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大嘴干了大半輩子的趕把式，臨到老了又做回他年少時最看不上的農(nóng)民營生。

楊大嘴少年時看不上農(nóng)民的營生單純是因為小孩子的好逸惡勞和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打的心理作祟。在楊大嘴年少那會，他家是黃土塬前原上一戶還算殷實的農(nóng)家。但在他爺爺輩的時候，家里年頭節(jié)下、農(nóng)忙時候還要給大戶扛活幫工，不然日子也很難過活的很。

楊大嘴的爺爺是跟隨他大（黃土高原上一些地方，管爸爸叫“大”）逃荒來的前原。從不知名小河的川道翻山上來，有一片小平原，原上有二十幾戶人家，兩大家族，一家姓郭，一家姓楊。郭家的祖先最早來原上落戶，占據(jù)了原上大部分條件好的荒地，幾十年耕種下來，早已沃野連綿，良田誘人。因此地名就叫個郭原。之后楊家的祖先來到原上，開墾郭原上邊邊角角、坑坑洼洼的田地，就這樣幾十年下來楊家人也開枝散葉形成了七八戶人家的一族人，人多了以后，田地就向原邊的山洼延申。

哪里的黃土不養(yǎng)活人呢？只要肯下力氣，哪里的黃土都能養(yǎng)人。就是這樣，當逃荒的楊大嘴爺爺跟著他大踏著冬天的風(fēng)攪雪來到郭原討要吃喝的時候，郭原上楊家的老人發(fā)話了：“就讓他留下來，先在家里扛活，把他們爺兩養(yǎng)活住，開春了在山里開上地，一家人就活下來了?！?/p>

這就是楊大嘴早先的家安在郭原邊上的山洼里的緣由。早先楊大嘴爺爺?shù)拇?、也就是楊大嘴太爺?shù)娜兆舆^得犧惶，靠給郭家和楊家的大戶扛活維持生計，楊大嘴他爺小小年紀也承擔起給郭家的大戶幫工放羊，換取口糧。忙完主家活計，摸黑在山里給自己忙活。開荒，耕種，爺兩十幾年下來也忙活出了一個小農(nóng)家庭，有十幾畝山地，雞狗貓，驢牛羊，不說多少，正常年景下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是沒有啥大問題的。

楊大嘴的奶奶就是在一個豐收年景的冬天嫁到楊大嘴家的。楊大嘴的奶奶過門后，這個家庭的日月就過的越來越紅火了，人丁也開始興旺起來了。楊大嘴前后共有三個叔叔，五個姑姑。楊大嘴算是長子長孫，從小就受家里疼愛，但是農(nóng)家娃哪能不勞動，即便是再疼愛，該接受勞動的教育一樣不能少。

楊大嘴爺爺掛在嘴邊的話“我?guī)讱q的時候就進山放羊，割草，冬天也要跟著我大進山砍柴開荒，沒有我那時候拼命勞動，哪有咱們家現(xiàn)在的好日月”。他也說這話的時候，家里是沒有人反駁的，不反駁是因為他說的是事實，他的四個兒子都是老實的務(wù)農(nóng)人，半點也趕不上他爺?shù)木骱湍芨桑詮臈畲笞斐錾缶筒灰粯恿?，長子長孫的楊大嘴很受他爺喜愛，同時楊大嘴從小也表現(xiàn)出和他爺一樣的機靈。

楊大嘴那時候就表現(xiàn)出了自己大嘴的特質(zhì)，俏皮話不斷，嘴上總是不服氣，但是手里的活是不能落的，活干不好爺爺是真生氣，他大也不會慣著他，該揍就揍，一點都不馬虎。

農(nóng)家生活總是按部就班，變化總是在悄無聲息中發(fā)生的。楊大嘴剛會走路說話的那會兒，他三叔開始跟著常來郭原上給牲口看病順便爺販賣牲口的陳客學(xué)著做騾馬生意呢。

生活在這篇黃土地上的人有自己的語言系統(tǒng)，管騙人的人叫“騙子客”，夏天給別人家收麥子賺錢打短工的叫“麥子客”。無論是那種“客”，在前面加上姓氏就構(gòu)成了個人特指的稱呼了。陳客的名號就是這樣來的。

陳客家在郭園下川道的山腳下，他靠在后山和前原趕羊販馬討生活，家里也有幾畝川道上的水田，因此他家的日子過的比一般的原上人家和純純的山里人家過的要輕松和富裕。

陳客因為經(jīng)常和牛羊打交道，所謂熟能生巧，一般的牲畜有些啥毛病，他也有一些土辦法醫(yī)治，往往還管用，這在后山和前原上是一個比較實用的技能。所以楊大嘴爺爺在陳客來郭原趕羊的時候殺了一只羊，請陳客吃了一頓羊肉，說了一頓好話，這才讓自家三兒子跟著陳客學(xué)兩年手藝，啥手藝，就是給牲口治病的手藝。

“做生意”這是陳客自己的說法，楊三娃跟著跑了兩年后并沒有得出新的結(jié)論，而是證實了“陳客”外號的真實性。

“啥做生意，他就是個騙子客，不然為啥大家伙都叫他“陳客”，就因為他是個騙人的騙子客嘛”

每當楊大嘴爺爺恨鐵不成鋼的說楊三娃跟著陳客跑了兩年啥本領(lǐng)都沒學(xué)到，楊三娃就這樣懊悔的說。

“把后山的牛羊低價收上來，販賣給其他實力雄厚的牲畜販子，有的時候弄不好還賠錢了，跑上一趟賺不下個吃飯錢，還白白地浪費時間。”

“我又不是讓你跟他去學(xué)販牛賣羊，我是讓你去跟他學(xué)咋給牲畜治病的”楊大嘴爺爺?shù)故遣煌哪康模沁@個目的注定實現(xiàn)不了了。

“他壓根就不會給牲畜看病么？就會個兩招，灌甘草水，灌雞蛋清，再有就是個放血，好好的牲口都能讓他治瘸，治瘸了才好，治瘸了他好便宜收上來高價賣出去”楊三娃說。

楊三娃說的倒是實話，只不過楊大嘴爺爺一心想著讓自己三兒子學(xué)會給牲畜看病，這樣自己家就可以放心的在山里養(yǎng)羊養(yǎng)牛了，不然牛羊一生病，全家?guī)啄甓伎赡芫桶酌盍恕?/p>

二

楊大嘴爺爺在郭原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終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原上的地都已經(jīng)給郭楊兩家種了，原上已經(jīng)沒有他這個后來的外來戶的生存空間了。那么他家地活路在哪里呢？幾個小子將來都要娶妻生子，兒子還會有兒子。農(nóng)家人沒有地可怎么養(yǎng)活一家人呢？

苦苦地勞作幾年后，他想通了，他們這個外來戶地家族只能在原邊下的山洼里討生活。但是山里開荒難度比原上艱難，種地收成也比不了原上。付出同樣的勞作原上一畝地就是比山里的一畝地打的糧食多，并且原上地勢平坦，運肥，耕種，收糧都比山里輕松的多。同時山里也有山里的好處，山高洼陡，溝深壑大，不能種莊稼但可以養(yǎng)牛羊，滿山都是草，養(yǎng)牛羊比種地輕省，收益也高；唯一的壞處就是風(fēng)險也大，來上一場怪病，那就損失大了。所以楊大嘴爺爺幾年前就謀劃讓自己兒子中的一個去學(xué)一學(xué)獸醫(yī)，這樣自己家的牛羊群就有個保障了。

奈何他地三兒子楊三娃，也就是楊大嘴三叔跟著陳客胡跑了兩年，給治牛羊病的本領(lǐng)啥都沒學(xué)來，白白耽誤了功夫。

老話說：“有志者事竟成，東邊不亮西邊亮，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p>

就在楊三娃跟著陳客跑“生意”的那兩年，成天鬧著要跟著爺爺出山放羊以此來躲避勞動的楊大嘴卻立下了一個志向，以后可不能做一個農(nóng)民，當農(nóng)民太辛苦了。天不亮就下地勞動，天摸黑才能回家，勞作一天骨頭都要累散架了，一年到頭沒個閑的時候?？纯次掖蟆⒍搴退氖?，一天天勞累的連話都沒有。像三叔那樣去趕牛販羊倒是輕省，走到哪吃到那，還不用種地。

理想的種子一旦種下，總有一天會開花。

在楊大嘴十五歲的時候，家里的牛羊群已經(jīng)有了不小的規(guī)模了。盡管楊三娃沒有學(xué)會治牛醫(yī)羊，但是楊大嘴爺爺?shù)呐Ｑ蛉哼€是養(yǎng)起來了，并且養(yǎng)的還不錯。七八頭牛，四十幾只羊，一年下來也能有一些進項。

因為楊三娃跟著陳客跑過兩年生意，對陳客的生意門道比較熟悉，陳客再想賺這家人的錢就不那么容易了。就這樣陳客介紹了外地一個更大的牛羊販子到楊大嘴家。楊大嘴就是這樣認識了他的理想導(dǎo)師、職業(yè)領(lǐng)路人，一個姓王的牲畜販子。別人口中大多數(shù)人都喊他“王師”，也有叫他“王八蛋”的。

喊他王八蛋的是陳客，陳客以前也喊他“王師”。陳客第一次帶“王師”來楊大嘴家向別人介紹的時候就叫他“王師”，還吹捧“王師”如何了得。等到第二年夏，王師沒有帶陳客而是一個人來楊大嘴家趕羊。在那之后，陳客就再也不叫他“王師”而是叫他“王八蛋”了。

“真是個王八蛋，第一次去趕羊說得好好的，以后都是兩人一起去，王八蛋拋開我這個中人自己去吃獨食了”

楊大嘴的爺爺?shù)故钦f了公道話，和“王師”一比，陳客真的就是個騙子客了，把牛羊賣給他少賣錢不說，還生一肚子氣。楊大嘴爺爺還是埋怨陳客沒有給楊三娃教真正的治療牲畜疾病的手藝。

在這事上楊三娃到底是年輕了。跟著陳客跑了兩年，愣是沒看出來，陳客不是真的沒本事，而是不想把自己討生活的真本事教給楊三娃，只是給他教了坑蒙怪騙得皮毛。

所謂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如果楊三娃學(xué)會了陳客這一套給牲畜看病得技術(shù)，那么以后方圓幾十里就少一些人家找陳客了，他就會損失這個討生活手藝的部分收益了。這一層意思楊大嘴他爺也不是沒有想到。他認為他給陳客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了，“我娃學(xué)會了就給自家牛羊看，以后養(yǎng)牛羊就有個保障了”。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陳客不單單是為了哄騙他一頓羊肉燒酒，而是要告訴他，他這一套也不是那么容易學(xué)的，機會給你娃了，你娃沒學(xué)會。這樣一來你就欠下我的人情了，以后你養(yǎng)了牛羊有了事你在就不會找別人，只會來找我，你家這個長遠地生意我就做下了。

陳客萬萬沒想到楊大嘴他爺因為楊三娃沒學(xué)到手藝反而記恨上自己了，幾年下來，牛羊越養(yǎng)越多，也沒啥大毛病，小毛病也不來找他。他倒是得主動找上門去想做人家牛羊的販賣生意。楊大嘴爺爺始終不吐口，后來他不得不拉王師入伙，由他當中人，王師出面來買，兩個人伙著做成這筆生意。

王師在販牛羊這個行當里算是人尖尖了。這點從別人管二人得稱呼中也能窺見一二。王師之所以沒叫個“王客”，而叫個“王師”，就是“師傅”之意，在這個行當里，他是個有本事得老師傅。

王師去農(nóng)家看牛羊，先不說你家要賣哪些？想賣什么價錢？而是先看你家牛羊飼養(yǎng)中有些啥問題，單憑這一點，完全可以區(qū)別出他和陳客的不同來。陳客到楊大嘴家，滿嘴都是“這只能賣什么價錢，那只能賣什么價錢”完全不管別人家要不要賣，反正他總是做出一副我能給你開出一個天大的劃算價格，你就應(yīng)該都賣了，而且只有賣給我，才不虧這個天大的劃算。

楊大嘴爺爺就是被王師支的幾招飼養(yǎng)秘訣拿下的。得分圈養(yǎng)，即便是每天出山趕在一起得，晚上回來也應(yīng)該分開關(guān)。一來羊養(yǎng)在一個窯洞里，夏天太熱，不好通風(fēng)，養(yǎng)容易生病。二來所有羊關(guān)一起，大羊生小羊，小羊容易被其他大羊踩踏；要賣錢的肉羊分開單獨喂糧食，才能保證賣出個好價錢。保持衛(wèi)生，這么多羊養(yǎng)在一起，每天出山后羊圈門要打開通風(fēng)，勤墊干土。羊群的數(shù)量不是越多越好，控制在合適得數(shù)量上就可以了。生了小羊羔，公羊羔早點煽掉，母羊糕挑個頭大的留下來更換羊群中年老的母羊。

楊大嘴爺爺聽的滿心歡喜，以前總想著羊群和牛群要越大越好，如果不是急著用錢也不會想著賣牛賣羊，即便是年頭節(jié)下賣牛賣羊也沒個準注意，都是像陳客這樣的牛羊販子到家里來，看上哪個能賣多點錢就賣哪個。幾年下來，牛羊群也初具規(guī)模，但小牛、小羊總是沒有幾年前那么容易成活。

先要有那么大的羊圈才能有那么多的羊，而不是等有了那么多羊再去挖那么大的羊圈，就是這么簡單的道理，沒人講自己還真想不明白。楊大嘴他爺嘴上不說，心里對這個王師感激的很，也佩服的很。

楊大嘴他爺最開始養(yǎng)牛羊，就隨便在莊院里看得見的山崖上挖了個窯洞，一邊養(yǎng)牛羊，一邊挖窯洞取土用來墊牛羊圈，后面養(yǎng)牛羊的窯洞足夠大了，窯洞就沒有繼續(xù)往深里挖了。一來窯洞太深不能通風(fēng)，二來，當時因為是用來養(yǎng)牛羊，所以選址和開挖都比較隨意，窯洞挖的太大、太深有坍塌的風(fēng)險。

王師只來了一次，楊大嘴爺爺?shù)酿B(yǎng)牛養(yǎng)羊生計就開始了新的征程。先是找了風(fēng)水先生選址，最后開始挖新的牛羊莊院。新的牲畜莊院在老牲畜莊院的山洼下面。楊大嘴爺爺聽了王師的建議，留了配種的綿陽公羊和山羊公羊以及能下羊羔的大羊，不能下羊羔的大羊統(tǒng)統(tǒng)都賣掉了。對于小羊羔，母羊糕可以留著壯大羊群，公的冬天也賣不上價錢，可以先瞧掉，等到開春羊喂上點糧食，養(yǎng)肥了就可以買上好價錢了，到時候我一準來收。

就這樣王師助人也幫助了自己。第一次和陳客上門伙著買羊，買了十幾只大羊。按照陳客自己的想法小羊羔也可以買，買來自己喂養(yǎng)兩三個月，開春后就可以賣上個好價格了。聽王師說開春后還要再來，陳客以為王師說的意思還是和自己一起來，沒想到開春后陳客再去找王師，讓他和自己一起去伙著買楊家的羊羔。沒想到王師說為了只羊羔我犯不著跑一趟，說好的事你就一個人去吧，這個生意就讓給你一個人做了。王師料定陳客做不下這筆生意，如果陳客能做下當時就沒必要來找自己，來找自己說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下這筆生意。如果現(xiàn)在陳客來找自己再一起去，這又是一次伙著做生意。陳客本來就沒有高價賣羊的渠道，還得給他分一分錢，關(guān)鍵是以后也麻煩。

郭原原本自己不去那邊，就是因為那邊沒幾家養(yǎng)牛羊的大戶，而陳客在那邊收到的牛羊后自己再從陳客手里買來，也能賺一些差價，犯不上跑那么遠的路，又沒有多大的利錢。但是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原邊山下的楊家不出幾年一定會成為養(yǎng)牛羊的大戶，到時候原上人看到養(yǎng)牛羊利大肯定會下山里養(yǎng)牛羊，到時候這生意就大了，我還能給你陳客再分一份嗎？索性現(xiàn)在就跟你分開，你能自己做下楊家的這筆羊羔生意，那是你的本事，我一點都不會眼紅。如果你做不下，我再出手，到時候也不用分你一分半毛，以后的生意更是與你無關(guān)。主意打定，王師就拒絕了陳客第二次伙著去楊大嘴家趕羊的邀請。

三

楊大嘴他爺見過王師以后就常說王師這個人有本事，是個人尖尖。后來和王師因為買賣牛羊打過幾次交道后更是對他贊不絕口，說他養(yǎng)牛養(yǎng)羊肯定是個行家里手。王師也謙虛地說，就是走南闖北經(jīng)見的多，沒啥大不了的。這樣一謙虛，楊大嘴爺爺更覺得王師的本事了得，生活肯定過的如意，肯定過得是普通人家所向往的理想生活。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楊大嘴爺爺夸王師的話讓楊大嘴動了心思。楊大嘴已經(jīng)長成了半大小伙子，再也不能跟著爺爺去放羊，而是不得不跟著家里的男勞力下山勞動。如今已經(jīng)出落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把式，犁地，撒種，散肥，都是一把好手。但是年輕人的心思從來不在已經(jīng)得到的好日子上，而是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中。

楊大嘴在一個雨天不能下地干活的午后和他爺出山放羊。他向他爺說：“你總說王師本事大，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你這輩子學(xué)不到他的本事了，我想去學(xué)他這身本事你看咋樣？”

他爺說：”咱們咋想不頂用啊，關(guān)鍵還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教你“

他爺嘬了兩口旱煙鍋的吸嘴，一聲吸溜后，頓了一下繼續(xù)說：

“你看你三叔，就陳客那個二把刀的手藝，當時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的好好的，愿意教你三叔學(xué)手藝。你三叔學(xué)了兩年，到頭來學(xué)了個啥嘛？啥也沒學(xué)到么？”

楊大嘴反應(yīng)倒不慢：”我三娃叔跟著陳客沒學(xué)出來，不見得我跟著王師也學(xué)不出來。再者說了我天天跟著牛后面刨地，能有個啥見識，跟著王師跑幾年，能學(xué)個討生活的本事最好，學(xué)不到我再回家種地那也不一樣，至少我經(jīng)見了世面，以后也能踏踏實實種地了，就像我三娃叔一樣?！?/p>

“你再看我三叔，雖然沒學(xué)成，咱們家有個啥事還不是得我三叔出面去應(yīng)付，為啥嘛？就因為他出門兩年在外面經(jīng)見得多?！?/p>

他爺在鞭桿上磕了磕煙鍋側(cè)目說道：“你個碎慫娃娃，平時就你能說。只要你能吃下這闖蕩得苦，我給你想辦法讓王師把你收下做徒弟?！?/p>

四

楊大嘴就這樣走上了走南闖北販賣牛羊討生活的道路。

“王師”之所以收楊大嘴做徒弟完全是因為他生得全是女兒沒有兒子，而自己的兩個女婿也有跟著他跑過一段時間生意的，奈何兩個人都不是吃著碗飯的材料。小女兒年紀倒是和楊大嘴年紀相仿。去過幾次楊大嘴家，對這家人印象好，都是山里本分的農(nóng)家人，楊大嘴這個后生看著也伶俐。收他做徒弟這是第一步，能讓他成為自己的三女婿再將自己的生意傳給他這是第二步，如此一來就是給他們老兩口找了一個可靠的養(yǎng)老保障。大女兒出嫁了，二女兒招了同村的異姓后生做了上門女婿，這個二女婿是個本分的莊稼人，繼承生意眼下看來是不可能了。

”王師“家在前原的川道下游百里開外的半山上。王家祖上原來也是外來戶，也是逃難來到這條川道里落戶討生活的。什么原因家道衰落導(dǎo)致逃荒至此已經(jīng)不可考證，也沒有老人能夠說清楚，整個川道上人家不少，王家也算是大姓。

川道里因為有河流過，川里的田地就十分金貴，也很稀少。原本王家人也是小門小戶，幾畝川地養(yǎng)活一家人也勉強，好在”王師“兄弟四人，王師是老大，他從小就有主見，跟著南來北往的手藝人先后學(xué)討生活的手藝。但是一般的手藝很難單憑手藝養(yǎng)活一家人，還是要在土地里拋食吃，手藝只是農(nóng)閑時的一個進項。他年輕的時候先跟著一個木匠拉大鋸，沒活干了就回家種地。后來又跟著一個磚瓦匠給大戶人家修院建房，但是這種活計也是有一打沒一打的，在鄉(xiāng)下農(nóng)村來說，這都不是個長遠討生活的手藝。

在外賣討生活的幾年時間里，王師瞧明白了一個道理。在農(nóng)村任何手藝都離不開土地，手藝就是個生活的進項，在農(nóng)村務(wù)農(nóng)才是給一家老小糊口的根本，奈何自己家土地少，兄弟多。兄弟將來長大了都要成家，那幾畝土地壓根養(yǎng)不活幾家人。他打定主義進城討生活，跟著村子里一個在城里飯館里討生活的幫廚進城討生活。后來幾經(jīng)周折干起了販賣牛羊的生意，掙下了銀錢，在川道的半山上挖了兩孔窯洞，修起了一座莊院，平日里以販賣牛羊討生活，家里的老婆孩子就在半山上開墾出來的山地里耕作，也放養(yǎng)自己販賣回來的牛羊，低買高賣，日子也能維持著往下過活。

王師的三弟也被自己帶進城里的飯館干了顛大勺的廚子，如今也已成了家。他這個兄弟如今日子過的如意，是理想生活了。另外兩個兄弟就在老爺子留下的家業(yè)上分家單過。王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還叫嚷著讓他幫兩個弟弟把日月過的好一點，起先王師還有那個心勁。兄弟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可自打兄弟各自成家后，尤其是老爺子過世以后，各家就過各家的日月了，各憑本事討生活，過的好壞怨不得別人，也指望不上別人。

王師的三弟在城里飯館掌廚，憑著這個關(guān)系，所以王師的牛羊能夠直接賣給城里的大館子。準確的說是將牛羊賣給他弟。他弟雇伙計將牛羊宰殺好，再將牛羊肉賣到各大飯館。王師三弟自從干上這個營生后就不是普通的大廚了，而是自己開著飯館的東家和兼大廚，還做著牛羊肉生意的小財東。

王師三弟也是命好，當時王師離開飯館的時候?qū)⒆约旱娜值芙榻B到飯館幫廚，經(jīng)常去屠戶家取定好的牛羊肉，被屠戶掌柜的女兒看上了，掌柜膝下無子，就招他做了上門女婿，此后王師三弟就過上了外人看來再也不用再擔心吃不飽穿不暖的安逸生活了。

五

人運氣好了，命也就好了?；蛘哒f，人命好運氣就好。

王師三弟究竟是因為廚藝好被招做上門女婿，還是因為被招做了上門女婿才學(xué)到了真廚藝，沒人說的清楚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門道了。

王師三弟學(xué)廚出師后在老丈人幫助下開了一家牛羊肉的館子，專門賣牛羊肉和下水。店名就叫個”牛羊“，沒有牌匾，一個黑色的招子上寫上”牛羊“兩個字。店鋪就開在他岳丈家原先屠戶院落鄰街的牛羊肉鋪的對面。這邊買賣生肉，那邊買賣熟食，尤其以牛雜，羊雜和肉湯出名。

南來的北往的販夫走卒，都來這里吃飯。有錢盡管可以吃牛羊肉，秘制白切醬牛肉，手抓羊肉，或者熱鍋翻炒兩盤，都是頂好的吃食；沒錢想解饞也可以來一盤雜碎，再沒錢也可以要一碗牛肉湯或者羊肉湯，將自己帶的干糧掰碎一泡，熱熱的吃一頓，別說多頂飽、多解饞了。

王師三弟的牛羊館就這樣出名的，在小生意人的口耳中相傳，實惠又美味。往來食客和生意人在小館子里看到的王財東，跟一般的廚子一樣吃的油光滿面、身體富態(tài)，但是又比廚子穿著的干凈、華麗。

楊大嘴第一次跟著王師趕牛羊去涼州城，到地方住的就是王三叔家。路上走了三天，歇了兩戶人家，終于在第三天晚上看見了涼州城，摸黑進城，將牛羊圈在王三叔家的牲畜圈里，牛栓在牛槽上方的橫梁上，羊就散圈在欄里。

楊大嘴當晚和王師吃的就是羊肉湯泡饃，干糧泡在羊湯里，羊湯上漂著一層羊油丁，那是他第一次吃那么香的羊湯。吃完后感覺舌頭上有一股花椒麻麻的滋味，過癮。

第二天一早，王三叔挑了七八只羊，和一頭牛。

王財東對他大哥講：“天氣暖和了，肉放不住，只能現(xiàn)殺現(xiàn)賣，不能要多了，要多了還得一個人一天天弄草喂他們?！?/p>

“牛明天就殺，羊今天先殺一半，幾家館子送一下貨，剩下的這三四只明天也能殺掉?！?/p>

“哥，是這，剩下的牛羊你還是今天先到市場上找相熟的販子來這里賣著看，能賣到好價錢你就賣，賣不上好價錢的你就趕回去，還是先放在十里鋪我丈人老家，給我二姨夫說一聲就行，讓他們先給我放養(yǎng)幾天，我隨用隨時去他家趕?！?/p>

王師販牛羊之所以能賺下比別的牛羊販子多的錢，就在于他的牛羊不去牛馬市場上交易，不去牛馬市場交易就不用繳稅，不然趕這牛羊進了牛馬市場，無論能否買賣，稅先交上，論個收錢，如果進了牛馬市場能不能買上高價不好說，稅要先繳，這一筆下來也是不小的開銷。所以王師每次都是摸黑進城，將牛羊圈在財東屠宰牛羊的院子里，給牛羊身上抹上已經(jīng)繳稅后的紅色記號，再將信的過生意人喊到這里，達成交易。

六

開春后，盡管草木返青了，但是過了一個冬天，牛羊都瘦的很，除了那些專門喂養(yǎng)準備販賣殺肉吃的牛羊。會養(yǎng)牛羊的農(nóng)家都是在開春后給要賣的肉羊、肉牛加喂糧食，這樣才能賣上好價錢。這些門道是楊大嘴跟著王師以后學(xué)到的。

王師因為有招楊大嘴上門的打算，所以從一開始就做了預(yù)備。在稱呼上，他不讓楊大嘴喊他“師傅”。

“販賣牛羊不是什么手藝，別人喊我”王師“是我這么多年爭來的好名聲。你能不能吃上這碗飯還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知道的我都會教你，我不知道的就要靠你自己去闖，人前人后你就喊我叔，咱們叔侄相處。你看咋樣？”

楊大嘴應(yīng)承到：”好，叔，就聽你的?！?/p>

楊大嘴的確是吃這碗飯的苗子。見人先笑再說話，剛開始就是好奇，對啥都好奇，問這問那，問東問西；也喜歡說，天南地北總有話說，遇見生人也不打怵。他是天生自來熟，“怎么稱呼你，你從哪來，要到哪去，準備干些啥？”這些問題聊下來，說著說著就認識了。

楊大嘴跟著王師幾年跑下來悟出了自己關(guān)于吃這碗飯、討這門生活的一些門道。

幾年相處下來，王師看出來楊大嘴是個好后生，就有意招楊大嘴當上門女婿，楊大嘴他大還不同意，倒是楊大嘴爺爺滿心歡喜。

“咱們家是外來戶，到今天你們兄弟四個也沒有分家。為啥？”

“一來咱們家地少，都是山地，分了家你們幾個兄弟各過各的，誰都過不好。如今在一起過日月，我在你們兄弟幾人能過在一起，等你們的兒子都長大成家取妻生子，家里幾代人，這么點地可怎么養(yǎng)活?！?/p>

“這幾年家里贊了點銀錢，原上也買了兩畝邊角地，但是你們兄弟遲早要分開過，你們兄的的娃遲早也要分開過，這點家產(chǎn)分開日月就難過了。只要娃娃去到人家門上能過好日月，有啥不行，我看就好的很。”

“咱們窮人家，講不起那些虛名，我小時候跟著我大討要吃的，討吃要喝的日子難過呀，最大不過一個吃喝，哪里能爭下吃喝就去哪里么?！?/p>

這樣一條條理由擺下來，沒人能反駁，也沒人敢反駁。這樣，逃荒來郭園落戶的外來戶——楊家的長子長孫楊大嘴就入贅了川道里的王家。

七

起初王師想直接讓楊大嘴直接自己生意的班，自己帶著他走一遭，正式跟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關(guān)系走一遭，然后自己就回家享福了。倒是楊大嘴自己不同意。

“姨夫是這，你現(xiàn)在還年輕，咱們不著急著交接班，我還想趁著自己年輕多走走，多闖蕩一下，經(jīng)見世，這一路上還是你帶著我，我想自己往山里面再跑一跑。”（黃土高原部分地區(qū)，姨夫，管自己老丈人稱呼姨夫，丈母娘稱呼姨娘。）

楊大嘴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山里的農(nóng)家牛羊不少，尤其是后山，越往山里走，人家就越稀少。人都是在土地刨食吃，養(yǎng)牛養(yǎng)羊也不在少數(shù)。山里人都跟我爺一樣，養(yǎng)不明白，我想到后山里去販牛羊。王師對楊大嘴的想法充滿了激情，心下思忖：

“這娃像我小時候，敢想敢干，能闖蕩?！?/p>

“我年輕的時候，為了討生活啥辦法都想了，啥路子都嘗試了，啥苦都吃過了，后來闖蕩出了這樣一條販賣牛羊的活路。如今這娃能順順利利的接下班最好，他還想著再闖蕩出一條路來。娃有志氣，要大力支持，就算他闖不出來，后面還有我支撐著呢。闖出來了對全家都好，日子就更紅火了，闖不出來了再接班也能多一番歷練。”

就這樣，楊大嘴踏上了獨自討生活的路子，他拿著銀錢在冬閑后伙著他三叔一起往后山去，帶上干糧，迎風(fēng)踏雪。

黃土高原的大山深處，人煙稀少，人家分散。先到一家說明自己來收羊的來意，能做成買賣就做，做不成就打聽誰家有羊，誰家可能賣羊。天黑了就住宿在山區(qū)農(nóng)戶家。一只羊一只羊的買，起先是兩個人，后來是兩個人和幾只羊。因為沒有做過這種生意，誰也不認識誰，山區(qū)農(nóng)戶對牛羊價格也不明確，要多了楊大嘴給不起，給少了人家也不賣。

楊大嘴風(fēng)餐露宿，和他三叔兩個人在山里跑了一個多月，趕回來了七只羊，就這費了老大勁了。收第一只羊的時候沒法趕，他只好和他三叔兩個人換著扛在肩上趕路；收到兩只羊的時候就只好一人抗一個，扛著走；收到的羊超過兩個以后，就只能一人用繩子牽著頭羊在前面走，另外一個人在后面趕。

羊是趕回來了，但是并沒有賺到錢。冬天的羊瘦買不上價錢，只能養(yǎng)到開春。等母羊生羊羔，肉羊還得搭飼料喂養(yǎng)才能賣上價錢。楊大嘴把自己去后山去趕羊的事跟老丈人詳細的述說了。

王師沒有直接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就問那你怎么看，你接下來咋打算的。

楊大嘴說，我想等夏收后再去一趟后山，再跑一躺。一來看一下山里人家夏天羊放養(yǎng)的怎么樣，再一個看一看他們都需要啥東西，跟他們說好，以后可以用他們需要的東西換羊，也可以用銀錢收羊。主要還是要認一些門戶，把這些地方都走一走，混個臉熟，等今年冬天再去趕羊就不會迷迷糊糊了。

王師說：“就是的，干啥事哪有一炮打響的嘛。慢慢來，只要你還愿意去，能吃下這個苦，多跑幾躺，后山里的羊你能趕回來”

八

楊大嘴這個外號究竟是怎么來的呢？這個名號就是楊大嘴去后山趕羊的時候人家喊叫出來的。

有人說楊大嘴走南闖北販牛羊，遇到賊娃大喊一聲，賊娃子知道是楊大嘴就嚇跑了。后來楊大嘴說自己一個人趕路，剛開始心里也發(fā)毛，走一段路就喊兩嗓子。有的時候是胡亂喊，有的時候就是喊兩句城里聽來的秦腔。喊出來人就不那么害怕了，加上他能說會道，楊大嘴的外號就這樣叫開了。

別人叫他楊大嘴他也不惱，他跟王師說“叔，別人喊我啥都無所謂，主要的是別人都知道有我這樣一號人了，人一有名生意就好做了。時間長了熟客多了，回頭客多了，這樣生意就能跑下來了?！?/p>

道理就是這么個道理，但是能想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并不多，不然誰都能吃這碗飯、憑借販賣牛羊討生活了不是。

楊大嘴三叔跟著楊大嘴走了一遭，回來后任憑誰來說啥他也不愿意再去后山趕羊了。

“路上太遭罪了，遇不上人家還得在野地里、草窩子里睡覺。晚上狼嚎聲就在耳朵邊呢，把人能嚇死?！苯?jīng)由楊大嘴三叔回來的這一通一宣揚，把楊大嘴爹也嚇得夠嗆，堅決反對楊大嘴再去后山販羊。盡管這時候楊大嘴已經(jīng)是別人家的上門女婿了，他事實上已經(jīng)管不了楊大嘴的注意了。這樣一來，倒打消了一些郭原上想跟著走這條討生活道路鄉(xiāng)黨們的念頭。

關(guān)鍵時候，楊大嘴爺爺又出來說話了。

這時候楊大嘴他爺已經(jīng)沒幾年活頭了。躺在炕上一年多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硬朗了。

楊大嘴他爺說：“人活著就是要往前活么？討生活那有不吃苦的，干啥營生就要吃啥營生的苦。我看他能成，跟著他丈人這幾年趕牛販羊也學(xué)到本事了。現(xiàn)在趁著他現(xiàn)在年輕，有闖勁好好在去闖蕩一番，說不定你老了還要靠他給你養(yǎng)老呢？我看你那兩個兒子比不上你家老大。

九

楊大嘴他爺說對了。在他死后，楊家?guī)仔值艿娜兆庸婢瓦^不下去了。

楊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誰都不敢說分家，老爺子一走都鬧著要分家。盡管楊家第三代只有楊大嘴一人成家了，但是其他家里都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孩。人多了矛盾就多了。家長里短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天天積攢下來，再每個人捂的住，家里就吵的不得安寧，吵翻了天成了常有的事。

就在楊大嘴他爺過世的第二年春，由楊大嘴奶奶的見證下，找了原上郭、楊兩家的老人來主持公道，給楊大嘴他大兄弟四人分了家。老三老四各分得莊院里的一孔窯洞，老大老二各自分得兩處牛羊莊院的一孔窯洞。牛羊盡管各自分開，但是只是分開了處置權(quán)，放養(yǎng)還是圈在一起的，眼下還都沒能力各自挖修各自的牲口莊院。幾畝田地按照兄弟四人和老母親共分為五人份，老母親跟老四一起生活，她的土地也就由老四耕種，有老四管她的一日三餐。

但是，分家后矛盾并沒有停息。依舊吵鬧不斷，說到底還是相互埋怨“你家分多了，我家分少了”。

十

楊大嘴在后山跑了四五年，終于跑出了門道，也跑出了銀錢。

他冬天去養(yǎng)羊多的人家用銀錢買羊，用山里人家需要的鋤頭、鐮刀、斧頭、菜刀等鐵器以及食鹽換羊，換下來的羊也并不當時就趕走，而是在羊的耳朵上剪一剪刀，做個記號，等返程的時候再來趕羊或者等到來年春天再來趕羊。羊趕回來能賣上好價錢的就賣掉，賣不上好價錢的就先喂養(yǎng)起來，總是能賺到錢的時候再出手；有時候冬天趕回來的羊不出兩個月還能白的幾只羊羔。經(jīng)過時間的飼養(yǎng)，又是一筆不錯的進項。

楊大嘴他爸自從他爺去世后就過的很艱難。不僅僅是生活上的困難，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苦難。都說長兄如父，他的三個兄弟倒也還好，就是三個弟妹一個比一個厲害。分家后還鬧騰的很。

楊大嘴跟他爸商量。給咱們家分的地都在山里，原上地一分沒要，牛、羊、家具、窯洞都可著三個嬸嬸先挑，到頭來他們還不滿意，還在鬧騰。家和萬事興，天天這么吵旁人笑話不說，日子都過不順心。咱們家索性搬走算了。

他爸唉聲嘆氣的說：“往哪里搬呢，你拍拍屁股去丈人家上門了，總不能咱們一大家子都搬去你丈人家門上生活吧。再說你丈人家也沒啥地，就靠你兩出門在外討生活呢？咱們這一大家子，你兩個兄弟長大了也得娶媳婦過日子，到那時候沒有地還是個日子難過?！?/p>

楊大嘴說：“我在后山這兩年走的人家多了。后山里雖然說是都是山，但山和山不一樣，有些地方山勢平坦，有些地方條件不比咱們家著平原山洼里差。咱們就去山里找條件好的山頭，開荒肯地，重新創(chuàng)辦家業(yè)，也好過在這里跟幾個叔叔爭來爭去？”

他爸一聽這話就傷心了：“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帶著我和你叔叔幾個在山里開荒種地，家里的田地基本都是那時候開出來的，后來你爺爺一心想靠牛羊發(fā)家，雖然沒發(fā)家也給你三個叔叔去了媳婦。但是地依舊沒有多少？再說這原邊的山洼的確太陡，開荒種地確實不容易。”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是這，你回頭跟你姨夫說一說你的想法和咱們家的情況?？此趺纯?，咱們要長遠打算，不能腦袋一熱就把這邊的家當和活路都撇了?！?/p>

楊大嘴把自己的想法跟王師詳詳細細的述說了一番，在進城賣過牛羊回來的路上，那時正中午，兩個人踏著頭頂太陽在地上照出的影子上，往前趕路，王師長長的喘了一聲長氣，頓了半晌才說話。

”娃，人怕窮。人一窮，家里的日月就難過；但是日子難過的時候也好過。一家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日子也就有奔頭了，日子也就好過了。日子好過了也就難過了。窮的時候有些事就不算個事，日子一好過，尤其是兄弟幾個長大后各自成家，為了分家打的頭破血流，原來那些不是事的事就都成了大事?！?/p>

“早先，我就跟你爺說過?！?/p>

“你爸兄弟四個。讓你爺想好跟誰過，這樣其他兄弟成家了，能分家就早點分家，讓他們單獨另過，就這樣兄弟間為分家都打的不可開交?！?/p>

“像你爺這樣，一大家子，兄弟好幾個不分開過。你爺在的時候，家里他說了算，一家人還能往前過，你爺一走，你奶說啥也沒人聽，這日子就難過了，這時候再分家，兄弟幾人過的好不說你好，過得不好就相互埋怨。你爺在的時候啥事都是你爺拿主意，你大兄弟幾人沒經(jīng)見什么事情，也沒個準注意，現(xiàn)在分開，以后日子還難過了?！?/p>

楊大嘴以前沒有細想這些事，也難怪。別人家基本上兒子成家就會分家另過，想他們家這樣的大家庭，兄弟幾個各自成家，有了各自的孩子，卻沒有分開另過生活的農(nóng)家，在他楊大嘴走過這么多路，見過這么多人家中也算是少數(shù)中的少數(shù)了。

楊大嘴老丈人王師繼續(xù)不停地說：

“你這想法是好的。讓你爸和你兩個兄弟去后山里另辟天體，再創(chuàng)家業(yè)，他們能不能吃下這苦呢？你剛說的先花錢雇幾個人入冬了就進山先挖兩孔窯洞，一孔作為人住莊院的基礎(chǔ)，一孔作為牲畜莊園的基礎(chǔ)。這就起了頭，起頭可以花點錢，但是后面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只要他們有這個狠心，在錢上咱們能幫多少就幫多少，我就怕你爸和你兩個兄弟在后山里立不住腳，糊不住一家人的口?！?/p>

楊大嘴說：“我也是這想法，這樣以后我去后山趕羊，買來的羊先在我大那養(yǎng)著，后山養(yǎng)牛羊的條件也充裕，春夏養(yǎng)肥了再趕到前原來賣，這樣利就大了。我大他們在后山放羊耕種，用不了幾年，肯定能開創(chuàng)出一份家業(yè)來，只要地方選好?！?/p>

十一

楊大嘴打算的很好，規(guī)劃的藍圖也很美好。

在一個入冬的早晨，天還沒有完全亮，楊大嘴就帶著他大和他的兩個兄弟往后山去了，帶著鐵锨和镢頭，還有半袋糧食和炊具，四個人悄沒聲息的進山了。

先是順著郭原東西頭下山，順著溝洼上山，然后順著山脊一直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幾人越沉默，只有喘息的聲音。還沒到中午，他的兩個兄弟走一段路就問一遍：“哥，快到了嗎？”

楊大嘴說：“還早著勒！走快點天擦黑就能到，走慢了得摸黑趕路了，這前后還沒有能夠借住的人家?！?/p>

兩兄弟走累了，嘴巴撅得老高。中午四人下到一個山溝，在陰涼處歇了腳，吃了干糧，接著繼續(xù)趕路。一直到天黑透他們才到地方。山里的冬天天黑得更早，天黑后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好在楊大嘴先前來過一遭，早在這里搭好了草窩子，還準備了一些干柴。當天晚上四個人就在剛挖出來得山窩口生了一堆火，在山窩子里將就睡了一晚，楊大嘴半睡半醒，一直添加這柴火，保證火一直不滅，就這樣兩個兄弟晚上還被凍醒了好幾次。

天終于放亮了，楊大嘴他大看清楚這里都條件。他們在一座山般的半山腰，這里山勢平緩，處于山坳處，山的對面隔溝相望還是一座大山，對面山勢就陡峭多了，山坳東面有一道缺口，對面山?jīng)]有完全擋住這個山坳，太陽正在準備從兩山缺口得云層下鉆出來。四周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

來之前楊大嘴就說過，這個地方距離最近得一戶人家和村莊也得走上好一會，山里有的時候看著很近，但是要過去就得翻山越嶺，正是因為如此，山里就很封閉，基本都在自己土地上忙活，山里人很少出山去外面，前原上的人也很少進來，除了一些做生意人進出，不然這就是兩個不同得世界，沒有任何交集。

他們四個人要先挖一孔供人住得小窯洞，不管怎么樣得先挖出能夠遮風(fēng)避雨的處所，這樣再花錢雇幾個人來動工，打出一孔像樣的窯洞來，再盤上土炕，壘起灶臺，這樣就可以入住了，等人住進來再慢慢地拓展空間，日積月累地過活。

這個山頭地勢不錯，能開墾出不少土地來，只要有了土地，就有了生活的根本，就能養(yǎng)活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