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平凡！

6

因為兩個“反面典型”同一天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了他們的生命，表達了他們的抗爭，鄉(xiāng)政府的領導很震驚，立即停止了王家溝的批斗，撤了督導員的職，并將情況上報給縣政府?？h政府對他們的處理意見做了冷處理——沒有答復，鄉(xiāng)政府以等縣政府的答復為由，不再鼓動王家溝批斗，于是，王家溝又變得安靜祥和了！

兩位老人用死亡捍衛(wèi)了他們的尊嚴，同時也為王家溝換來了文華達歌命后期少有的安寧。至少在王家溝的村民們看來，他們是值得敬重的！

7（1）

王同山一家過了一個悲憤的春節(jié)。

那段日子，王同山過得很難受。父親走了，家里的千斤重擔一夜之間就壓在了他的肩上，他覺得那就是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父親活著的時候，雖然也是個甩手掌柜，但父親妥妥地是他的主心骨。父親也算是經(jīng)歷過世面的人，當他遇事不知如何自處的時候，跑去問問父親，父親言簡意賅的幾句點撥總會讓他醍醐灌頂，他有時候覺得他的父親就是一個能洞察世事的“神”。

如今父親以這樣“不光彩”的方式離開了，沒有經(jīng)過他的同意就將“掌柜的”這一重要的“職位”卸任給了他，讓他這個曾經(jīng)圍在父母跟前“長不大”的大男孩一夜之間擔起了養(yǎng)活一家人的重擔，他感到壓抑和彷徨。有時候半夜他會遽然驚醒，再也無法入睡。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被釣離水面的魚，努力地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來一口空氣！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成了色盲。那段時間，他不管看什么，無論是從天空到地面，還是從遠處的山到近處的田，甚或是眼前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灰蒙蒙的，沒有任何生氣。

他有些惶恐和焦慮，一有功夫就去山上漫無目的地走，或者去父親的墳前，圍著墳墓一圈又一圈的走。

或者又一整天憋在家里，半步不出家門。

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轉眼就到了一九七三年的春天。

地處西北高寒地區(qū)的王家溝，春天的到來總要比中原大地晚上很多日子，所謂“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雖然已然是陰歷三月初的光景了，但這里仍然寒意十足，風起時，仍有“二月春風似剪刀”的感覺。但再冷的冬天也阻擋不了春天的腳步。你若仔細觀察和感受，還是能發(fā)現(xiàn)春天的氣息：樹枝上的葉苞已經(jīng)努力地變大了一圈，露出一點幾不可見的淡綠，放眼遠望，草地也多少有了點綠意，確是應了韓愈那句“草色遙看近卻無”。

那場轟轟烈烈的文華達歌命以大家看得見的樣子走過了它的高潮期，開始不可逆轉地走向它的下坡路。地處偏遠的王家溝自從王同山的父親他們?nèi)ナ乐螅瑳]有再開展任何形式的批dou，生活近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三月初三，按這里的說法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節(jié)日，今年又恰好與清明節(jié)重合。中午飯后，王同山的母親做了四個祭奠用的簡單菜肴，用四色彩紙剪了些三角形的旗紙。下午兩點左右，王同山便和三個女兒用托盤端了菜肴，一起去給父親上墳。

父親的墳是個新墳，冬天下葬，這剛春天，墳上連根草都沒有，積雪融化后，看上去仍是一抔新土。王同山帶著女兒動手將墳邊上的枯枝敗葉拾掇拾掇就算是掃墓了。然后他們用土塊將那些旗紙壓在墳堆上，把一個土墳裝點得花花綠綠，然后將菜肴擺放在墳頭以供父親“享用”。擺好之后，王同山用筷子夾了幾塊菜扔到了墳地界外，意思是分享給路過的婆神惡鬼，以免他們打擾父親享用美食。接著，王同山上了香，燒了紙錢，又祭奠了一杯酒和一杯茶，招呼三個女兒一起跪下來給爺爺磕了個頭，然后席地而坐。想起幾個月前父親還和他們在一起談笑風生，如今卻已經(jīng)躺在這片冰冷的山旮旯里，王同山很惆悵，受父親的影響三個孩子也跟著惆悵，互相沉默著沒有說什么話，即使小如僅三歲多的小女兒招娣，也不說話。過了片刻，王同山告訴三個女兒，“你們的爺爺已經(jīng)吃過了，現(xiàn)在你們把這菜吃了吧！”從來沒有吃飽過的三個孩子端過盤子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將四盤菜一掃而光，看著三個孩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王同山心頭感到一股深深的悲涼。

（未完待續(xù)......）
（轉自作者微信公眾號【法律門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