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張廠說:“老張在玄武湖解放門門口等咱們呢?!蔽耶敿唇涌冢骸敖袀€出租車馬上過去。”掏出手機叫了滴滴,沒幾分鐘,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司機就到了,他報出我手機號末尾四位,我應(yīng)聲“沒錯”,便上了車。
司機開的是純電轎車,路上閑聊起來,他說現(xiàn)在跑網(wǎng)約車,電車最怕接跑高速的長途單,高速上耗電量比市區(qū)狠多了。我笑道,我沒開過電車,還真不清楚。他說,表顯續(xù)航五百公里的車,一上高速就得打七折,實際能跑三百多就不錯了。我接話:其實油車開快了也費油,一個道理。正說著,前方一輛電車突然不打轉(zhuǎn)向燈就硬插進來,司機猛地踩了剎車,忍不住罵了一句“這是找死啊”,我坐在副駕也心有余悸,暗暗嘀咕:這樣開車,早晚要出事情。
沒多大工夫,司機就把我送到了離景區(qū)入口百十米的地方——景區(qū)核心區(qū)不讓社會車輛進,剩下的路得步行過去。我剛走到解放門門口,就看見張大哥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了。他笑著說,我騎電瓶車十分鐘就從家晃過來了,比開車方便多了。我這才仔細打量,原來解放門真的是一座古城門,順著臺階就能登到城墻上觀景。

跟著張大哥穿過城門,玄武湖一下子就鋪在了眼前。


陰天的玄武湖,褪去了平日游人如織的喧囂,暈開了水墨畫一般的沉靜。天空壓得低低的,云層像塊洗得發(fā)白的棉絮,柔柔軟軟籠著遠處的紫金山,連綿山巒籠在煙靄里,若隱若現(xiàn),朦朦朧朧的,真像走進了仙境里。湖面平得像一面鏡子,一陣微風拂過,只蕩起細碎的漣漪,幾艘涂得鮮亮的小船散在湖心,像靜宣紙上不小心落了幾點顏料,給這灰綠調(diào)的畫幅添了幾分活氣。近處,潔白的夾竹桃在風里輕輕晃,花瓣上凝著薄薄的露光,和垂下來的柳絲一塊兒探向水面,像是湊在一塊兒和湖水說悄悄話。我靠在石欄邊往遠看,遠山、白頂?shù)慕ㄖ?、悠悠一湖碧水,都浸在這陰郁又溫柔的天色里,安安靜靜,訴說著金陵城獨有的溫婉和從容。張大哥指著那處白色圓建筑告訴我,那就是太陽宮。
順著湖堤慢慢往前走,武廟閘的古石欄藏在垂楊的綠蔭里,清凌凌的水順著古老的閘槽靜靜往下流,帶著玄武湖的涼氣在石縫間鉆,連空氣都浸得潤潤的,吸一口都透著舒服。過了芳橋,風里的味道慢慢變了,混著青草氣和淡淡的梔子香,一個勁兒往鼻尖鉆——張大哥說,再往前走就是櫻洲了。

和三月櫻花滿枝、游人擠著拍照的熱鬧不一樣,初夏的櫻洲,把所有的熱鬧都藏進了濃密的綠葉里。滿島的櫻花樹都抽了新葉,深綠淺綠層層疊疊,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綠傘,把初夏的暑氣嚴嚴實實擋在了外面。當年康熙南巡,曹寅進獻的櫻桃,如今已經(jīng)掛了滿枝紅果,星星點點藏在綠葉間,再過些日子就得紅得透亮,成了“朱實累累染唇紅”的誘人模樣。櫻洲長廊爬滿了紫藤,春日里垂下來的紫瀑布早就謝了,濃綠的葉子滿滿搭滿廊架,走進去連落下來的陽光都染成了淡綠色。長廊下擺著竹椅,歇腳的游人搖著蒲扇嘮著家常,手里的西瓜啃得清甜,瓜皮都規(guī)規(guī)矩矩丟在紙袋子里,連果皮都透著夏天的鮮活勁兒。廊外的草坪上鋪著碎花野餐布,孩子們圍著泡泡機跑,七彩泡泡飄起來,沾在草葉上,落在湖面上,破了就化作一陣輕煙,惹得滿場都是笑聲。


沿著洲邊的小路往深處走,夾道的萱草開得正好,橘黃色的花兒像立在綠葉間的小喇叭,吹著軟軟的夏之調(diào)子。湖邊的睡蓮開得嬌,白的粉的浮在水面上,圓圓的綠葉襯著嬌嫩的花瓣,風一吹就輕輕晃,連香氣都淡得剛剛好,不膩人。偶爾有花瓣落在水面,順著水流慢慢漂,碰著路過的游船,又跟著波紋晃開去,像打了個招呼又輕輕走開。
遠處的紫金山被初夏的晴嵐裹著,輪廓柔和得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耳邊只有蟬鳴、風聲、水波輕拍岸的聲音,連時間都跟著慢了下來,慢悠悠不肯往前走。
從解放門走到櫻洲,不過短短兩三里路,卻把南京初夏的溫柔揉得剛剛好:一半是古城墻沉淀下來的沉靜,一半是滿湖草木攢出來的鮮活。沒有春日人潮的擁擠,只有漫出來的松弛,每一步都踩著風的節(jié)拍,連呼吸都染了滿衣的荷香。
看時間不早了,我們只能往回走。出了城門,張大哥說往東走離我們住的地方近。


路過古雞鳴寺,門口保安說今天開放免費參觀,張廠笑著擺擺手,說下次再來吧。我們走到景區(qū)外的馬路上,叫車回到了招待所。
剛到門口,就看見張大哥夫妻倆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了,手里拎著南京特產(chǎn)的鹽水鴨和酒,一定要送給我們。我連忙說,鴨我收下,酒您帶回去吧,我不喝酒。張大哥卻擺手:來南京也沒好好招待你們,這點東西就是個心意,帶回去給家里人嘗也好。我推辭了幾番,他說,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老哥哥。我盛情難卻,只能收下,連忙邀請他們夫妻倆有空一定去蘇州玩。
離開南京的時候,包里拎著滿滿的特產(chǎn),心里裝著滿滿的暖意。這一趟行程,南京的溫柔與熱乎,真的給我留下了太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