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他正合著眼迷糊間，忽聽帳簾輕動。
楚圖南微微睜眼，驚覺一人已閃進(jìn)大帳中。他才睜開眼來，那人已欺進(jìn)身前三尺。楚圖南見他一身皂色緊身衣，面罩青布，顯然不是自己軍中之人。那人出手如電，右手并指向他前胸戳來。
楚圖南要伸手去格，已然不及。他就勢后仰，雙足扣住椅腳后翻，整個人向后翻去。來人不料他突出怪招，避過自己一指。不過一怔之間，楚圖南已經(jīng)在地上打了個滾。那人腳下連錯，進(jìn)步連環(huán)攻去。楚圖南尚未起身，對方已攻到，他不及站起，忙在地上一路跟頭翻出。那人如影隨形，腳下跺踩踢鉤點(diǎn)戳，招招不離楚圖南身上大穴。楚圖南被逼得圍著大帳轉(zhuǎn)了幾圈，竟然無法起身。
他心中暗暗焦急，情知不能如此被動挨打。這人一腳攻來，楚圖南向左一翻，假意慢了半步，那人一腳正踹在楚圖南右腿。楚圖南拼著受他一腳，借著腿腳相交的一瞬緩慢，探出手來，正握住這人腳踝。他右手一抖，將來人憑空拋出。
楚圖南就勢一滾，抄起靠在幾案旁的佩刀。他左手一拍，刀鞘飛出。那人在空中打了半個旋子，見刀鞘飛來，雙手在腰間一拍，掣出一對分水蛾眉刺，一挑一夾，將刀鞘反擊回來。他人隨勢走，緊跟著撲了上來。
楚圖南揮刀打飛了刀鞘，順勢一刀劈出，正是“驚虹九式”第七式?！绑@虹九式”為經(jīng)武堂歷代頭名密受刀法，經(jīng)百年代代錘煉，刀招雖質(zhì)樸但暗藏殺機(jī)變化無數(shù)，名為九式，實則每一式少則七八個、多則數(shù)十個變化。
楚圖南知眼前之人實是勁敵，故一出手便是“驚虹九式”的殺招。刀式連綿而上，前后相繼，大帳中一片刀光寒氣。來人一時被迫得退開幾步，但一對分水蛾眉刺卻將門戶守得甚嚴(yán)。
二十余招過后，那人忽然刺法一變，指東打西，左手刺凌厲無比，仿佛洪波涌去，一浪接一浪拍岸不止；右手刺卻輕柔之極，如春風(fēng)擺柳，秋水蕩漾。二者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卻動靜相和，進(jìn)退相濟(jì)。
楚圖南心中大驚，但絲毫不退，手上反加了幾分力氣。他一刀掠出，正是“驚虹九式”第五式。來人左刺一立一封，楚圖南右手一翻，斜劈下去。他攻打朝云城時，一刀擊敗袁天成，用的正是這一招。
此招并非“驚虹九式”正變，已有異于這一路刀法之端方中正之勢。那人不退反進(jìn)，搶進(jìn)中宮。楚圖南驀然想起今晚駱寒山的話，“你驚虹九式的幾個變招雖然凌厲，但也有極大隱患。那日袁天成只須欺身搶攻，你便危險了。以后還是用正招吧?！?/p>
眼前這人果然不退反進(jìn)，欺身搶攻，竟和駱寒山說得一樣。
“驚虹九式”經(jīng)軍中高手百年改造，已臻化境，用于武將之間爭斗，已是幾不可勝的刀法；用之與江湖高手過招，縱然不勝，亦可自保。但楚圖南總覺得這路刀法雖然凌厲，但變化不夠靈動，有些招數(shù)若再加以改進(jìn)，實戰(zhàn)中可取一擊必殺之效。
駱寒山出身武林十三世家的揚(yáng)州駱家，從軍前便習(xí)家傳武功，于近身短打之術(shù)頗有造詣，不似楚圖南的一身武功得自軍校與經(jīng)武堂。他那日見了楚圖南出刀的變招，心中便覺不妥，回去仔細(xì)思索，終于發(fā)現(xiàn)破綻所在。楚圖南的變招若用之于戰(zhàn)陣，也許能收奇效，但以之與江湖高手對戰(zhàn)，只怕反受其害。
楚圖南一刀劈出，才想起駱寒山的話來，但為時已晚。對方已搶進(jìn)中宮。他將牙一咬，手腕一翻，刀刃回轉(zhuǎn)，推向?qū)Ψ胶笮?，已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對方也不防他出此一招，雙刺已刺到楚圖南胸前，卻一頓，將身一側(cè)，避過楚圖南刀鋒，雙刺在楚圖南身上連點(diǎn)七下。
二人一合即分，楚圖南刀上一縷鮮血淌下，人卻倒在地上。那人退開兩步，左腰處一片鮮血模糊。楚圖南身上七處大穴都被來人以蛾眉刺封住。那人不但以蛾眉刺打穴，還以一股內(nèi)力透進(jìn)楚圖南身上經(jīng)絡(luò)，縱然他穴道解開，也一時動彈不得。
楚圖南躺在地上，心中長嘆：“今日要喪命于此了，只是不知來人是何人。不想天水城中還有如此高手?！?/p>
那人左手撫腰，晃了一晃，踱上前來，緩緩揭去面上青巾。楚圖南險些驚呼出來。眼前來人方面黑須，正是天水城主將傅山宗。
傅山宗輕輕道，“楚將軍好身手。我自幼隨家父學(xué)藝二十余載，自負(fù)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好手，不料卻仍傷在楚將軍手下?！?/p>
楚圖南見來人竟是傅山宗，心中登時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念頭，就是不明白他為什么不立即取了自己性命。
他搖頭道，“傅將軍孤身一人潛入我的中軍帳，足見功夫了得。你要是不封我穴道，只需雙刺徑刺中宮，此時楚某早就沒有命了。其實，那日陣前見了你的短把戟與護(hù)手槍，我今日早該想到，戟槍刺筆乃中州風(fēng)家四器。能將一對蛾眉刺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天水城中只有你傅山宗。”
他所言倒是不虛，傅山宗方才要取他性命，決非難事，反而要封住他七處穴道要難得多。
傅山宗聽他點(diǎn)破自己身世，也不避諱，“楚將軍好眼力，我父本是風(fēng)家子弟，當(dāng)年被逐出門墻，流落到西南，改了隨娘姓?！?/p>
他嘆了一聲，臉上無限悔恨。楚圖南心道，“此人也真沉得住氣，還來說這些閑話?！?/p>
傅山宗又道，“楚將軍，說句狂妄的話?，F(xiàn)在要取你性命可說易如反掌?！背D南反笑起來，“不錯，你要?dú)⑽?，只管上來?！备瞪阶趽u搖頭，“我不殺你，只是以你一命換你一句話！”
楚圖南搖頭，“你要我撤兵不攻天水，此事決不可能?！备瞪阶谝矒u頭道，“若楚將軍答應(yīng)我不殺天水百姓，放過城中將士民眾，我明日即自縛出城請降。我要的便是楚將軍這一諾。”
楚圖南萬萬想不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沉思一下道，“你要請降，何必今日來我大帳。在戰(zhàn)陣上何不早降？”
傅山宗臉上陰晴不定，擺手道，“楚將軍不必再問，我只問你允還是不允?！背D南哼道，“我若不允，你便要?dú)⑽?，是也不是？”傅山宗苦笑，“楚將軍若不?yīng)，我只有回城與你死戰(zhàn)，但今日決不傷你分毫?！?/p>
楚圖南心道，“眼下他要?dú)⑽艺媸桥e手之勞，但卻提出如此要求，難道其中有詐么？”他問道，“你便不怕我明日反悔？”傅山宗道，“你楚圖南還不是如此卑劣小人。季布一諾，將軍自然知道！”
楚圖向躺在地上，仰面望著帳頂，盤算不已。他想來想去，傅山宗若是言下無虛，能不戰(zhàn)而取天水，當(dāng)然劃算，否則明日一戰(zhàn)，不知又會損失多少健卒。傅山宗反叛大罪，即使請降，也不免一死。他竟能舍己一身，究竟為何？
傅山宗等了片刻，不見他答，催促道，“大丈夫做事，一言而決。你我激戰(zhàn)多日，殺戮太重，楚將軍當(dāng)真不念及萬千蒼生么？”
楚圖南聽他語意昂揚(yáng)，不似作偽，心中也不由一動，便道，“好！我答應(yīng)你，只要你明日出城請降，天水城中軍民，一概不究?！?/p>
傅山宗哈哈大笑幾聲，俯下身去，解開楚圖南身上穴道，“望如楚將軍所言。穴道雖解，但風(fēng)家內(nèi)力別成一路，你尚需運(yùn)氣調(diào)息半個時辰，才能移動?！?/p>
他雙手一拍，轉(zhuǎn)身便走，也不顧自己左腰處仍流血不止。（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