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青山

南方的夏末很長，天氣依舊悶熱，家人說不如趁金磚會晤放假去一趟鄉(xiāng)下好了。說到鄉(xiāng)下，我的思緒又隨風(fēng)飄蕩起來。

那是個遠山里的小村落，在道路所能延伸到的最深處。再往里走，就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十幾戶人家，在青山環(huán)抱中，面朝稻田，背靠古杉，為自己的人生而奮斗，一待就是幾十年。

多數(shù)時候，他們在翠綠的稻田中穿梭，頭頂是盛夏耀眼的烈日。稻田中的泥濘，淹沒他們的膝蓋。而他們毫無知覺，只想用汗水換取滿出麻袋的大米。

當(dāng)然，他們的人生并不只是在田間勞作，與稻米打交道這么乏味。一年中大概有一大半時間，這些勤奮的人們是在山里的森林中度過。母親說，冬天他們在身后的群山中尋找冬筍。夏天，他們會早起長途跋涉去到險峻的山崖里采摘紅菇。春天，他們就喜氣洋洋的爬上高聳如云的山峰拔青藤。秋天，他們也許會坐在滿是果實的柿子樹下欣賞遍野金黃的稻田。

種稻谷，養(yǎng)雞鴨，他們大概能夠自給自足。但依靠著自己對于大山的智慧和經(jīng)驗，這漫山遍野的山珍倒是給他們補貼了不少家用。

多年之前，我曾在那里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這里雖然沒有驚世駭俗的美景，只是全國十幾萬個并不特殊的山村中的一個，但它對于我來說是在回憶中不可抹去的綠色家園。

02

小村

我們曾想要去到遠方，卻不知遠方的路會有多難走。

汽車穿過一片峽谷，環(huán)山公路在兩座山峰之間蜿蜒曲折往前延伸。我努力控制著不聽使喚的方向盤，眼睛不遺余力的欣賞著周圍的美景。兩邊車窗外翠綠的叢林飛快的向后掠過，我刻意打開車窗，涼爽的山風(fēng)帶著清新的空氣沖進車?yán)?，讓夏日里昏昏欲睡的人們精神振奮。

大姨說這里是紫云臺，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崖，上面是險峻的峭壁，繁茂的密林，山村里的人常到這里來采集青藤。

青藤是個好東西，把它刮皮曬干之后就變成了黃藤。心靈手巧的村里人用那雙長滿老繭皺紋的手把黃藤編織成了藤椅。就是那種涼爽透氣，夏日里讓你坐的悠然自得的藤椅。城里人喜歡這種無時無刻不散發(fā)著大自然氣息的藤椅，喜歡休息時被天然藤蔓的清香包裹著的感覺。

高山上的藤蔓取之不盡，采藤成了村民們最大的收入來源之一，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一步步爬上接近于九十度的懸崖的。我很想放下手中的事，抬頭去看看那些山峰，但眼前卻是個十連發(fā)卡彎。

一路顛簸，山路把我們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知道我們迷路了，陌生村莊里一個親切的老鄉(xiāng)告訴我，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山的另一邊。原來，一番努力之后，我們和目的地之間始終還隔著一座山。

原路折返來到山的那頭，一切都漸漸清晰起來。我想這次不會錯了，十幾年前的記憶讓道路開始有些熟悉。這里的人生活在山谷之中，一塊塊農(nóng)田整齊的排列在兩座山之間有限的空間內(nèi)，而道路沿著農(nóng)田群最中間的縫隙曲折向前。

遠處有幾棟藍色琉璃瓦屋頂?shù)膭e墅，墻面刷的雪白，門前還有羅馬柱。這是從前沒有見過的新景象，政府撥了錢給了優(yōu)惠，只要出為數(shù)不多的錢就能蓋一套新樓房。一些人歡天喜地的過上了與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當(dāng)然還有一部分人依舊住在老平房里，過著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包括我們的親戚。

老平房并沒有什么不好，它傳承了歲月和古樸的氣息，我喜歡那種感覺，自然，祥和。木門和木橫梁有它的好處，瓦片和土磚也不比化學(xué)合成的任何材料有多大壞處，若是木門或是屋檐上有祖?zhèn)鞯牡窕?，那便是藝術(shù)品了。

我們不確定最后一段路要怎么走，又問了一個老鄉(xiāng)，終于到了親戚家的門前。大舅公隔著車窗有些激動，問我是否還認(rèn)得他。其他人早就在忙忙碌碌準(zhǔn)備中午的飯菜。

在大廳坐下，聊聊家常，喝幾口清茶，大家就坐等吃午飯了。我到處轉(zhuǎn)了轉(zhuǎn)，觀察了一下。房屋沒怎么變，只是墻體多脫落了幾塊，橫梁上多住進蟻蟲幾只而已。但他們從前養(yǎng)的大白鵝和黑水鴨不見了，也許被燉著吃了之后沒有繁殖幾代。可愛的小母狗也不見了。我記得有一次，女主人端著碗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小腿，它就坐在門口對著主人不停的哀嚎，憤怒而悲戚，不讓她進廚房。最后女主人蹲下邊道歉邊用手輕柔它受傷的小腿，安撫了它好一陣，它才罷休。狗的壽命大概有十五六年，但我想它不一定活得到最后的年歲。我沒有問他們這些生物的去向，所有逝去的東西都有它應(yīng)有的原因，就像自然界的優(yōu)勝劣汰。

門外的農(nóng)田是一大片好風(fēng)景，這個季節(jié)正長得茂盛。一片嫩黃色一片翠綠色，背后就是青山環(huán)繞，像極了剛上好色的鄉(xiāng)村油畫。遠處的山嶺連綿不斷，高深莫測。道路旁一間老屋被野草圍困，爬滿藤蔓，木門發(fā)黃。黑貓獨自趴在隔壁大門的臺階上盯著我，黃狗則歡快的與孩童追逐嬉戲。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這令人流連忘返的景色，因為那邊廂午飯已經(jīng)被擺上了桌。有牛肉炒青椒，炒秋葵，蒸芋餃，紅燒肉，油燜蝦，清炒空心菜，湯品是紅菇燉土雞。秋葵是自己種的，鮮嫩多汁。土雞是昨晚特意去稻田里捉的——舅公笑著解釋：“白天土雞太靈活，只有晚上趁它睡著時才捉的到?！庇箫溊锇氖蔷虏耍垢珊颓兴榈募t菇，味道鮮香。湯里今早剛采到的新鮮紅菇的淡香味也和鮮甜緊實的雞肉碰撞在一起，滿足了我們的味蕾。

03

紅菇

凌晨四點，彩華和女兒匆匆起床，準(zhǔn)備出發(fā)到遠處的深山里去。出門前，她們準(zhǔn)備了工礦燈，鐮刀和竹簍。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母女兩人默默的走在黑夜里的小路上。每年一到夏季，他們都要常常去遠方的高山上采摘紅菇。這是件令人興奮而期待的事，野生紅菇價格上千元一斤，一個夏天的努力能為她們帶來不少家用。路上，彩華偶爾能碰到滿載而歸的老鄉(xiāng)，帶著難掩的笑容和她們寒暄幾句。萬物在夜間生長，一些老道的村民十二點整就出發(fā)去尋找紅菇。

彩華知道現(xiàn)在要想有收獲，就要去更遠的山上和更深的森林里。紅菇很稀有，常常生長在險峻的高山上。她們先是爬上一個飛流直下的瀑布，又一步一步攀上一座接近于九十度的懸崖。懸崖難爬，她們就手腳并用，使勁抓著野草和藤蔓，腳尖深深插入泥土和石縫，心中憋著一口氣，堅持努力著。

當(dāng)她們看見紅菇時，那些全身淡紅色的精靈帶著晶瑩的晨露站在樹下，草叢和巖石邊。彩華和女兒最終翻過了四座山，滿懷期待地穿行在清晨朦朧的密林之間。當(dāng)她們滿載著紅菇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早上十點。

當(dāng)我看到這些紅菇時，它們正在太陽下被晾曬著。拿起一朵，有股淡淡的香味。有些菇傘殘缺不全，但那一抹紅色煞是好看。陽光照射著紅菇，也曾照亮她們收獲的歸途，而現(xiàn)在的這些是對她們辛勤的獎賞。

04

外公

春生的外公今年一百零一歲了，喜歡到處走走。今年他兒子蓋起新房，他閑來無事就每天時不時的走到工地上去看看。每次當(dāng)完“監(jiān)工”，外公的臉上就會露出欣喜和滿意的笑容。一來兒女長大本事了，蓋起了新房，生活美滿。二來蓋房子人多熱鬧，有人可以聊天，有事可做，有念想可以期盼。

由于經(jīng)常走動，外公的腿腳還算健康。當(dāng)然，年歲高了，動作自然比較緩慢。他除了每天少吃多餐，就是隨意的踱步。屋前屋后，稻田邊，柿子樹下都能常常見到他的身影。他看似吃力的慢慢抬起腳，借助著拐杖，一步一步的緩緩向前挪動。有時吃力的走動了一個早上，他依舊樂此失疲。

經(jīng)歷了幾十年人生起落，滄桑巨變，戰(zhàn)火洗禮的外公，現(xiàn)在平淡的看待一切事物。在外頭奮斗了幾十年，最后他還是決定回到這寧靜的山水家園度過余生。見到有人從外地過來這里做客，他很高興。我們的到來給他的平靜的生活帶來些許生氣。

他說：“我到了這個年紀(jì)，沒有什么渴求的，能吃飽飯睡好覺，到處散散步，就覺得生活過的很滿足。我現(xiàn)在每天吃七餐飯，吃完飯沒事就到處逛逛看看風(fēng)景，累了就躺床上睡一覺?？粗鴥号歼^的很好，蓋起新房，很開心?！?/p>

05

離別

到深山里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又吃了一餐晚飯，大概下午五點的時候，我們啟程回家。舅公，彩華和女兒一家送我們到外面的車上。我們說著一些離別的話，互贈了一些禮品。我們說好不遠的將來還會到訪這里，那時我會背著竹簍和他們一起上山采紅菇，拔青筍。

不遠處出現(xiàn)一個身影，春生的外公也顫顫巍巍的駐著拐杖走過來，和我們握手告別。他這次走的驚人的快，不知不覺就從其他地方來到我們面前。他難掩激動，顫抖著嘴唇，祝我們一路順風(fēng)，下次再來。

車快開出山谷的時候，我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小山村，山越來越翠綠，家也越來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