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完全由沙子堆砌起來的城,因此城里面的人將其稱為“沙城”。
而在這座一眼望不到邊的沙城里面,統(tǒng)共只有八個人。他們既是居民,又是筑城的工匠,夜以繼日地用石頭磨成細沙,染上白、黑、藍、紅、黃、綠的顏色,再壘成墻、造出宮殿,墻上、梁上、地上也都用沙粒畫出了紛繁的圖案,有文字,有抽象圖形,也有著神佛和眾生萬物。
這八個人從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開始,就一直待在這座城里,他們給自己起了名字,分別是沙一、沙二……沙八。從一到八,他們的體型越來越小,沙一是個魁梧的壯漢,而沙八看起來像個七八歲的幼童。
他們在這座城里各有分工,沙一的任務(wù)是磨沙染色,沙二要承擔(dān)所有建筑的設(shè)計,沙三、沙四和沙五負責(zé)施工,繪畫則是交給了沙六,最后的加工和檢驗由沙七來完成,而最小的沙八只管搗亂。他會把沙五壘了一天的墻給瞬間推倒,會把沙六畫好的人改成長了八條腿的豬……成功地被所有人討厭了。
他們先是造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又在大殿外造了八座小的宮殿,圍成了一個圈。圓圈外面是方形的圍墻,圍墻開外又是一圈建筑……就這樣,圓外有方,方外有圓,不知道沙城的邊界在哪里。
其實他們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么要做這些事,也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時候。有人埋頭苦干,有人毫不在意,也有人產(chǎn)生了懷疑。
沙六盯著墻壁上八條腿的豬,突然陷入了沉思:比起兩條腿的人,還是八條腿的豬更有意思。在沙二的圖紙上,圖案的種類反反復(fù)復(fù)就那些,他早就畫膩了。
沙六把這頭豬當(dāng)成是上天給他的啟發(fā),連忙把正在畫的白色曼陀羅改成了黑色。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祥云被他畫成了張嘴怒吼的火焰,八吉祥中的魚變成成了身段妖嬈的美人魚,神佛手里的法杖變成了色彩艷麗的魔法棒……
沙六感覺他終于找到了自身存在的意義,陷入了創(chuàng)作的狂熱。其他人目瞪口呆、震驚無比,尤其是沙二,看著被畫得面目全非的墻繪,氣得把一堵女墻跺成了散沙。噢,還有一個沙八,躲在角落里嘿嘿地笑。
沙六并不理會他們,一心專注地思考:下一次要畫什么?怎樣畫才有意思?然而到了某一天,沙六發(fā)現(xiàn)他想不出新的畫法了,每天焦躁地摳頭皮,頭皮屑紛飛,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后來,他又回想起了那頭八條腿的豬。他終于想到了一個法子,去找沙八,讓沙八再給他畫一次。
沙八一邊踱著步一邊乜斜著眼,說:“這是你的事兒,我為什么要幫你?”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畫了,你就幫我一次吧?!鄙沉蟮?。
沙八眼中精光一閃,說:“你畫不出新圖案,是因為你被困在沙城里,從來沒見過新鮮的玩意兒,你應(yīng)該去外面看看,去到更廣闊的世界你才會找到靈感。”
沙六又驚又喜,深以為然,但轉(zhuǎn)瞬又有些擔(dān)憂,“可是我該怎么離開?我們在這里待了這么久,從來沒發(fā)現(xiàn)有什么通往外界的出口?!?/p>
“我有辦法?!鄙嘲颂а劭聪蛏沉兹玟鰷u涌動,“你只要去中央大殿,把最頂層的八寶格打碎,就可以離開?!?/p>
聞言,沙六匆匆向沙八道謝,就趕忙奔向中央大殿。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沙八在一瞬間就高大了不少,嘴角還掛著詭異的笑。
在奔跑的途中,沙六撞毀了不少房屋垣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當(dāng)發(fā)現(xiàn)他的目標(biāo)是八寶格時,平日里最最穩(wěn)重的沙一,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一邊喊著“停下”,一邊步伐踉蹌地追趕。
但此時的沙六心里有一團烈火,什么都不能讓他停下。
于是,沙一晚了,八寶格碎了。剎那間天地巨變,烏云遮天,地面震裂,宮殿倒塌,曾經(jīng)繽紛的沙粒混作一堆,竟然都失去了顏色。
沙六以為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就要打開了,但他只看見了沙城的崩裂,自己和沙一等人忽然身形迅速變小,與此同時沙八的體格在暴漲。
沙八變得有四五個原先的沙一那么高大,一抬腳就可以碾碎一面墻。他面露猙獰,從喉嚨里發(fā)出足以把腦袋震碎的巨大聲音:“你們七個都消失吧!”
然而沙八并沒有得意多久。他的身體開始出現(xiàn)裂痕,表情來不及驚慌就已經(jīng)破碎,裂痕所到之處不論是皮膚還是血肉都化成了沙粒消散。
沙六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到在中央大殿坍塌的地方,躺著一個人,那個人有著和他一樣的面孔,而那張面孔也和其他七個人都一樣。
一陣風(fēng)起,那個人也化作沙粒慢慢消失,沙六和沙一他們也同樣在消失。對呵,這就是一個由沙粒構(gòu)成的世界,一切源于沙,一切又都歸于沙。
最后,沙粒隨風(fēng)而逝,只剩天與地。
ps:靈感來自于藏傳佛教中的“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