是奇怪了，你們怎么這么有默契，總是能岔開時間回來，是不是看我在羅家村孤家寡人一個，特意輪流回來陪我的？”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一個教書匠，啥時候放假你不知道啊，放假我就回來啦！”

至于羅家陽，應(yīng)該是他不想見吧。十年未見，我們的默契都是他的精心設(shè)計。

（五）小噓就是羅家陽

我，梁敏，羅家陽。我們同讀一所小學(xué)，同讀一所初中。小學(xué)我們?nèi)峭?，初中我和梁敏同班，羅家陽在隔壁班。高中梁敏和羅家陽同在縣一中，而我獨自一人在相距200多公里的市一中。

雖然我們小時候幾乎形影不離，但是我和羅家陽之間卻有著很多屬于我兩的小秘密。

比如，梁敏不在時，我一般不叫他羅家陽，我叫他小噓。為什么是叫小噓，因為他總是跟在我身后追著我喊：“笑笑，你不要玩泥巴，蟲會咬你的”“笑笑，你不要鉆狗洞，狗會咬你的”“笑笑，你不要跑太快，石頭會咬你的”“笑笑，你不要爬圍墻，阿姨會打你的”“笑笑，你等等我！”所以有一天他又追著我，我讓他閉嘴，別整天喊這些，怪不得別人說羅家村出了個小霸王，還是個女的。

我跟他說：“你能別喊了嗎？我再跑，你是不是也會咬我？！”

羅家陽：“阿姨說讓我看好你和梁敏，別搗蛋?！?/p>

“那你管梁敏去，總跟著我干嘛！”我不耐煩地說。

“梁敏還在睡懶覺?！?/p>

“對了，我媽說讓你不要叫她阿姨，要叫她嫂子，讓我叫你小叔?！?/p>

“我不是小叔，我只比你大一歲。”

“大一歲半，不是一歲?！?/p>

“可是我跟你一個班?！绷_家陽委屈地說。

“所以啊，你為什么讀書讀那么晚，為什么要跟我一個班呀！”我大吼。

“是你讀書讀太早了。我是正常上學(xué)?！绷_家陽突然來了底氣。

我媽不知道聽哪個說的女孩子早點上學(xué)好，以后早點畢業(yè)，年齡上有優(yōu)勢，工作好找！不然我也不會跟羅家陽一個班！

“但我要叫你小叔?！蔽夷贸隽宋业闹苿俜▽殹Ｎ抑灰f叫他小叔，他就蔫兒了。

“不行的，我們一個班的，我們是同學(xué)，我們是同齡人。不能這樣的。”他又委屈兮兮的。

“噓！噓！噓！別叨叨了。不叫就是了。咦，要不我就叫你小噓，跟小叔滿接近的，不是小叔，是小噓！”

“哪個噓？”

“噓......”我作狀。

“好吧?！?/p>

從那以后，只有我兩人的場合，我都叫他小噓。可是這個名字我已經(jīng)有十年沒叫過了。

最后一次叫他小噓，是在10年前，我大學(xué)畢業(yè)，準(zhǔn)備回市里考公務(wù)員，而那時他已經(jīng)是市公安局的一名警務(wù)人員。

他讀的警察學(xué)院。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選擇讀警察學(xué)院，從沒聽他說過想當(dāng)警察。那時我考上了師范大學(xué)，為能實現(xiàn)當(dāng)一名教師的理想而高興。卻聽梁敏說，羅家陽考試失利，準(zhǔn)備去復(fù)讀。高三暑假我在家待了整整兩個月，都沒有見到羅家陽。那時我們都沒有手機。整個暑假都沒有聯(lián)系上。我聽梁敏說他去復(fù)讀學(xué)校復(fù)讀了。

直到上了大學(xué)，十一國慶放假前一天中午，我正在收拾第二天回家的衣物，室友回來說外面有個男生找我，我沒想到會是羅家陽。他就站在我宿舍樓門前的臺階旁，穿著白襯衫，藍(lán)色牛仔褲，白球鞋，背著一個黑色的斜挎包。背對著我。可是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小噓！”我叫他。這個稱呼陌生而又熟悉。整整高中三年，我都沒有機會叫這個名字。

他立刻轉(zhuǎn)身朝我走來，帶著靦腆的笑。他曬黑了，似乎又長高了些。“笑笑！”

“你怎么來了，學(xué)習(xí)不緊張嗎？你們提前放假了？”從我們縣城坐車來省城，需要4個小時。再從車站來到我們學(xué)校還需要一個小時。我看了一下手表11點35分。那他應(yīng)該很早就出發(fā)了。

“沒有，我沒復(fù)讀了，現(xiàn)在在XX警察學(xué)院，上了警校，就在西區(qū)，你這是南區(qū)。過來一個半小時?！蔽铱匆娝难劾锱d奮而期待。

“哇，太好了，以后可以去你學(xué)校找你玩了！對了，你怎么知道我住這棟？”

“梁敏告訴我的。”他輕輕地說。后來我才知道，他從未問過梁敏。我不知道靦腆的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宿舍的。

“國慶假期，你回去嗎？要不要一起回去？”我問。

“笑笑，國慶長假，你可不可以不回去，我想......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留在省城，看看風(fēng)景，吃吃美食？”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嗯……我回宿舍打個電話回去，你等我一下。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帶你吃遍我們師大一條街！”我有些莫名的興奮。一路小跑回宿舍，用宿舍電話給我媽打了電話，說我們宿舍的同學(xué)要一起留在學(xué)校，國慶七天樂，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我媽欣然答應(yīng)。還問要不要打點錢過來。我說不用了我還有錢。

有些感情就像我家門口的那棵柚子樹。破土而出時沒有誰注意到它；慢慢長大混在一推草里，沒人發(fā)現(xiàn)它；當(dāng)它再長高一點，我們都堅定地認(rèn)為它絕不是柚子樹，它怎么可能是路邊果園里我們最熟悉的柚子樹呢？我們不再理會它，可它頑強地生長著，突然有一天，許久沒回家的我，發(fā)現(xiàn)它的枝頭上長出了一個小小的果實，那不就是我最熟悉的柚子嗎？

現(xiàn)在這棵柚子樹已經(jīng)沒有了，因為6年前它生病了，被我和梁敏聯(lián)手砍掉了。

（六）人生第一封情書

初二結(jié)束的那個暑假，我收到了人生的第一封情書。

我不知道是哪個家伙什么時候夾到我的歷史書里的，等我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已經(jīng)放暑假了。

寫信的人是羅家陽班的一個我不認(rèn)識的人，之所以知道是羅家陽班的，是因為他的落款上寫著：羅家陽的同桌。

當(dāng)我拿著信質(zhì)問羅家陽這個通篇只夸我成績好，說我雖然沒有金喜善漂亮，但肯定成績比她好的家伙是誰時，羅家陽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他眼睛應(yīng)該有問題。

梁敏笑得像稻田里金黃的稻谷，彎了腰。

可是，金喜善到底長啥樣？只知道是個明星。所以我們仨決定到校門口的玫瑰屋去找找看。

放假了校門口人都沒幾個，平時放學(xué)就擠滿了學(xué)生的玫瑰屋也特冷清，這么熱的天氣，老板居然沒開空調(diào)。孤零零的吊扇在熟睡的老板頭頂上“嘎吱嘎吱”，我們輕手輕腳地，生怕吵醒他。瞎轉(zhuǎn)了一圈，實在太熱，我們仨都忘記了來玫瑰屋的初衷。

梁敏提議，還是各自回家吹電風(fēng)扇，睡午覺去吧。

我睡得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叫我“笑笑，開一下門?！?/p>

以前我自己在家基本上是不關(guān)大門的，我家門開著，就能看見羅家陽在沒在他家一樓大廳?？墒蔷驮诮衲赀^年時，街上那位經(jīng)常被我媽夸長得可漂亮的的大伯家姐姐，因為肚子大了被學(xué)校開除回家后，我爸媽每次去鎮(zhèn)食品廠上班時，都會再三囑咐我一個人在家要把門栓好。陌生人千萬不要開門。雖然梁敏說不要怕，壞人已經(jīng)走了，但我還是會乖乖關(guān)門睡覺。因為我媽說過，幸好我家笑笑不漂亮，只是很聰明。

“笑笑，開下門。是我?！笔橇_家陽。

我打開門，看到羅家陽滿臉通紅，額頭上都是汗。

“你怎么了？發(fā)燒啦？熱的？”應(yīng)該不是，我媽說發(fā)燒的人不會出汗。

“給你?！蔽疫@才發(fā)現(xiàn)他手上拿著東西。“金喜善?！?/p>

“什么東西？？”我大概是睡昏了頭。

“我就說蔣亮眼睛有問題的?！笔Y亮又是誰？？哦，羅家陽同桌。

“我覺得......你比金喜善漂亮。”羅家陽把卷起來的海報塞到我手里?？粗姨貏e認(rèn)真地說。我想我真的是睡太久了，不清醒。我居然看見羅家陽眼里有星星。

見我沒反應(yīng)，羅家陽轉(zhuǎn)身走了。我重新躺回到床上，打開海報，我想應(yīng)該是羅家陽的眼睛有問題吧。

我爸媽吃完晚飯早早出去打麻將了。我正躺床上欣賞著墻上金喜善的美貌。心想今天梁敏和羅家陽怎么還沒寫完作業(yè)來找我玩。

實在待不住了，我準(zhǔn)備先去找羅家陽，再叫梁敏，去街上吃冰涼粉。

剛把門打開就看見羅家陽家的沙發(fā)上擠坐著幾個學(xué)生樣的男的。有一兩個有點眼熟。沒看見羅家陽。再抬頭二樓，看見羅家陽剛出現(xiàn)在陽臺上，朝我搖手比劃，啥意思？叫我退回去？？我唇語，他點點。這時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羅笑笑！”我轉(zhuǎn)頭看過去，那幾個男生正朝我走來，再定眼看，羅家陽已經(jīng)快步走到了前面。不一會兒，他們都已經(jīng)站在了我面前。

“羅家陽，你不夠意思?。傉f不知道羅笑笑家是哪一間，這不就在你家對面嗎？”走在前面的花襯衣男生說。

“我是說不知道她在不在家。”羅家陽有些尷尬，似乎更多的是緊張。

“羅家陽，這些人誰?。磕阃瑢W(xué)？”我聽花襯衫說話怎么有股粑粑味兒。

“羅笑笑，我是蔣亮?！迸?，說我聰明不漂亮的那個人！

“哦，你找我？”我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些不耐煩，太熱了。

“是啊?！?/p>

“有什么事？”

“沒事沒事，我和大家來認(rèn)認(rèn)路，以后好找你玩。哈哈！”

我看見羅家陽臉上有些憤怒，雙手握緊了拳頭，感覺下一秒就會呼在花襯衫的臉上。就這時我聽見了我媽的大嗓門：“笑笑，怎么同學(xué)來了也不讓進去呢？來來來，進來，阿姨給你們切西紅。”我媽順手把我拉進了廚房。一群人呼啦啦全進了我家。

廚房里，我媽一臉嚴(yán)肅，我第二次見她這種神情。上一次見是在我5歲的時候，大我6歲的哥哥羅和平偷拿了她錢包里的10塊錢。那天羅和平被繩子捆住了雙手雙腳趴在長條凳上，柳條抽紅了屁股。我至今記憶猶新。

梁敏不知道是什么進來的，她在我身邊洗著葡萄，嘴上在說著什么。我聽不清。我想我要完蛋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讓我媽這樣。

我端著西瓜出來時，才看清居然來了這么多“同學(xué)”。沙發(fā)上坐了四個，兩張方藤椅上各坐了一個，還有長板凳上坐了兩個，我媽坐在電視柜旁邊的木椅上，她右手邊正是坐在沙發(fā)邊上的花襯衫。他們似乎聊得挺開心，我媽沒了嚴(yán)肅的神情。只有站在門邊的羅家陽一臉的嚴(yán)肅。我逐個給每位“同學(xué)”發(fā)了一塊西瓜，包括羅家陽。每個人都在安靜地吃著西瓜，羅家陽沒吃，他木然地站在門邊，兩眼望著手上的西瓜。眼看著大家就要吃完了。

“同學(xué)們，你們在家多玩一下，看會電視，我麻將還沒打完的，你們玩兒?！蔽覌屛⑿φf著，就要起身往外走。

“不了不了，阿姨，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以后再找笑笑玩?！边@時花襯衫立即起身快步走在了我媽前面。其他人也齊刷刷地站起來，跟著往外走。不一會兒，就都走了。剩下梁敏、羅家陽和我。我莫名其妙。

我媽沒有去打麻將，而是那群人走了后，從我家后門返回了。我嚇了一跳。我家后門很少開。

我家后面是一所廢棄的小學(xué)。后門打開就是一面墻，小學(xué)的圍墻。圍墻比我家房子矮一截，間距剛好夠我家后門往外推。所以在這房子與圍墻間，我爸搭了一個簡易的雜物間。學(xué)校廢棄以后，我爸在圍墻上開了個小門，穿過這個小門，就可以進入小學(xué)的操場，穿過操場，拐彎走出校門。就是國道了。

后門只有我爸媽才有鑰匙。

“家陽，梁敏，你們先回去。笑笑還有些事情要做?！蔽覌屛⑿χf。

我好怕。向梁敏投去求救的目光。梁敏這個神經(jīng)大條都沒看我?！昂玫?，伯母。”直接走了。羅家陽也跟了出去。我知道我要完蛋了。可是我為什么要完蛋了呢？

我媽坐在沙發(fā)上，我坐在電視機旁的木椅上。

“笑笑，剛那些人是你同學(xué)嗎？”

“嗯?！备舯诎嗟耐瑢W(xué)，應(yīng)該也算同學(xué)吧。

“為什么找你？”

“不是找我，找羅家陽的?！?/p>

“不是找你，怎么跑我們家來？”

“我不知道?！?/p>

“笑笑，你才初二，還小，很多東西你不懂，你要保護好自己。女孩子要自愛自重。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很聰明的，你要懂。不要像羅文一樣，成為笑話。不是你這個年齡做的事就不要做。明白嗎？”羅文就是漂亮姐姐。

“為什么要拿我跟羅文比？我怎么就不自愛了？我都不知道他們要干嘛？怎么就成了我不自愛了？”我大吼。

“你還嘴硬！那他們怎么跑我們家來？！”我媽比我還大聲。

“我說了我不知道??！還要我說多少遍！我不知道??！”我哭著喊道。

我媽已經(jīng)站起來了，在尋找著什么。我知道我要跑了，再不跑就要挨打了。

我沖了出去。我不敢走大路，我怕別人看見我哭，好丟臉。我穿過了梁敏家旁邊的小道，穿過了彎彎的池塘路，穿過了國道，穿過了剛凍好的水泥建筑工地，走啊走，拐啊拐，我轉(zhuǎn)了一個半圈，又穿過國道，來到了廢棄小學(xué)的門口。我不敢進去，因為聽大人說在校門口左邊，以前的教師宿舍里，有個老師在那里上吊自殺了。

我在校門口徘徊。我不敢進去。我也不想返回。因為我知道羅家陽一直跟在我身后，他就躲在拐彎的墻角里。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狼狽的樣子。我的記憶里，我從未在他面前哭過。

（七）操場

我在校門口掙扎。但我必須進去。也許后門沒鎖，也許我可以爬過圍墻，也許我能悄悄地進到自己房間。我媽是絕對想不到我會從后門溜回去的。她知道我最怕鬼了。

我咬了咬牙，往里走。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知道那是羅家陽。我停下來想等他追上我?？墒撬餐Ｏ聛砹?。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我突然就有些生氣了。

這時我已經(jīng)走到操場的中間了。他就在我身后不遠(yuǎn)處。我想在這里你還怎么藏。

我快速地轉(zhuǎn)過身，正看到羅家陽兩手抱著幾塊磚在胸前。見我轉(zhuǎn)身，他停了下來。

“羅家陽，你什么意思？是要拿磚來拍死我嗎？你也覺得我是引蒼蠅的蛋？還是你也覺得我會變成羅文姐那樣？”我壓低聲音。我不敢大聲說話，我怕被我媽聽見。

羅家陽沒有說話。我知道他聽得見。

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手上的兩塊磚舉到我眼前：“拿一下?！?/p>

“干嘛？是讓我自己拍嗎？”我莫名地想發(fā)泄心里的不快。

“拿著吧，用右手?！闭f著把兩塊磚塞到了我懷里，我只好用雙手抱著。

“把左手給我?！彼斐隽擞沂?。

可我沒動。我兩手沒空。一手一塊磚。

他好像笑了一下。我沒看錯，他是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故作深沉。

他馬上又變嚴(yán)肅樣。沒說話，把我手上的磚又拿了過去。

“你在這里等著我?！闭f完抱著磚就朝前跑了。

“呀！羅家陽，你等等我！”我壓低聲音，跟著跑。

來到我家后門，我知道羅家陽拿磚干嘛了。他把磚沿著墻壘了起來。他知道我想爬圍墻從后門回去?？墒悄菐讐K磚跟本不夠。

“你坐在這里等我，我再去找些磚來?！绷_家陽把我按在他剛鋪在地上的磚上。起身準(zhǔn)備走。我在他轉(zhuǎn)身時拉住了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他順勢把我拉了起來。我想把手抽出來，卻被羅家陽握得更緊了。我想提醒他可以松開了?？煽吹剿铱觳较蚯?，只留個背影給我，我居然想去拍掉他衣角的磚印。

一路走到建筑工地，找了些磚塊，返回到我家后門。我們都沒有說話。

羅家陽站在磚塊上，把直挺挺地我抱了起來，我雙手努力夠到了圍墻上我爸打上的木樁，爬了上去。我一條腿懸在里面，一條腿懸在外面。騎坐在圍墻上。

“小噓，我不想成為羅文。你也不要成為羅家豪?！蔽覍φ驹诖u頭上抬頭看著我的羅家陽說。

他就那樣抬著頭看著我，神情不定，而我眼里的堅定我知道他一定懂。

那年夏天，我和梁敏還未滿14歲，羅家陽剛剛15歲，羅文17歲，剛滿18歲的羅家豪卻在高考前兩個月突然退學(xué)南下打工了。可我那時還不知道羅家豪就是梁敏說的那個壞人。

后來有一次我和梁敏在市區(qū)一家小店吃飯，老板竟然是蔣亮。我們說起當(dāng)年，我很好奇他為什么那樣找到我家之后，竟沒有跟我再有任何交集？他說，當(dāng)年就是很單純地想和你交朋友，后面想想可能是嚇到你了，就沒再有想法了。而且聽說你并不是成績好又乖巧的女孩。

聽誰說的？

羅家陽，他說你厲害起來會拿磚頭砸人！

你信？！

信啊，第二天他到學(xué)校手上磨破了好多口子，我問他怎么回事，說他把我?guī)У侥慵胰ィ愫苌鷼?，就拿磚頭砸他，砸到了手上。我看那傷口確實就是磚頭砸的。

呵呵，羅家陽！

（八）大學(xué)相見

“走，小噓，我?guī)愠员閹煷笠粭l街！”

也許是來到陌生的環(huán)境，能見到羅家陽讓我特別的開心。那天中午我們就這樣肩并肩，穿梭在人潮涌動的師大美食小巷。從12點足足吃到了4點！

我摸著我圓鼓鼓的肚子，提議爬山去吧，師大旁就是著名的某山景區(qū)。爬到山頂歇一會兒再從山頂走下來時，街邊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了。

我想不起來我和羅家陽一路都說了什么，或許我們說了很多。可我只記得看見情侶時我們默契地相視而笑，上臺階時我們默契地拉手放手，到山頂時我們默契地看著天邊的太陽而同時發(fā)出感嘆，下山時我們默契地沿著公路我在內(nèi)他在外。我只記得那天天氣特別好，羅家陽的笑容特別好看，他拉我的手特別大特別軟，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星星。

吃過晚飯，他把我送回宿舍，站在門口揮手對我說：明天見！

也許太過美好的時光，回憶起來雖滿滿都是幸福，幸福的細(xì)枝末節(jié)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我們說過很多話，吃過很多東西，卻總是想不起來具體說過什么，吃過什么。留下的只有一些記憶的碎片。比如每天早上我一出宿舍門就能看見羅家陽已經(jīng)在那里，朝我微笑；比如我們一起在師大圖書館里計劃著接下來要去哪去做什么；比如我們晚上在江邊散步，吹著陣陣微風(fēng)，羅家陽牽起了我的手；比如我們牽著手走過人群擁擠的步行街，走過一橋，走過地下通道，走過師大，走過警察學(xué)院。比如我們牽著手坐在江邊，聽著流浪歌手唱著“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那時的羅家陽，那樣的溫柔，那么的美好！

多年后，吃過晚飯，我陪他走到他家樓下，揮手向他告別：明天見！可是這個明天一晃就是10年。

（九）第一次談未來

初三的暑假，我們仨第一次談未來。

“笑笑，你不去市一中讀書行不行啊？”梁敏穿著吊帶白背心大碼牛仔短褲，光著腳丫子，癱在我家沙發(fā)上，吃著冰棍，吹著風(fēng)扇，對我悠悠的說。

“不行！”我咬了一口綠豆冰棍。

“為什么呀？你去了那么遠(yuǎn)的地方，我想你了怎么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你，你學(xué)習(xí)這么好，在縣一中讀肯定也可以考上大學(xué)的?！绷好粽f道。

“但是不一定可以考上省師大的。”

“哎呀，我知道你就是怕我和羅家陽拖你后腿，我保證不抄你作業(yè)，我保證！羅家陽，你也快保證不找笑笑問題目了?！?/p>

“笑笑，你為什么一定要當(dāng)老師？”羅家陽問。

“是啊是啊，笑笑，你為什么要當(dāng)老師??？”

“因為是人民教師?！蔽夷抗鈭远?。

“什么？！”梁敏不解。

“電視里不是說了嗎？人民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yè)?！蔽也幌胝f其實是我的小學(xué)老師，那個50多歲胖胖的特別和藹的小學(xué)班主任，她來我家家訪，期間我媽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無比地崇敬，讓小小的我深受感染。

“我覺得帶著人民兩個字的都挺不錯的。比如人民警察、人民子弟兵、人民共和國、人民日報、人民法院.......”我為了掩飾自己并沒有什么宏圖大志。

“我覺得人民群眾不錯！哦，還有人民幣！哈哈哈哈哈！”梁敏沒心沒肺地。

“羅家陽，你以后想當(dāng)什么？”我問道。

“我不知道，等讀完高中應(yīng)該就知道了吧?！绷_家陽輕聲說。

唉，兩個沒目標(biāo)的人！

三年后，我如愿考上了師大，梁敏她媽要她去市衛(wèi)校學(xué)護理，將來回鎮(zhèn)衛(wèi)生院當(dāng)護士。她去了一個學(xué)期，實在是學(xué)不進，退學(xué)了，過完年跟著老鄉(xiāng)去了深圳打工。羅家陽去了省警察學(xué)院讀大專。

一到寒假梁敏就要回陜西老家，寒假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而我和羅家陽也許是因為學(xué)業(yè)繁重，梁敏不在的日子我們幾乎沒有單獨相處過。

高三由于寒假補課，等我放假回家的時候，梁敏已經(jīng)去了陜西。沒能見到梁敏的遺憾卻被另一個重磅炸彈給炸得無影無蹤。

消失了三年的羅家豪在父母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跑到羅文家里跪求把羅文許給他！

我站在房門口，準(zhǔn)備去廚房倒水喝。背了一個小時的英語單詞讓我特別煩躁。可是我還是清楚地聽見了我媽在客廳故意壓低聲音跟我爸說的這件事。

“羅文把孩子打掉就跑了，誰知道去哪里賣菜了！”我媽的聲音。

“你別胡說！有些話不能亂說的！”我爸的聲音。

“我可沒胡說，上次聽說羅家良在東莞的舞廳點菜點到她了！”羅家良是食品廠的廠長。

“你沒看見今天成叔和成嫂的臉都?xì)饩G了，這羅家豪小時候那么聰明可愛的孩子，好好的中邪了怕是?！蔽覌屵€在說。“羅文的肚子莫不就是羅家豪這小子使的壞吧？！”我聽見我媽拍大腿的聲音。

“這是亂來。其他的不說，我們羅家村怎么可以內(nèi)部結(jié)親呢？從來沒有過！我想成叔和大哥會有主張的。你別亂嚼舌頭了?！蔽野制鹕淼穆曇?。

我拿著水杯出了房門，我爸已經(jīng)進了我斜對面的房間，也許是準(zhǔn)備睡覺了吧。我媽見我出來裝作找遙控器，準(zhǔn)備看電視。我告訴她別看電視了，會吵到我學(xué)習(xí)，天冷早點休息。我徑直走到對面的廚房，倒了杯水，我聽見了隔壁我媽關(guān)房門的聲音。我走出廚房，打開大門，用力地把杯子里的水倒了出去。我看見對面羅家陽家已經(jīng)關(guān)上門，從門上的窗戶里透出著光。我抬頭看到羅家陽二樓的房間窗戶是黑的，或許他睡覺了吧。

（十）第一次相吻

雖然滿大街都是諾基亞，但我和羅家陽當(dāng)時都沒有手機?；蛟S是我們都剛進入大學(xué)，要適應(yīng)新學(xué)習(xí)模式，要交新的朋友，又或許我們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彼此間的不一樣。國慶過后，我一直在等羅家陽先聯(lián)系我，等他來找我，可是這一等就等到了我過生日的那一天。我的18歲生日。

11月22日，是我的生日。一大早我爸媽就打來電話，問我有沒有吃荷包蛋。過生日要吃兩荷包蛋不知道是不是羅家村特有的，反正從我記事起每年過生日都要吃荷包蛋。蛋糕是沒有的。

我沒有吃荷包蛋。因為我宿舍的姐姐們說要給我過個特別的生日。我們翹了下午的課，姐妹六人在師大一條街的KTV吼了一下午，在土豪二姐的請客下第一次吃西餐喝紅酒，在美美四姐的幫助下第一次化妝，在性感三姐的挑選下第一次買露肩小短裙，在本地人五姐的帶領(lǐng)下第一次進酒吧，最后在嘈雜聲中被霸氣的大姐塞了一盒杜蕾斯。

當(dāng)我扶著喝醉了的大姐從出租車上下來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宿舍門口的羅家陽。雖然門外的燈已熄，天空飄著細(xì)雨，風(fēng)吹著有些冷，穿著一身黑背對著我的羅家陽，喝了酒的我還是一眼認(rèn)出了他。

“小噓！”我喚他。

他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了我。臉上的笑容綻放。

“你等我一下?！蔽曳鲋蠼阕哌M了宿舍。

等我折返回來，走過宿舍告示牌時，聽到宿管阿姨在喊：“同學(xué)們，要關(guān)門了，快進來！”我加快了腳步。

我走出宿舍門口，拉著羅家陽的手走進了細(xì)雨里。后面?zhèn)鱽硭薰馨⒁痰年P(guān)門上鎖的聲音。

走了沒幾步，羅家陽停了下來。他脫下外套，套在了我的身上，長度剛好蓋住了我裸露的外面的腿。他站在我面前，給我緊了緊衣服?！疤炖洌趺创┻@么少。”是啊，大冬天的光腿穿短裙配靴子，我肯定是腦回路短路了。

“小噓，我餓?！蔽衣曇粲行┌l(fā)抖。

羅家陽拉著我加快了腳步。我們路過師大美食街，發(fā)現(xiàn)麻辣燙居然還沒關(guān)門。我們找了個里面的位置，羅家陽讓我等著，他去點吃的。我看了一下墻上的鐘，11:15，宿舍肯定是回不去了。

不一會兒，羅家陽端著一個大碗回來了，我看到最上面臥著兩個煎蛋。

“笑笑，快吃吧?！绷_家陽眼神好溫柔。

“等我很久了吧？”我邊吃邊問。

“嗯?！绷_家陽看著我。

或許是麻辣燙太辣了，或許是店里暖氣太足了而我穿了兩件棉衣，又或許是酒精開始發(fā)揮作用了，我感覺自己有些燥熱。

那碗實在太大了，等我和羅家陽一起吃完，墻上的鐘已經(jīng)指向了11:50。我們走出店，看見對面亮著的燈牌，上面寫著“住宿”。我抬頭朝羅家陽看去，發(fā)現(xiàn)羅家陽也正望著我。我們朝著那個燈牌走去。

作了簡單的登記，我們進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狹窄的空間里擺著一張窄窄的床，床尾的桌子上擺著一臺電腦，桌子后面有個門，可以看出里面是衛(wèi)生間。

我一進房間就直奔衛(wèi)生間。酒精和辣椒的功效使我胃里翻江倒海。羅家陽站在我身后，輕輕拍著我的背。吐過之后的我有些迷糊。我脫掉外套和靴子，鉆進了被窩里。

等我醒來，借著電腦屏幕的光，我看到羅家陽坐在床尾，裹著棉衣，雙手叉在胸前，背靠著墻，仰著頭，閉著眼睛。

“小噓?！蔽逸p輕地喚他。他沒有動。我坐了起來，就那樣看著他。肆無忌憚地看著他。微弱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更凸顯他挺拔的鼻梁。閉著的雙唇有些性感。凸起的喉結(jié)似乎也有些性感。

我輕輕地爬起來，輕手輕腳地進了衛(wèi)生間，上了個廁所，洗了把臉。等我走出衛(wèi)生間，轉(zhuǎn)頭看見羅家陽仍閉著雙眼，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我想我當(dāng)時應(yīng)該洗冷水臉而不應(yīng)該洗熱水臉的，熱水似乎讓我更迷糊。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了羅家陽的面前，伸出了雙手，捧住了他的臉，吻了他的唇。羅家陽睜開了眼睛，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彼此，我看見羅家陽的眼睛里有一團小火苗，燃起又熄滅。

“為什么這么久不聯(lián)系？”我故意問。

羅家陽沒有說話。他輕輕地?fù)砦胰霊?，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隔著厚厚的棉衣仍聽見他砰砰砰的心跳聲。

“笑笑，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蔽业念^頂傳來了羅家陽的聲音。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平靜地說。這是他第一次說喜歡。

“不要去想其他的，我們以后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你相信我。等我走向你?！绷_家陽抱著我緊了緊?！班牛蚁嘈拍??！?/p>

我們相擁，我們相吻。羅家陽的懷抱瘦弱卻溫暖，羅家陽的吻激烈卻克制。

我們似乎要吻一個世紀(jì)。羅家陽的努力克制讓我內(nèi)心充滿踏實。

我們僅相擁，我們僅相吻。

羅家陽從他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盒子，遞到我面前：“笑笑，生日快樂！”

那是一部諾基亞?，F(xiàn)在仍在羅家村我房間的某個角落里。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