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黃牛仍像往常休息時一樣，坐在一個稍高點的地方，一臉漠然地望著遠處，抽他的葉子煙。眼前的金沙江江水急匆匆地往東趕，載著江面上的東西，一刻不停地閃過去，剛一離去，上游的江水又嘩嘩地趕過來。金沙江從西邊的大山奔涌過來，西邊的大山是他的老家。離開老家快20年了，盡管老家雙親已經(jīng)不在了，沒啥親人了，他還是思念那塊土地。

? ? ? 江面上已有雜物漂浮，江水有一點發(fā)渾了，是該漲水的時候了，要是在老家，應(yīng)該是收麥子、插秧子、點苞谷的時候了。眼前好像浮現(xiàn)出老家山林的黧青和秧田的淺綠。早些年，他曾經(jīng)想回去，卻又回不去了，那里多少有點讓他感到生疏了。想到此，他不由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一雙大手，還是那樣粗糙，布滿老繭。這雙手已經(jīng)不會干農(nóng)活了。

? ? ? 這些年的人情冷暖，他是很有感觸的。過去的同事，偶爾遇見他時，有的人遠遠地就繞開了，怕沾上晦氣一樣，有的人可以跟他擦肩而過，卻像不認識一般。老黃牛心里想，我老黃牛人窮志不窮，你不想理老子，老子更不會理你，各過各的日子，老子求不到你門下。李軾的狼狽，他全部看在眼里，這點體力活路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一回事，但對李軾這種初來乍到的學生娃兒就不輕松了。李軾剛來時，老黃牛沒有過多說啥，不過他心里想這樣瘦弱的一個人，像根竹竿似的，干不了幾天就得拍屁股走人。后來李軾呆下來了，他也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人得生活，人都是逼出來的?；斓竭@種工地上來的人，十有九個都是逼到這分上的，他心里想，只要靠自己勞力謀生的人就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工地也跟營盤差不多，來來往往的人，有些呆得長，有些呆得短，有些只是過客，他見多了。

? ? ? 老黃牛心下明白，這些年青人本人和他們的家頭從沒有想讓他們干一輩子，無非是臨時性的干一陣。對這一切他也很了然，如果換了自己，也不會讓自己的娃兒來干這個。當有好的去處時他們自然就走了，沒有人會記得他老黃牛。所以老黃牛對李軾這些新來的人只是一種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他在心里跟自己說：關(guān)老子球事，何必幫你們，說不定過幾天就拍屁股走人了，根本不會記得這世上還有我老黃牛這個人。但老黃牛是一個忠厚成性的人，想歸想，一旦真看著有人惱火時，他又忍不住伸手幫一把，根本不在乎這個人以后是否還能記著自己。所以李軾雖然沒有張嘴求他，他還是照樣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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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李軾正在閉目歇氣，王有才晃著肩膀過來了，一臉的嘲笑和不屑，說：

? ? ? “喲嗬，小子，不行了吧，不行了就趁早打道回府！別以為啥子人都能吃這碗飯，你看你一身肋巴骨，沒幾兩肉，跟老子把大家都耽誤了?！?/p>

? ? ? 李軾沒精神頭理他，眼睛都沒有抬，由他說去，心里想：老子不用你攆，我還真不想干了。

? ? ? “咋了，你小子還賴著不想走？”

? ? ? 李軾心想，懶球理你。頭也不抬，挪挪身體，讓身子在土坎上靠得更舒服一些。

? ? ? “來吧，抽根煙吧，跟老子提提精神，不管你走不走。我們也算相識一場?！蓖跤胁艔澫卵f給李軾一根煙，聲音中有一種看鬧熱的輕松。

? ? ? 李軾睜開眼看了王有才一下，輕輕搖搖腦殼，又保持他那種舒服的姿勢。他現(xiàn)在連抽煙的精神都沒有，所以沒有接王有才遞過來的煙。王有才有點不高興了，把煙叼在自己嘴上，心想這小子真不識抬舉。他剛想開口，正好這時，楊建國來了。李軾仍坐在地上，沖建國點點頭說：

? ? ? “我不想干了，有點吃不消?！?/p>

? ? ? “挺著吧，現(xiàn)在到哪個工地你都得過這一關(guān)。用你的話說，有了初一，就有初二。回頭我?guī)湍?，反正我今天也不能半途加入。”楊建國說。

? ? ? 王有才沖楊建國點點頭，算是打了一個招呼，又斜了李軾一眼，哼了一聲，抽著煙，扭頭走了。

? ? ? 李軾也曉得活路不好找，心想，別人都能干，我也能干。俗話說條條蛇都咬人，到哪里都沒有松活的，那就再硬撐下去。

? ? ? 二十分鐘后，丟包又開始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李軾感到自己有點眼冒金星，看不清楚周圍的人。他覺得擔子越來越重，距離越來越長，身上的氣力越來越少，時間反而越來越慢，身上的汗水把里面的短褲都濕透了，心跳得“咚咚、咚咚”地響，好像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似的。

? ? ? 有幾次他都想撂下?lián)硬桓闪?。稍定下神來看楊建國，想說自己不干了。楊建國沒有接他的目光，只是一趟一趟地幫他挑擔子，也是一身的汗水。李軾心里一熱，明白好友是要幫自己過這一關(guān)，還有啥好說的，牙一咬又低頭開干。

? ? ? 楊建國幫著李軾挑，將累積起來的擔子很快挑完了，又繼續(xù)幫著挑。但他沒有出全力，要出全力，他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他自己就是這樣熬過來的，所以他要減輕李軾的壓力，別一家伙壓垮了，同時還得讓李軾不閑著，要讓李軾自己熬出來。李軾沒有體會到這些，他只顧埋頭苦干。李軾終于聽到宗陵喊收工的聲音，如釋重負，扁擔一丟，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土坎喘氣。一個上午總算熬過去了。

? ? ? 中午休息，要在以前，李軾就拽上楊建國到江里游一趟，清爽清爽。今天丟包太累，飯后他就躺在工棚里歇著，話都懶得說。他緩過勁后，就問建國，因為他有點奇怪上午的速度為啥越來越快：

? ? ? “為啥后來速度更快了？”

? ? ? “工地上的人都是靠熟人面子來的，哪個也不好說讓哪個走，讓哪個留。工頭根本就不到工地來，不會管這些爛事，當班長的宗陵也不會為這點事得罪人。工地就這規(guī)矩，第一個人，就是發(fā)包的人，通過加快速度，把體力差的人淘汰出去。這樣，大家體力差不多，干起活路來方便，分錢也好算賬。你想要是總在你這一段壓下?lián)?，耽誤進度，讓別人少掙錢，就算別人不開腔，你自己臉上也掛不住，得主動退出?！睏罱▏f。

? ? ? 楊建國曉得宗陵會做人，不會自己出頭來說，是想讓別人說或讓李軾自己主動退出。

? ? ? “難怪早上一開始，老殷老昆幾個人走了”李軾還是有點不太明白，“那要是我抓鬮時抓到第一個，不就可以慢點發(fā)包嗎？”。

? ? ? 楊建國剛想回答。宗陵已經(jīng)大聲喊：“開干了，開干了，到時候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