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未來之傷

2145年，太平洋，地下大廳，祭壇。

祭壇占地很廣，約一個足球場大小，此時四下無人，

但今天，有些家伙，如約而至。

猩紅的光芒憑空出現(xiàn)，彌散在空氣中，

一道道身影從中走出，它們無一不面容可怖、身材魁梧——這是一群惡魔。

魔王環(huán)顧四周，先看了眼祭壇上的法陣，猩紅、鮮艷；再抬起頭，望向蒼穹般的天花板，

雖然斷了一只角，缺了一顆左眼，但屬于魔王的氣場從未減弱。

“一百年了，人類的建筑不斷變大，”右護法自言自語道：“不過，再怎么宏大，等到我們攻下人間，像這樣的人類建筑，通通屬于惡魔?！?/p>

“這次，我們準備充足！嘿嘿，”左護法也莫名地興奮，它瞄了眼魔王，“只要大王也下了決心，區(qū)區(qū)人類軍隊，核武器，還有那什么...射線武器，都是擺設！”

在眾魔的討論聲中，魔王抬起斷了一指的爪子，先是蜷住，又慢慢舒展開，“按計劃，核戰(zhàn)已全面爆發(fā)，人類處于滅絕邊緣，我等只要確認情況，然后放心接管就好?！?/p>

“大王所言極是，”右護法接過話頭，恭維道：“現(xiàn)在，只等惡魔大軍踏足人間，統(tǒng)御您的疆土！”

“嗯...”魔王微微頷首，兩眉微鎖，“可人類，真的會如計劃那樣，毀滅在核戰(zhàn)中嗎？”

這輕微的質(zhì)疑，轉(zhuǎn)眼就湮滅在眾魔的討論聲中，它們就是懷著接管人間的心態(tài)來的，早就想象著人間的地獄模樣。

討論聲越來越輕，眾魔也失去了議論的興致，著眼這個廣闊的地下空間。

天花板高得遙不可及，墻壁光滑平整，沒有一絲縫隙，像一塊毫無瑕疵的巨大玉鐲，一直接到地板，

“沒有迎接者？”右護法輕輕搖頭，“一百年了，還是如此輕慢......”

魔王率先走下祭壇，向一個出口邁去，

眾魔也默契跟上，腳步聲一圈圈擴散，錯落重疊，在空曠的大廳回蕩，

在宏偉的大廳中，高大可怖的惡魔們，如螞蟻般慢慢移動，爬向不可知的未來。

**

“又是一個十字路口？”左護法撇了撇嘴：“到底往哪走？跟個迷宮一樣?！?/p>

“說實話，我也很難確定，”右護法擦了擦臉頰，“我已經(jīng)用盡全力感知了，但這里的人類靈魂...很奇怪。”

“奇怪，”左護法不解，“怎么個奇怪法？”

“飄忽不定，就像亂箭飛來飛去，一會射進棉花，一會兒射進水里?！庇易o法思索著答道。

“你這是什么鬼比喻？”

“我好歹能感知，你能嗎？”右護法不爽道：“一百年了，人類有些進化，也很正常?！?/p>

“哈？靈魂都能進化？”左護法咬著牙，“那我倒要看看，靈魂飛來飛去的人類，是個什么鬼樣......”

魔王一直走著，側(cè)耳傾聽，偶爾看一眼部下們小聲罵戰(zhàn)，

魔王不喜歡沉默寡言，如果可以，它也想學學部下那樣，插科打諢，隨意聊天，

但，它是魔王。

它又想起幾百年前，郊外破屋，那個有些輕慢的人類：頹廢、邋遢、人到中年，捏著個空蕩蕩的酒袋，明明是黑法師，卻操心領主的稅繳，

身處農(nóng)忙，卻因為祖上的訓誡而放下一切，在破屋里等待惡魔，

就是等到了惡魔，也只是說一聲“我能理解了，辛苦了”，就轉(zhuǎn)身想走，

縱然沒落，卻因為一個承諾、一只斷角，堅持了數(shù)百年。

魔王覺得，只有這個人類，值得敬佩，也值得懷念。

我，是不是太懷舊了？

魔王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走廊千篇一律，終于在下一個拐角有了變化。

這是個游戲室，

很大的游戲室，

堆著各式各樣的玩具，電子產(chǎn)品，還有許多難以理解的物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游戲室的中央有一個人，在專心致志地端著手機，抬著食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

準確地說，那是個小孩，也就七八歲，

他穿著白袍，專注著手里的活，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一群惡魔，正滿懷疑惑地注視著自己。

“為什么這里有一個人類幼崽？”左護法看了眼右護法，后者也皺著眉，“不對勁，在他身上，我能感覺到很多人類靈魂，但只有一個穩(wěn)定，其他都很紊亂......”

“所以，走了半天，只看到了個小孩，”魔王看過身后的隨從們，“這里，真的是本王的信徒，迎接本王的地方嗎？”

沒有惡魔出聲，

它們低著頭，回想著過往的“迎接地”：一次是軍事基地，一次是城市火車站，都不是迎接場所，搞得魔王很沒面子，

但因為組織都有難言之隱，魔王也發(fā)不了火，

這次，惡魔們感覺也差不多。

就在這時，小孩注意到了眾魔，他抬起脖子望了一下，眼神接觸到的一瞬間，一份欣喜之情出現(xiàn)在這個孩子臉上。

“你們是從哪來的？”小孩沖惡魔們問道，聲音充滿了稚嫩。

惡魔們都沒有回答。

“是從天上嗎？”小孩還在追問。

“一點都不怕？”右護法壓低聲音，“這個人類幼崽有點特別?！?/p>

“你們到底是從哪來的呀？”小孩站起身，一路小跑到魔王面前，仰著頭，小嘴嘟著，“干嘛不回答我？這里不能隨便進的！”

“哦？”魔王皺起眉，“那你說說，為什么不能隨便進？”

“要買門票！”小孩理直氣壯，“我是管理員，你們沒有通過我的同意，所以，嗯，現(xiàn)在可以補票！”

“所以，這里是游樂園？還是博物館？”左護法笑了，“我就知道，這幫信徒就是不靠譜?！?/p>

“你在說什么？”小孩擠了擠眉毛，“這里是教會總部啊。”

“什么？”左護法懷疑耳朵出問題了，“這里真的是教會總部？”

“對啊對啊，”小孩點點頭，“我以魔王普提修斯的名譽起誓！”

左護法：“？”

魔王：“？”

“一派胡言！”左護法冷哼一聲，仰著臉，目光俯視，“小孩，我問你，為什么一個邪教總部，會賣門票??？”

“為了盈利啊，”小孩扭了扭身子，“不然我們收入哪里來？”

眾魔聽完這句話，都陷入了程度不同的宕機，

魔王也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心里瘋狂罵著信徒。

小孩眨著眼睛，不明白為什么又是一陣沉默，

“讓你們的首領來見我。”魔王沉著臉。

“首領？”

“就是管事的。”

“我就是啊。”

“你？”

“嗯。我是管理員?！毙『⒂昧c點頭。

“本王的信徒呢？”

“你的信徒？你的信徒，你的信徒......”小孩重復念叨著，猛地驚醒，大喊道：“你們是惡魔誒！”

“你才知道啊?！弊笞o法感覺眼睛很辣，“那也順便告訴你，你面前的這位大人，就是魔王普提修斯！”

小孩看向魔王，慢慢張大嘴，隨后高呼道：“好耶！終于等到了！”

“小孩，你先回答大人的問題，”右護法嘆了口氣，心想跟人類幼崽交流蠻累的。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終于見到偶像了，”小孩清了清嗓子，稚嫩的聲音一字一頓：

“您的信徒，除了我，全都死了。”

“什么？！”魔王橫眉喝道：“誰干的？！在哪里？！什么時候？！”

小孩邊想邊說，語調(diào)仍是稚嫩，但內(nèi)容，卻讓人頭皮發(fā)麻：

“他們都是自殺的，祭壇大廳，一小時前?！?/p>

**

“到了，就是這里哦?！毙『堥_雙臂。

回到了原先的祭壇，再次打量這個空曠、宏大的空間時，眾魔的感受完全不一樣了。

“照你的說法，一個小時前，這里死了很多人，”魔王看向孩子，“尸體去哪了？”

“都在這里啊?！?/p>

“胡說八道！”左護法破口大罵，“你當我們瞎嗎？這里什么都沒有！”

“你干嘛叫得那么大聲......”小孩縮了縮，小聲道：“他們都氣化了，你們當然看不見了?！?/p>

“氣化，是什么？”魔王隱約察覺到什么，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騰。

“就是變成氣體啊，你們都不知道嗎？”小孩睜大了眼睛。

“哦？那你說說怎么變？”左護法冷笑道，“打個響指嗎？”

“原來你知道啊，”小孩咧了咧嘴，伸出手，隨便拿出一個塑料制品，將其一拋，凌空對其打了個響指，

緊接著，小孩的指尖射出一道亮眼的光，裹住塑料，片刻后，強光消失了，

與此同時，刺鼻的塑料味在四周彌散。

“就這樣子，塑料就被氣化啦?！毙『⒁娺@幫惡魔呆在當場，便補充一句。

“你是法師嗎？”右護打破沉默。

“法師？”小孩眨了眨眼，“你是說游戲嗎？”

“你是怎么做到的？”魔王也沉不住氣了。

“很簡單啊，做個肢體改造?！毙『⑻鹉歉l(fā)射強光的手指，“在里面植入一個氣化發(fā)射裝置就好了呀，我的這個是小型的呢。”

“所以，這算什么？”魔王壓著眼睛，“武器？小型殺器？”

“啊？你在說什么？”小孩歪了歪頭，“氣化裝置，當然是清理用啊?！?/p>

一陣騷動。

“好吧，本王的信徒有這么強的裝置?！蹦醵⒅『ⅲ澳悄隳芙忉?，他們?yōu)槭裁匆谶@里自殺？”

“應該是目標沒有完成吧，”小孩輕咬著手指， “我們這一屆的教主說，要迎接魔王統(tǒng)治地球來著，但這個目標失敗了，所以就號召信徒們一起在魔王降臨前自殺，以謝罪過。好像就是這樣?！?/p>

“竟然是因為這樣……”魔王被這極端的忠誠打動了，“那…你為何沒有一起赴死？”

“我還不想死，”小孩高舉一只手，笑嘻嘻道：“我才八歲，還沒玩夠呢?！?/p>

“行吧?！蹦鯂@了口氣，這時，它察覺到，剛剛那股強烈的塑料味已經(jīng)消失，意識到這里存在著某種換氣裝置，

以此為線索，魔王腦補了一個小時前的場景：信徒們擠滿了祭壇，當時間一到，紛紛將手按在胸口，強光一朵一朵綻開，包裹身體，將大廳照亮，很快，他們的身體隨光一同熄滅，空曠的大廳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兒，

只是，這強烈的血腥味，隨著抽風機的運轉(zhuǎn)，凈化得一干二凈，就像…..他們不曾存在過。

眾魔的情緒漸漸低落，好像原本唾手可得的蛋糕，在這一刻，被人一把奪走。

“所以，本王的信徒，就你一個了？”魔王眼神復雜地看向小孩。

“對啊對啊，”小孩踮了踮腳，“當然了，您要是還想要，我們可以再招?！?/p>

“不必了?！蹦跸肓讼?，“我想知道，人間有多少人？兵器發(fā)展如何。”

“這顆星球已經(jīng)沒有人了?！?/p>

“什么？！”“怎么可能？”“沒有人類了？”

所有惡魔都看向小孩，眼中充滿了質(zhì)疑。

“你是說，這片土地上，已經(jīng)……”魔王試探著問道。

“不只是陸地，海洋，就連大氣圈，都沒有人了呀?！?/p>

“外面是什么情況？”魔王感到心跳不止，隱約的竊喜，在心中迸發(fā)。

“地面上全都是輻射，大氣中全都是核廢料，海洋也一樣?！?/p>

小孩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讓所有惡魔震驚的話。

一陣寂靜，此時，連呼吸聲都有些扎耳。

“此話當真！”魔王耐不住激動，顛覆以往的高冷形象，“就連地表之下…也沒有人類了？”

“是啊，”小孩點點頭，“現(xiàn)在，這顆星球上，只有我一個人類?！?/p>

“哈哈哈！”魔王緩過神，仰天大笑，眾魔見狀，也不禁竊喜，群魔躁動，左右護法相視一笑，惡魔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內(nèi)回蕩。

“我明白了！本王的信徒，究竟為何自殺！”魔王突然收住笑，看向小孩，惡狠狠道：

“什么‘目標沒有完成’，都是騙小孩的借口！地球上，已沒有人類威脅！只剩下了這么一群人類，信仰著本王，但他們知道，當惡魔大軍入駐人間，這幫幸存的人類，將成為惡魔眼中的異類，為了不被惡魔視作蠕蟲，成為最渺小的種族，本王的信徒，竟然集體自殺，留下了你這么一個孩子！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只是，只是……”

魔王說著說著，語調(diào)突然一降，“……本王的信徒，怎么會這么想呢？他們就單單認為，我是個嗜殺的惡魔？為何不信任我？為我魔族立了如此大功，本王自然會善待你們，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竟然以這種方式，消失在我的眼前……”

魔王的喃喃自語，自然沒被關注，眾魔都壓不住內(nèi)心的狂喜，沉浸在接管人間的想象中。

“你們要接管這里？”小孩睜大了眼，“可是，這顆星球已經(jīng)爛透了?。　?/p>

“那是你們?nèi)祟?，一群蠕蟲的看法！”左護法高聲接道：“對于我們惡魔，嘿嘿，早就進化成了不懼輻射的種族，所謂地獄般的世界，自然不適合人類，但對于我們惡魔，是極樂之地！”

“孩子，你還不懂，”右護法也勸解孩子，“你太小了，不明白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人類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惡魔的時代降臨了，做好準備吧，作為大王的迎接使者，你自然會有個好結(jié)果。但有著數(shù)千年歷史的人類，將被惡魔替代！”

“啊？”小孩看看這個，在看看那個，撅了撅小嘴，小聲道：“是我講的不清楚嗎？你們?yōu)槭裁磿@么想？”

眾魔討論著人間煉獄的景象，魔王也心情大好，沒人在意小孩的嘟囔。

“孩子，本王將巡視這片大地！”魔王蹲下身，直視孩子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作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類，也是本王的忠實信徒，你有權隨行?！?/p>

小孩搓了搓小手，用力點了點頭，“那個，魔王大人，我可以開直播嗎？”

說著，小孩揉了揉眼睛，一抹藍光閃過眼底，在瞳孔上聚成圖像。

“當然可以！”魔王沒聽懂小孩的意思，但此時，它心情大好，便不怎么在意這些細枝末節(jié)。

“當然了，我將予你庇護，”魔王抬起手，指向小孩，接著，一層紅光包裹住小孩，“這能使你免受輻射侵害?！?/p>

“好耶！”小孩摸了摸身上的紅光，兩眼放光，“這可比保護力場酷多了！”

魔王聞言，愣了一下，但沒有深究，站起身，沖眾魔高呼，

“群魔聽令，隨本王，巡視人間！”

“我也開播嘍！”小孩也小聲嘟囔道。

**

廣闊的海洋上空，一朵猩紅光芒乍現(xiàn)，一條條魔影顯現(xiàn)，惡魔們按捺不住，打量著這個世界：

天空被厚重的烏云緊密包住，暗紅的陽光穿透云層，像被厚布層層裹住的臺燈，昏暗無力；

海水不再湛藍，而是褐色與深灰的融合體，像一塊上下起伏的布丁，緩慢而又扭曲地拉伸、收縮、隆起、塌陷；

整個世界彌漫著讓人壓抑的單一色調(diào)，幾乎沒有聲音，因為所謂“云層”其實是厚重、疏松、多孔的火灰，吸收了風聲、潮水聲，以及整個星球的噪聲。

“這就是核戰(zhàn)后的人間？”魔王喃喃道。

“不止是核戰(zhàn)，”小孩被全身的紅光托著，漂浮在空中，“還有過度開采，生態(tài)破壞，這顆星球已經(jīng)爛透啦！”

“沒想到，人間的景象，連魔界都難以企及?！庇易o法有感而發(fā)。

“管那么多干嘛？這里再爛也是人間！”左護法哼了一聲，“魔界又狹小又熱，只有在這里，才能感覺到自由！”

**

眾魔抒發(fā)著各自的見解，魔王也側(cè)頭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直播間里好多人啊?！毙『⑼蝗徽f了一句，將所有惡魔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小孩，你剛剛說什么？”左護法緊跟著問道。

“很多人在看呢！”小孩指了指眼睛，瞳孔表面覆蓋著一層影像，“他們跟我共享視角，現(xiàn)在，看得人越來越多啦！”

“你是說……”魔王斟酌著小孩的意思 “還有其他人類？”

“對啊，”小孩擠了擠眉毛，“人類一直都有啊?！?/p>

“什么？！小子，你耍我們！”左護法怒吼道：“你是說人間沒有人類了嗎？”

“對啊，我只是說，‘這里’沒有人，”小孩委屈巴巴道：“而且，你們說的人間，不就是這顆星球嗎？”

“你的意思是……”左護法也覺得不對勁了，“在這顆星球外，還存在著人類？”

“對啊，這顆星球爛掉了，”小孩撇了撇嘴，“沒有人愿意住在這里?！?/p>

“所以，他們都在哪兒？”魔王沉著臉，緊抓關鍵。

小孩抬起手指，指向天空。

眾魔靜了下來，紛紛仰起臉，凝望著高遠、厚重的云層。

“在云層外面？”右護法提出猜想。

“這么說不太準確，”小孩輕輕晃頭，“是整個太陽系?！?/p>

“太陽系……”魔王重復著這句話，在它的意識里，人間已容納了所有的想象。

“我明白了，”魔王突然冷笑一聲，這感覺似曾相識，就像幾百年前的那樣，這群無知的惡魔，再一次深深地誤解了人類，將地鐵站誤以為宮殿，

而這次，笑話鬧得更大，人類舍棄了一顆星球，惡魔卻將其視為極樂之地，何等地諷刺！

“哈哈哈！夠了，夠了??！”魔王緊咬牙關，臉上青勁爆起，它咬著牙，指向小孩，用高亢的聲音怒吼：

“本王的信徒，服從我的命令！聯(lián)系人類世界，我代表魔界，向人類宣戰(zhàn)！”

說完，它掃視了一圈惡魔們，不出意外，它們都低下頭，沒有與其對視的勇氣。

“一群慫貨！忘了你們當初是怎么來到這的嗎??？”

“大王，”右護法聲音顫抖道：“人間，已經(jīng)沒有阻止我魔族的障礙，可以占領，何必再向人類開戰(zhàn)——”

“——廢物！短視！”魔王咬牙切齒，“魔族，要的是廣闊、自由的生存空間！而不是一個籠子！被高高在上的人類藐視！視我們?yōu)槿湎x！”

魔王高舉雙臂，紅光外溢，“這等沒有尊嚴的活著！我寧愿去死！你們呢??？也愿意被天上的人類，那群原本被我們俯視的蟲子，視為籠子里的螻蟻嗎？”

“大王，”左護法也開口勸導，“我們根本不知道人類發(fā)展到這等程度，向人類開戰(zhàn)，無異于一意孤行，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那你們還想這樣下去？”魔王冷哼一聲，“我算是看明白了，人類一直在發(fā)展，而魔族，始終故步自封！徘徊不前！”

“魔王大人，”小孩打斷魔王，“人類世界有人應戰(zhàn)了?！?/p>

“什么？”魔王回過頭，還沒從剛剛的情緒中緩過神，“這么快？有多少人？”

“人數(shù)不重要吧，”小孩嘟了嘟嘴，“現(xiàn)在打仗靠的是技術。”

“開什么玩笑！”魔王盯著小孩，“這才過多久？”

“對方說，還有兩分鐘（地球時間流速）到達，”小孩平視前方，其實在看瞳孔上到影像，“地點在附近三海里的一個海島上，說讓我們快點?！?/p>

眾魔呆住了，魔王也呆住了。

“我先確認一件事，”魔王咳了一聲道：“我向人類到宣戰(zhàn)，然后，他們派來了軍隊？

“嗯，可以這么理解吧，”小孩揉了揉腦袋，“我在網(wǎng)上發(fā)了這個宣戰(zhàn)邀請，然后，這有這一個人來了。”

“怎么聽著像游戲？來的這個人是認真的嗎？”魔王緊皺雙眉。

“戰(zhàn)爭不就是游戲嗎？”小孩不解。

眾魔再次沉默。

“那個人說到了，就等你們呢?！毙『⑻嵝训?。

“呵，”魔王苦笑一聲，對著部下們道：

“你們是否還打算追隨我，現(xiàn)在決定吧?！?/p>

說完，魔王看了眼小孩，“我給予你的護體魔法能維持三個小時，戰(zhàn)爭開始后，你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魔王大人放心！我可以保護好自己！”小孩高舉一只手，好像戰(zhàn)爭真如他所說的，只是一場游戲。

戰(zhàn)爭，就要開始了。

**

廣闊的海洋上，海浪卷起，拍到一座島嶼的礁石上，碎成粉末，此刻，藍光一閃，一個人型生物出現(xiàn)在島上，仰望天空，見一道道紅光劃過天際，降落在不遠處。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兩米、頭張羊角、一身肌肉的惡魔，但斷了一根角，缺了一只眼，它砰然落地，地面微顫，四周的氣壓也為之增強。

“你們可想好了！這是場沒有勝算的戰(zhàn)爭！”魔王扭過頭，看著隨從們紛紛落地，抖落紅光，“現(xiàn)在回魔界，好歹能保住性命?！?/p>

“大王，您不用再說了！”左護法打斷魔王：“我們永遠追隨您，直到戰(zhàn)死！”

“大王，您也別想得太壞，”右護法接道：“人類也不知道我們的實力，這一戰(zhàn)，能互探虛實。”

“魔王大人，您一定能贏的！”小孩也高舉雙手，為魔王打氣加油，他的身上依然包裹著魔王給予的護體紅光。

“你們想好了就行?！蹦鯇⒆⒁饬D(zhuǎn)回另一個方向，小島的另一頭，正立著一道聲影，“只來了一個單兵……太輕視我魔族了……”

此刻，對面的人影也投來視線，邁著矯健的步伐，逐漸逼近，眾魔都凝神屏氣，魔力外泄，無形的對抗早就開始，

連魔王也輕輕握拳，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隨著身影的輪廓完全清晰，停在前方，眾魔都露出困惑的神色，魔王也抬起那只斷了一指的爪子，蜷起來，放在鼻翼下，發(fā)出“嗯…………”的聲音。

“看什么看！沒見我這造型嗎？”說完，她將腰一叉，

之所以用“她”，因為她的嗓音有明顯的女性特征，但她的外表，不能說辨不出性別吧，只能說——

——不是人。

“你是人類嗎？”魔王沉不住氣了。

“你這話就有問題了！什么叫‘是人類嗎’？”

她晃了晃頭，那是一只昆蟲的腦袋，復眼突出，占據(jù)了臉的三分之一，兩根觸角高高立起；脖子以下，覆蓋著蜥蜴的皮膚，還穿著一套藍白相間的背心；雙手卻是機械，黑色的金屬表面，反射出道道冷光；腰以下是鴕鳥的腿，甚至穿著發(fā)著藍光的鞋子，這一套不倫不類、拼湊感極強的造型，讓惡魔們的外表都顯得普通。

“我就是這個造型！還歧視我咋地！”她插著腰，氣勢洶洶，由一個個六方形組成的復眼快速轉(zhuǎn)動，閃爍著幽幽的綠光，

“魔王大人，她不懂惡魔語，我來當翻譯吧！”小孩見兩邊都陷入沉默，便自告奮勇道。

魔王微微頷首，小孩邁出腳，站在蟲女和魔王之間，仰起頭，看向她，“這位姐姐，我的隊友聽不懂你的語言，我傳給你一套惡魔語數(shù)據(jù)包，你再錄入一下就能溝通了，我在做直播，麻煩你行個方便，等我下直播后，給你送禮物哦。”

“真麻煩。”蟲女瞥了眼這個小孩，一人一蟲對視一眼，藍光乍起，

“好了?！毙『⑼嘶仃犖?，看了眼魔王，“我的任務完成咯?！?/p>

“什么原理？”魔王也沒看懂，但蟲女馬上就能說一口流利的惡魔語了，

“只是對了下眼神，就能掌握一門語言么……” 魔王默默念叨。

“你們太慢了，遲到了整整四分鐘！”蟲女斜視著魔王，“真沒想到，這這種爛地方，還有人約戰(zhàn)？”

“你真的是人類？”魔王緊盯著對方的昆蟲器官、獸類皮膚，還有機械肢體。

“你在懷疑啥里？”蟲女不解，“你們不也是非人形象嗎？”

“我們不是人類，不像人很正常。但你，卻聲稱是人?！蹦醴磸痛蛄肯x女，“一個人類，怎么可能張成這樣？”

“私人訂制唄，”蟲女也打量幾遍惡魔，“你們的意識體出bug了吧？不是我開玩笑啊，趕緊治?！?/p>

“什么私人訂制？”魔王抓住關鍵。

“生物工程啊，這誰不知道？”蟲女覺得好笑，“胚胎期就錄入先前訂制好的基因，后期培育成型，再植入思維體，就成了?！?/p>

“什么？改造胚胎？”縱是見多識廣的右護法，也禁不住呼出聲：“就算，就算人類掌握了改造胚胎的技術，如果出現(xiàn)意外，胚胎發(fā)育成畸形怪物，你們又該怎么辦？”

“丟掉唄。”蟲女風輕云淡道。

“什么？！”這會，震驚的不止是一兩個，所有惡魔都議論紛紛。

“那母親呢？”右護法追問：“終止生產(chǎn)，然后殺死自己的幼崽？”

“你們真的不知道嗎？”蟲女都快無語了，“都二十二世紀了，自然生產(chǎn)的風險太高了，人造子宮的技術已經(jīng)很成熟了，想要訂制更酷、更炫的形體，直接在網(wǎng)上下單就好?！?/p>

“人類中，有多少像你這樣的家伙？”右護法質(zhì)問道：“難不成所有人都兇你一樣，長得奇形怪狀？”

“現(xiàn)代人都有這種需求。”蟲女嘆了口氣，“你們真的不知道？”

“這……人類，已經(jīng)進入了我未曾設想的道路么……”魔王也覺得頭皮發(fā)麻，“這有悖人倫吧？”

“這話從你一只惡魔嘴里說出來，蠻奇怪的哈，”蟲女笑了笑，“思想太古板了吧，你該不會是一千年前的老古董吧？”

“算了，人類變成什么樣子都無所謂！”魔王嘆了口氣，大手一擺，“現(xiàn)在，我向人類開戰(zhàn)！”

“行吧，”蟲女撇撇嘴，取出一個豆粒大小的球，“你用的是什么型號的戰(zhàn)爭機器？報一下，差太遠的話，就沒必要打了。”

“戰(zhàn)爭機器？”魔王皺了皺眉，“你指的是……機動部隊之類的嗎？”

“啥玩意？”蟲女一臉不爽，“你到底會不會打仗？”

“不說這個，”魔王搖搖頭，拋出一個問題，“你有什么彈藥？”

“彈藥？”蟲女重復了這個詞，笑著搖了搖頭，“你用詞太老了吧？是不是古裝劇看多了？”

“就這么說吧，你有多少顆原子彈？”魔王也很郁悶，被人類嘲笑落后，倒是第一次。

“那種東西是小孩玩具吧？”蟲女的復眼翻動了一下，類似于人類的翻白眼：“誰把那種東西叫做武器？”

“那……射線武器？”魔王絞盡腦汁，這已經(jīng)是它認知里，最先進的武器了。

“你真的不懂？”蟲女嫌棄地看了看魔王，“你說的射線裝置，是清理用的，配合氣化裝置?！?/p>

“怎么個配合？”魔王起了好奇心。

“先用射線武器，使害蟲大批致死，讓細胞解體失能，再用氣化裝置清理尸體，最后用抽風機回收氣體分子?！毕x女煩了，“老娘不是來陪你聊天的，快點打仗，趕緊的！”

“你打算怎么打？”魔王嘆了口氣，他試圖理解現(xiàn)代人類的思維，但溝壑之大，連惡魔也無能為力。

“這是我的湮滅機，型號XCFGHIWQ-5899759782130108-α最新款，”蟲女舉起手里的那個小圓球，洋洋灑灑說了一大串編號，像是在炫耀，“沒問題的話我的就放飛了?！?/p>

“你放吧，我看看?！蹦鯖]搞懂。

“行，那你也準備下，”蟲女一抬手，那小圓球便藍光一閃，拖著一條幾百米長的尾巴，直入云霄。

“那東西，就是你說的戰(zhàn)爭機器？”魔王看向蟲女，

“切，趕緊的，這場玩完了，我還要去趟土星參加比賽呢！”

“就這小東西？”魔王越來越看不懂了。

“大王，讓我上吧！”左護法主動請命，“看樣子是個機械造物，不過是高級魔法的水平，頂多算恐慌級法師的實力，在兩分鐘內(nèi)，我必將其拿下！”

“留點心，”魔王壓低聲音，“你能抗住原子彈，但人類的武器早就突飛猛進了，威力很可能成倍增長，實在不行就撤?！?/p>

“大王放心，就算是毀滅級法師，我也能與之一戰(zhàn)，”左護法信心滿滿，“總不見得，那么小的豆子，能放出一發(fā)傳奇級法師的火球彈吧？”

說完，左護法看了看天空，深吸一口氣，轟然起飛，裹著凜然魔氣，卷攜著一股巨風，與空氣摩擦而爆鳴，直射厚重云層，像一只魚跳入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視線下移，它剛剛站立的土地，陷下去一個大坑，預熱尚在，白煙四散。

“喂喂喂，搞什么！”蟲女驚呼道：“那是什么型號的義體？不用加速立場就能高速移動？”

“這是魔法。”右護法看向蟲女，解釋道：“一種技術，你們世界有過，但消失了的技術。”

“這不是重點，你們聽我說！”蟲女咳了一聲，“你們的那個同伴，他有沒有備份？這樣很危險的！”

“備份？什么備份?”右護法不解。

“意識體備份啊，我的天，一群原始人！”蟲女翻了個白眼（復眼翻動），“事先說好了，要是那家伙死了，我可不賠啊?！?/p>

“嗬，挺囂張的，”右護法搖搖頭，“它的實力僅次于我王，聽你這么一說，好像能被你的那顆小球重創(chuàng)?！?/p>

“不是重創(chuàng)，”蟲女認真道：“是死?！?/p>

眾魔都投來鄙夷的目光，好像在說：就憑你？

“行，你們看好了?！毕x女沉下臉，“我可提醒過了，事后別怪我就行?！?/p>

她望向天空，聚精會神，一動不動。

眾魔也紛紛將視線投降天空，一望無際的厚重云層，黑壓壓地鋪在視線里，占據(jù)了全部視野。

沒有人動，似乎都在等著什么。

“她在等什么？”魔王也心道疑惑。

“直播間人數(shù)破億了?！毙『⑶穆曊f道。

“別說話?！蹦跫凶⒁饬?，感應著左護法的靈魂位置。

又過了許久。

“左護法已經(jīng)把那顆小球破壞了吧？”有惡魔猜測道。

“遲早的事?！庇袗耗Ы拥?。

“那怎么還沒有動靜？”

“大王，”右護法待不住了，沖魔王欠身道：“請讓我前往云層，為魔族助戰(zhàn)！”

“去吧?！蹦醯?。

“是！”右護法轉(zhuǎn)身欲飛，突然聽魔王小聲說了一句：“別死了。”

右護法頓住身形，身體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又聽魔王接了一句：“戰(zhàn)場，才是我們這些家伙的歸宿?！?/p>

什么意思？魔王大人，覺得我可能會死？

魔王大人認為，人類的武器能殺死我？

此刻，右護法的心中，竟滋生出一股強烈的恐懼，

身為僅次于魔王的高位惡魔，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閃過魔王的種種微表情，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起來，

在一瞬間，他懂了，他聽懂了魔王的意思：人類，早就超出惡魔太多太多，進化成了惡魔難以企及的種族，可包括左右護法在內(nèi)的所有惡魔，都沒有接受這一現(xiàn)實，還以為人類是那群渺小、脆弱的蠕蟲，

只有肉眼可見的差距，才能讓惡魔們萌生退意。如果惡魔仍自大狂妄，向人類發(fā)起進攻，那么，惡魔將付出慘烈的代價，這，是魔王不愿看到的，

所以，它要讓惡魔們看清人類與惡魔間的差距，才能讓所有惡魔真正死心，

所以，它要一場演示，一個強有力的證明。

右護法想通了，它苦笑了一聲，“大王，您會記得我吧？”

“當然。”魔王的語氣染上了一層悲壯，“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忘記你們?！?/p>

“好。夠了。”右護法咬著牙，騰空而起，卷攜著暴戾的魔氣，沖入厚重的云層。

“右護法也去了？”

“怎么回事？”

“我們要贏了嗎?”

惡魔們議論紛紛，還有的不時看向蟲女，發(fā)出挑釁。

蟲女還是保持著這個姿勢，嘴角卻輕輕上揚，“看好了，一幫自稱惡魔的無知者、自大狂!”

“直播間人數(shù)破百億了?！毙『⑦€在嘟囔。

話音未落，天，亮了。

只是一瞬間，原本厚重、密實的云層，像泡沫一樣脆弱，在強光下化為泡影，強光鋪滿天空，刺穿了空氣、皮膚、毛細血管，魔王看向四周，惡魔們的身體被強光穿透，紅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肌肉像薄薄的紅色紙片，骨骼倒是黑的，看來不怎么透光。

這一切，在0.1秒內(nèi)發(fā)生，也在0.1秒內(nèi)結(jié)束，

魔王下意識地想護住小孩，但當他反應過來時，穿透光已經(jīng)消失，渾身劇烈的陣痛告訴它，小孩身上的護體紅光已被擊碎。

它心道不妙，腦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小孩化為塵埃的景象，

但，當它看向小孩時，小孩的周圍浮現(xiàn)出一層藍色的光膜，包裹住全身，小孩毫發(fā)無傷，嘴里還嘟囔道：“又得開這個防御立場了，好丑…..”

什么？

魔王一愣，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它再望向蟲女，她全身也覆蓋著一層藍光，也是毫發(fā)無損。

魔王看向隨從們，它們都癱倒在地，唯一能從它們身上看到的東西就是：絕望。

魔王穩(wěn)住身體，身上每個毛孔都在一舒一張，感覺被強光照著。

不對，陽光的確在照著！

魔王仰起頭，當天空的景象映入眼中，呆成了一座石像——

——原本昏暗的天空，看不見一點灰燼，它們被驅(qū)散得一干二凈，

整個天空呈現(xiàn)深橘色，干凈無比，像一塊擦得干凈透亮的琥珀石，而太陽，依舊是暗紅色，毫無存在感地懸掛在天上，

之所以“毫無存在感”，是因為除了太陽，天空是如此擁擠：在比天空更高遠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排布著人造衛(wèi)星和空間站，像甲殼蟲的表皮一樣，一片挨著一片，

它們看不到盡頭，像巨型機械的軸承一樣連接，

它們在肉眼可見地，慢慢地移動、翻轉(zhuǎn)，表面反射著冷光，

那不是來自太陽的光，而是來自宇宙空間的、更宏遠的、遙不可及的，其他恒星的光，

許多小黑點移動著，在這片高遠的、宏大的建筑中穿梭，緩慢、安靜、莊重，按照這個尺度，每一個小黑點，都是一座山，

此刻，因為厚重的積灰云消失了，聲音又重新出現(xiàn)，海水也被大風推動，海水拍岸的聲音，在耳邊回響，襯托出天空的肅穆、寧靜。

一眼看不完的景象，宏大、無聲、高遠，一切都極具科幻美感。

魔王顫了一下，它，再一次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無力感：兩個種族間巨大的差距，一眼望不到邊的技術鴻溝，像站在懸崖邊，望向無邊無盡的深淵。

“已經(jīng)感受不到它們的靈魂了……”魔王匯聚精神力，只能感受到一絲絲輕微的觸動，那是靈魂被轟成碎片，像箭一樣在空氣中亂射。

“喂，那兩個人都死了，真是莽撞?！毕x女面露疑惑，“你們怎么都不開防御力場？”

“我說過了，”魔王淡淡道，“我們，不是人類?！?/p>

“這……”蟲女張大眼睛（復眼擴張），“你們都是外星人？”

“你這么想也沒錯，”魔王苦笑一聲，“我已經(jīng)看不懂人類這個種族了，接下來，惡魔們，從哪里來會哪里去?！?/p>

“抱歉，我早知道的話…”蟲女別過頭，“我們…人類的意識體都儲存在一個巨大的儲存器中，不管肉身死多少個，只要記憶沒有徹底刪除，就不算死亡，之前，我以為你們也是這樣?！?/p>

“死于戰(zhàn)場，是我們魔族戰(zhàn)士的歸宿，”魔王淡然道，這時，他才想明白，自己的信徒們的確是集體自殺了，但對于這個時代的人類，死亡跟旅行差不多，什么時候想出來了，死一次就行，只要有肉體錄入什么意識體，

想到這，魔王又是一陣苦笑，先前，它還為那群信徒的死而惋惜，先在看來，完全是一個惡魔的無知看法。

人類，已經(jīng)戰(zhàn)勝了死亡，

但惡魔沒有。

“好了，”魔王看向癱倒在地的惡魔們，“回去吧?！?/p>

沒有惡魔出聲反對，剛剛的一幕已經(jīng)讓惡魔不敢再回憶，現(xiàn)在看來，幾分鐘前還在討論如何占領人間的惡魔們，是多么可笑。

“你們要走了？”蟲女有些不解，“按照太陽系法律，我應該賠償你們?！?/p>

“賠償？”魔王聞言，輕輕搖頭，“我想要這個地方，可以嗎？”

說著，魔王張開雙臂，面朝大海。

“這里要被炸掉了?！毕x女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下周，會來很多飛船，舉行一場轟炸狂歡?！?/p>

“你的格局小了，”魔王看了眼蟲女，面目猙獰道：“我說的，不是這座島嶼，而是，這，顆，星，球?！?/p>

“姐姐說的，就是這顆星球啊?！毙『⒉遄斓溃芭?，直播間人數(shù)破千億了?！?/p>

魔王的表情僵住了，“你們要炸掉這顆星球？怎么可能？不！技術上可行的話，為什么？”

“因為這顆星球爛掉了，”小孩道：“資源接近枯竭，沒有利用價值了?！?/p>

“開什么玩笑！”魔王暴怒道：“這可是你們?nèi)祟惖陌l(fā)源地！母球！”

“太陽也快要熄滅了，它會在死前來一次大爆發(fā)，”蟲女解釋道：“趕緊汲取行星們的能量，快點逃離太陽系，是人類的現(xiàn)階段目標?！?/p>

“太陽要熄滅了？”魔王難以置信，

在它的意識里，大地、海洋、天空、太陽，靈魂，都是永恒的，

而這些故有認知，在頃刻間擊碎。

“一開始是戴森球，后來用力場汲能，太陽經(jīng)不起消耗，加速衰亡了?！毕x女回想著歷史。

“比起我們，你們更像惡魔?！蹦鹾镁脹]有說出話來。

“這算什么？”蟲女聳了聳肩，“幾千年前，人類走出了叢林，大肆發(fā)展，砍掉了一顆又棵樹，其中有一棵樹，被這群人的始祖部落認為是給予人類生命的神靈，但后人為了多建一棟房子，多一根鋤頭或榔頭，砍掉了這棵原本被奉若神明的樹，只因為原始農(nóng)業(yè)的發(fā)展，讓原始人們不再恐懼饑餓，原始工業(yè)的發(fā)展，讓原始人不再懼寒冷，原始信息技術的發(fā)展，讓原始人不再恐懼孤獨，人類不必再依賴過去的神話，人類可以創(chuàng)在自己的神話?，F(xiàn)在，人類明白了，給予我們生命的，不是這蒼涼宇宙中的某顆行星，也不是某顆距離適中的恒星，是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宇宙，唯一的神明，只能是不確定性本身?！?/p>

魔王再次沉默。

“破萬億了?！毙『⒖粗咨系挠跋?。

“你還是本王的信徒嗎？”魔王看向小孩，后者點頭如雞啄米，

“如果你還認我這個神，就答應我一件事。”魔王認真道：“在我們走后，毀掉所有法陣?！?/p>

“這——”“——行不行？”

“好吧……”小孩有些失望，心想這是跟偶像第一次，也算最后一次見面了。

“我們，不會再回來了?！蹦跆匠龈钇剖滞螅褐?，在地上畫出一個法陣，紅色的光芒乍現(xiàn)，魔界的大門若隱若現(xiàn)。

“對了，”魔王突然想到了什么，“本王的眼睛和斷指呢？也拍賣掉了嗎？”

“不知道誒?！毙『㈩^搖得像撥浪鼓，“為啥是拍賣？”

“算了?！蹦蹩聪蜻h方，喃喃道：“他們都盡力了?！?/p>

這時，天上飄下來一顆小彈珠，蟲女接到手中，放到隨身的小袋子里，袋子里有幾百顆尺寸不一的小球，今天都沒有用到。

眾魔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失魂落魄，門后，是蓄勢待發(fā)的魔族大軍，按照人間和魔界的時間換算，它們沒多久，就要迎接魔王的先鋒隊，接受宣布，不再進攻人間，因為惡魔已被時代拋棄。

“魔王大人！等一下！”

就在魔王最后一個走進法陣時，小孩喊住了它，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小孩斟酌道：“這里有一封你的信，說著，他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封，遞到魔王手里。

在魔王疑惑的目光下，小孩解釋道：“這是組織首領帶帶相傳的，說，只有魔王決定不再進攻人間，才能交給他看，而且，魔王只能在一百年后打開這封信?！?/p>

“一百年后？”魔王若有所思，收下信。

“我可以偷偷留一個法陣，“小孩提議道，“這樣，您想過來，隨時可以來看看?！?/p>

“不用了，”魔王搖搖頭，“魔族有享受不被人類侵擾的權利，我不會因為一己私欲，讓這個風險存在?！?/p>

“好吧……”

魔王說完，抬腳進入魔界大門，沒有絲毫猶豫。

身后傳來一句稚嫩的童聲，讓魔王為之一愣。

“別忘了，魔王大人，一百年！”

五.未知之門

魔界，魔城，宮殿。

陽臺邊緣，魔王凝望遠方：魔界的天空沒有太陽，也不分晝夜，只有赤紅的色澤；魔界的土地沒有植物，只有滾燙的焦土，釋放著燥熱；鱗次櫛比的屋舍坐落焦土，向遠方延伸；道路穿插橫行，連接腳下與遠方；惡魔在城市間穿行，時不時傳來魔力波動……

魔王嘆了口氣，回想著第一次降臨人間，也就是人間的1347年，那時的人間界，劍與魔法尚在，惡魔敵不過人間的法師，退回魔界。

隨后，人間過了800年，而對于惡魔們，也只是三年長短，魔王便宣布：破壞所有連接人間的法陣。

魔王苦笑一聲，返回大廳，大臣站成一排，

“王宮之外的傳送法陣，都處理得怎么樣了？”

“全都破壞完畢，有能力制造法陣的惡魔，也被監(jiān)控著。”

“…..”

例行匯報完工作，只剩下魔王，還有一位大臣。

“你怎么不走？”魔王抬了抬眼皮，“還有要匯報的嗎？”

“不。”大臣猶豫了一下，“大人，我想問幾個問題?！?/p>

“哦？”魔王先是一愣，隨即點點頭，“你問吧?！?/p>

“您，當初是怎么登上這個寶座的？”

“我擊敗了原先的魔王?！?/p>

“那您比它強嗎？”

“……”魔王沉默一陣，“旗鼓相當。”

“那，您又是憑借著什么，勝過原先魔王的？”

“自然是因為，”魔王回想著，“本王，更受臣民擁護?！?/p>

“那您又是因為什么，更受臣民擁護的呢？”大臣緊緊追問。

“你想問什么？”

“您忘了嗎？”大臣揚起頭，“當初，您提出了一個偉大的計劃，振奮了所有惡魔！您忘了嗎？您向我們許諾過，一個攻占人間界的計劃！”

“我當然沒忘，”魔王苦笑一聲，“但，我失敗了?！?/p>

“為什么？強大的惡魔，會敗給蠕蟲般的人類？”

“因為……”魔王垂下眼，一指輕敲著王座扶手，“人類，進步的太快了，惡魔追不上，魔界一日，人間一年，惡魔們在魔界鉆研的魔法，人類學得更快，所以我決定聽從那個男人的建議，禁止惡魔前往人間，防止人類獵殺惡魔，獲取魔法材料。”

“既然如此，那人類的魔法必蕩然無存！”

“當然！”魔王也揚起聲調(diào)，“但，人類失去魔法，依然進步飛快！六百年后，研制出屠戮惡魔的核武器，并肩傳奇級法師；再過一百年，核武器迭代更新，已經(jīng)掌握將地表變?yōu)榈鬲z的能力；再過一百年，已經(jīng)能毀滅大地、指染太陽。”

“如果惡魔全力進攻……”大臣不死心。

“沒用的，時代變了，”魔王擺了擺手，“人類掌握的能力，不再是魔法，而是技術；他們擁有的，可不是發(fā)射一枚傳奇級的魔法飛彈能力，而是批量制造的能力，發(fā)射者不需要潛心鉆研魔法，苦心孤詣，代代相傳，只需要不停地按下按鈕，就能毀滅一批又一批魔族戰(zhàn)士?！?/p>

“批量制造傳奇級法師的能力……”大臣喃喃自語，“人類的歷史上，只出現(xiàn)過一位傳奇級，但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能批量制造？”

“當然，”魔王回想起那天的破天巨光，“傳奇級，也不算什么了，惡魔曾視人類為蠕蟲，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反過來了?！?/p>

“最后一個問題，”大臣的聲音突然有些怪異，“左右護法，是怎么死的？”

“死于一個人類之手?！?/p>

“為什么，它們死了？”

“這是一場展示，”魔王沉默了許久，“我要讓隨行本王的惡魔們看清，像本王左右護法那么強大的惡魔，也敵不過現(xiàn)代人類面前，只有這樣，它們才肯知難而退?！?/p>

“所以，這只是一場表演？”大臣緊緊盯著魔王，“兩個魔族戰(zhàn)士的生命，在大王的眼中，一文不值么？”

“魔族戰(zhàn)士的歸宿，就是死于戰(zhàn)場……”魔王有氣無力道。

“那，您為什么沒有死在戰(zhàn)場？”

魔王聞言，抬起眼，正迎上對方的眼神，

“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一個惡魔，敢跟本王這么說話了?！蹦跽酒鹕?，大臣警惕地后退一步，

“你以為本王想茍活？”魔王話鋒一轉(zhuǎn)，走向陽臺，雙手撐在護欄上，“這次回來，只是為了毀滅所有傳送法陣，為防止人類指染魔界?！?/p>

魔王頓了頓，嘆了口氣，“做完這些后，我自然會卸任王位?！?/p>

“我明白了?！贝蟪家崎_視線，望向遠方，“但…你，又該何去何從呢？”

“魔界還有幾個法陣？”魔王突然問道。

“呃，”大臣回想著，“魔界已知的地方，只有您的王宮，還有一個法陣，其余都已摧毀?！?/p>

說著，它看向大殿地板——猩紅的符號在地面鋪展，匯成一個法陣。

“做的不錯，”魔王點點頭，“下一任魔王之位，就由你來負責?！?/p>

大臣低眉頷首，“微臣定盡所能，選拔下一任君主?！?/p>

“嗯，”魔王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到王座，踩過地板上的法陣。

坐下，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距上次從人間回來，過了多久了？”

“三百多日?！贝蟪即鸬馈?/p>

“那差不多了。”魔王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拆開了這封信。

“這是什么？”大臣伸了伸脖子。

“一封人類給本王的信，”魔王本想不緊不慢地讀，但才看了幾個字，就立刻從王座上坐起，神情嚴肅，雙手微顫。

“上面寫了什么？”大臣皺起眉，它從未見過魔王如此激動。

“怎么可能？竟然是這樣……”魔王喃喃自語，聲音也越來越顫。

“您，這…….”大臣摸不清情況。

“騙局！”魔王將信撕得粉碎，眼中燃氣火焰，看向大臣，“我去趟人間，在我走后，立刻摧毀法陣！”

“那您怎么回來？”大臣急了，它知道魔王要通過地板上的傳送陣，

“沒這個必要。”魔王緊緊攥拳，抬起手，猩紅的光芒浮現(xiàn)，催動地上的法陣。

“您敵得過人類嗎？”

“嗬，”魔王苦笑一聲，看向遠方，“死在戰(zhàn)場，是魔族戰(zhàn)士的歸宿……”

紅光閃現(xiàn)，魔王失去蹤影。

大臣呆了一陣，視線移向地上——那堆碎紙，

將其撿起，只能認出密密麻麻的人名。

大臣搖搖頭，扔下碎紙，來到地上的法陣前，蹲下身，將手摁在表面，隨后，地面塌陷，法陣破壞。

它看著毀滅的法陣，壓低聲音道：“永別了，魔王。”

隨后，它又喃喃道：“永別了，人間?！?/p>

**

野郊，林中小屋，

屋內(nèi)，從墻壁到地板，畫滿了怪異的符號，就像一個精神病人的肆意涂鴉，

但，這是召喚惡魔的儀式，并且，惡魔即將現(xiàn)身，

地板上，一個頹廢的中年人抬起頭，他捏著空蕩的酒袋，不時掐死幾只身上的虱子，嘴中喃喃：“怎么還沒來？應該是今天，沒錯啊......”

就在這時，紅光乍現(xiàn)，猩紅的氣息席卷小屋，墻上的法陣中，一個身高兩米、頭張羊角、一身肌肉，但少了一根角、少了一根指、缺了一只眼的惡魔，慢慢走出，

隨后，光線消失，惡魔站在男人面前。

“你就是罪欲的化身，惡魔普提修斯？”男人仰起頭。

惡魔聞言，俯視地板上的中年人，好久才憋出一句話來：“是你？”

“是我?！蹦腥诵α诵?，站起身，寒暄道：“好久不見，也就八九個世紀不見，你就當上魔王了?！?/p>

“真奇怪?！蹦醐h(huán)顧四周，眼神迷離，“這是哪？”

“一個虛擬空間，”男人聳聳肩，“具體的技術，你應該理解不了?！?/p>

“那你又怎么解釋？”魔王扭回頭，死死盯著男人，“你應該死了。”

“不錯，我是死了，但他們把我復活了?！蹦腥溯p輕搖頭，“說實話，我也想不到?！?/p>

“他們？”魔王皺起眉。

“本來，應該是現(xiàn)任組織首領會見你，但現(xiàn)代人類用了光子追蹤還原技術復活了我，所以就由我來向你解釋，”男人瞥了眼魔王，“你想聽原理嗎？”

“如果我聽得懂?！?/p>

“簡單來說，就是利用光。如果以光速遠離地球，那么視界中的地球，是靜止不變的，因為視網(wǎng)膜所接收的，是光子攜帶的信息；以此為原理。如果以超光速遠離地球，便會‘遇到’以前的光子，接收其攜帶的信息，換言之——看到歷史；現(xiàn)在人類掌握了蟲洞技術，進行空間躍遷，捕獲了十幾個世紀前的光子，換言之，他們已經(jīng)能看到歷史的影像，再對光子攜帶信息的微觀測量，就能還原歷史建筑、地形、地貌；用計算機模擬人格，其真實程度，無限逼近于當時的歷史人物?，F(xiàn)在的我，并不是真正的那個人，只是擁有他的記憶、行為模式、人格。哦，你肯定好奇，一個歷史老古董，怎么懂這么多，因為我在復活后，學習了現(xiàn)代人類社會的知識，比那個歷史上的‘我’懂得更多?！?/p>

魔王沉默了很久，只感嘆一句：“聽著比魔法還像魔法?！?/p>

“是啊，”男人也跟著嘆息，“我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像默罕默德、牛頓、孔子、伽利略、亞里士多德、秦始皇那樣的歷史偉人，被人類從過去的茫茫光子塵埃中撈出來，活生生地再現(xiàn)?！?/p>

“你也是人類歷史的偉人了？”魔王聞言，冷哼一聲，“真是諷刺。”

“我好歹推進了人類社會的進程，算了，不聊煩心事了?！蹦腥税胍性谄莆莸膲ι?，沖魔王抬了抬下巴，“你看完那封信了？”

“是！”魔王緊緊攥著巨爪，“你忘了當初對我許下的諾言了？布了這么一個大騙局，還有臉讓我‘來一趟’？”

“我可沒有食言，”男人搖搖頭，“當初，我跟你的約定，就是‘百年之后’，但你拖了五百年，如果你能在一百年間重返人間，組織將全力支持魔族；魔族入駐人間，在我看來，說不定比人類的統(tǒng)治會更好?！?/p>

“什么意思？”魔王有些難以置信，“為什么你只在一百內(nèi)支持魔族，一百年后支持人類，是為了報復我的失約嗎？”

“嗬，魔王大人，”男人笑了笑，“我只是看清了一個事實，人間最寶貴的資源，不是新鮮的空氣，綠色的大地、湛藍的天空、鮮活的生物，而是——低熵環(huán)境，如果惡魔與人類所在的世界互換，結(jié)果也會互換。”

“你的意識是，并不是人類比惡魔優(yōu)越，而是人間界比魔界更優(yōu)越？”

“沒錯，你所說的人間界，是一個低熵的宇宙，而魔界，是高熵宇宙，時間流速差異導致發(fā)展速度，這不是靠魔法或科技可以填補的，所以，惡魔想要獲勝，必須借助人間的惡魔組織，在低熵世界發(fā)展；我在約定的時間內(nèi)守諾，百年之約到期，我已是垂暮之年，而你答應我的再臨人間，卻遙遙無期……“男人像是在回憶往事，實際上，這些都是信號模擬的數(shù)據(jù)，“我不想就這么結(jié)束，便想出了一個針對惡魔的計劃。我找到所有高級法師，因為一個世紀的魔力流失，他們都敵不過我這個黑法師，被迫簽下一封契約書，內(nèi)容你已經(jīng)看過了，組織歷代首領都必須遵守，若日后那位與初代首領訂約的惡魔降臨，接受了轉(zhuǎn)生魔法，便將魔法透露給人類世界的領袖。”

“說白了，你還是偏袒人類！”魔王憤憤不平，“人類，利用本王給予的轉(zhuǎn)生魔法，才一步步快速發(fā)展，取得優(yōu)勢！”

“因為你違約了，一百年間，我?guī)蛺耗?，一百年后，我助人類，”男人眼神堅定，直視魔王，“而你也看到了，轉(zhuǎn)生魔法的力量讓人類從這顆星球上一躍而起?！?/p>

“人類，利用了本王?！蹦蹙o盯男人，張開雙臂，“這場騙局，我被蒙在鼓里，數(shù)個世紀！”

“后人做的一切，發(fā)展得也跟我的預想差不多，”男人風輕云淡，更像閑聊一般，“1945年，組織接受了轉(zhuǎn)生魔法，明里暗里幫助人類世界，一個世紀內(nèi)，這項技術便普及大眾?！?/p>

“然后，就是你們無恥的地方！”魔王將臉湊近男人，僅剩一顆的眼珠，射出駭人寒光。

“嗯，說實話，我也這么覺得，我要是你，也氣的很，”男人倒沒有一點壓力，還疏導魔王的情緒，“一百年了，到2045，魔力散盡，但轉(zhuǎn)生已經(jīng)是當時人類的剛需，你也看了，當時的社會沒有老人小孩，只有靚男俊女，這就是轉(zhuǎn)生魔法的普及，消除了死亡的威脅，也拋棄了固定的軀體?！?/p>

“我早該想到的……”魔王在屋里來回踱步，咬牙切齒，“而那幫家伙，演了一出大戲……”

“是的，為了騙取你身上的魔法材料，為這項技術續(xù)命，”男人也嘆了口氣， “因為轉(zhuǎn)生技術的普及，和平與享樂成為主旋律，非破壞性技術飛速發(fā)展，而核武器，并未進步，若你當時作出其他選擇，讓不懼核彈惡魔全力進攻，人類將付出慘重的代價，也難以在下一個一百年內(nèi)實現(xiàn)技術爆炸?！?/p>

“現(xiàn)在說這個有什么用？！”魔王怒指男人，“本王一步錯，步步錯！”

“過去不可挽回，”男人歪了下頭，“看看現(xiàn)在吧，人類炸掉母球，就像砍倒一棵樹，這就是科技爆炸式發(fā)展的結(jié)果，若惡魔接管人間，魔法作為潛力巨大的技術，也會改造惡魔自己，讓這個種族面目全非?！?/p>

“夠了，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魔王一拳捶在木墻上，令他吃驚的是，墻壁絲毫未動，要知道，這一擊下，鋼鐵也軟如爛泥，它心有余悸地收回手，沖男人道：“惡魔與人類的恩怨到此為止了！魔界，所有法陣都破壞完畢！人族、魔族，永不相見！”

“嗯……”男人似笑非笑地點點頭，“這也是我欣賞你的地方?！?/p>

“哼……”魔王繞著男人，眼神愈發(fā)犀利，“我也回不去了，就慢慢死在人間——”

“——你接受嗎？”

“什么？”魔王一愣。

“我是說，這樣的結(jié)局，你接受嗎？”男人緊盯魔王雙眼。

“那又能怎么辦？”魔王冷哼一聲，“我還能挽回嗎？”

“當然可以?！蹦腥说?。

“你……”魔王懷疑耳朵出問題了，“難道能穿越時間——”“——你想多了?！?/p>

男人搖搖頭，“如果還有這么一次機會，你作為一個高熵宇宙的一員，前往低熵宇宙，還會犯同樣的錯誤嗎？”

“當然不會！”魔王立刻回答，隨后又覺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照你的說法，我已經(jīng)在低熵宇宙了。”

男人笑而不語。

“你……”魔王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來你懂了，”男人雙手抱胸，饒有興致道：“所以，你能代表人類世界，前往那個未知的低熵宇宙嗎？就像魔族歷史上，第一個前往人間的惡魔。”

“太荒誕了…..”魔王背對著男人，糾結(jié)道：“你竟然讓一個惡魔代表人類……”

“我是一個歷史復活者——現(xiàn)代人類是這么稱的，”男人仰了仰頭，“我雖然是一個舊時代的幽靈，但我在人類社會中的權威，不低于任何一個掌權者，這種事，一句話就行。”

“你不明白，我不是指能不能做，而是……”魔王苦笑一聲，“我是魔王，怎能屈尊——”“——你現(xiàn)在還是？”男人不解，“在我的預測里，你應該放棄了王位。”

魔王沉默了一陣，幽幽道：“你預測得真準?！?/p>

“你身上的包袱太重了，普提修斯，”男人直呼惡魔的真名，就像老朋友的勸解，“魔王是你先前的身份，現(xiàn)在，你可以做你自己?！蹦腥说穆曇暨€是像以前那樣，平和、深沉，“這樣的機會，可不多?！?/p>

“你……”魔王吃驚得轉(zhuǎn)過身，憋了好久才說出話，“你比我更像惡魔。”

“因為我喜歡循循善誘嗎？嗬，那就當你夸我吧?！蹦腥溯p笑一聲，“如果你想好了，就推開門，走到底?！?魔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竟然在打顫，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恐懼，

“經(jīng)初步測量，那個更低熵的宇宙里，一年，是這個宇宙的一天，某種程度上來說，現(xiàn)在的人間，跟那個新宇宙相比，更像魔界?！?/p>

我真的可以再來一次？

魔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魔力波動四溢，它回想著魔族同胞，一股深深的痛感從胸口傳來。

它走過男人，拉開門，面前是一條發(fā)光的路，直通不遠處的一個黑洞，不同色澤的光聚集在黑洞邊緣，幻化出一圈又一圈幻影。

“那是個可控黑洞，以你的身體強度，不需要防護裝置。”

“我知道了?！?普提修斯向前邁了一步。

“既然你決定要走了，”男人突然道：“作為老朋友，送你點禮物，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普提修斯應聲回過頭，見男人向自己遞來什么，接過，是一只斷角。

“當年確實拍賣掉了，因為資金緊張，現(xiàn)在用光子追蹤還原技術還原了。”

又遞過來一只斷指，接過。

“到那邊去后，注意時間流速，還有，盡量帶著人類世界的善意，人類不是喜歡一味擴張的種族，還要時刻記錄，作為寶貴的資料……”

又遞來一顆眼珠。接過。

“以自己的安全為第一，那里是一個新宇宙，物理法則也是未知的，我們的探員都沒有結(jié)果，如果有危險，第一時間返回…..”

普提修斯將這些東西仔細端詳后，接回身體的各個部位，

“沒想到這些東西還能回來。”它感嘆一聲，一時無語。

“你也別忘了回來。”男人漫不經(jīng)心道，“我會一直等你?！?/p>

“定個時間？”魔王話音未落，兩人就異口同音道：“一百年？”

“我只能幫到這了。”男人聳聳肩，“路上小心?！?/p>

“知道了，用不著你反復提醒。”魔王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向黑洞，當一只腳邁進時，它轉(zhuǎn)頭看向男人，后者也看著它。

“別忘了，惡魔，一百年?！?/p>

“別忘了，人類，一百天。”

（已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