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春

我身邊突然出現(xiàn)了兩個奇怪的男人。

一個是對門新搬來的年輕鄰居顧淮年；

另一個，是最近尾隨我的陌生中年男人。

在顧淮年家過夜的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

他的外形逐步變化，最后定格在那個中年男人的樣貌上。

他們居然是同一個人！

初次遇到顧淮年的時候，我正在被繼母罰跪。

膝蓋下面墊著的，是用了太多次后，已經(jīng)磨去棱角的搓衣板。

我像一個沒有自尊的人，直挺挺跪在樓道里。

任由繼母將粗粗的藤條甩到我身上。

在樓道里發(fā)出噼里啪啦的刺耳聲音。

繼母打夠了，消氣了，拎著藤條回了屋。

提著行李的男生從樓梯盤旋而上，停在我面前。

半天都沒有動一下。

我麻木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他正注視著我。

不知道為什么，眼前的男生會忽然紅了眼眶，眼里滿是痛苦和憤怒。

我甚至有一種他即將會沖上來擁抱我的錯覺。

一看到他張口想對我說些什么，我立馬低下頭去。

如果繼母正巧出來，看到我和別人說話，那又會迎來一頓毒打。

最終，我們沒有說一句話。

他擰動鑰匙，沉默地走進(jìn)了我家對面的空屋子。

我猜，大約是新來的租客。

很快，門口裝的監(jiān)控亮起了紅燈。

不知跪了多久，腳又冷又僵，我正想調(diào)整一下姿勢，門被打開了。

是繼母拎著包出門買菜。

今天上大學(xué)的妹妹要回家過寒假。

踩著高跟鞋下樓前，她如同往常一樣，將鞋底踩在我的外套上蹭。

直到一點(diǎn)灰也沒有。

等我爸回來，就會指責(zé)我又把淺色羽絨服穿臟了，不如妹妹愛干凈。

好好跪著，如果我回來看不見你，你知道下場的?！?/p>

撂完狠話，繼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刺耳的笑聲漸漸在樓道里散去。

我松了一口氣。

手邊的門立馬被人打開。

那位新鄰居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會，終于開口：

蘇姚，你繼母不會回來，你父親和妹妹也是。」

站起來，回家去?！?/p>

我一頭霧水，只覺得這男生怪異極了，在這說些奇怪的話。

明天一早你會收到你父親被車撞后的死訊。」

你不必為了他悲傷，畢竟他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zé)任?！?/p>

瘋子，真是個瘋子！

他究竟在胡亂說些什么？

我扶著墻壁，麻木的雙腿顫抖著，試圖站起來。

可這次因?yàn)楣蛄颂茫壬鲜共怀隽?，沒站穩(wěn)，整個人便朝前摔去。

前面可是樓梯，如果從這摔下去，至少骨裂是逃不了！

眼看著我的臉離樓梯越來越近，我忍不住尖叫起來：「啊——」

預(yù)想的疼痛沒有降臨，我跌進(jìn)了一個冰冷的懷抱里。

男生明明嘴角不帶一絲笑意，眼神卻透露著柔軟。

他低沉的聲音回蕩在我耳邊：「蘇姚，還跟以前一樣聒噪?！?/p>

在他的注視中，我慌不擇路打開門回了家。

因?yàn)槲夷X子里竟然出現(xiàn)了他的名字。

顧淮年。

可明明他沒有告訴我，他叫什么。

這天夜里。

一顆心忽上忽下，我整個人都驚疑不定。

雖然害怕繼母買菜回來會用藤條抽我，可我更不想出去面對顧淮年。

過了飯點(diǎn)，繼母和父親仍是沒有回來。

我等著等著，沉浸在黑暗里睡著了。

對門似乎傳來了關(guān)門聲，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實(shí)在是困。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還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電話里是妹妹的聲音，她哭得又兇又可憐：

姐，你快來市醫(yī)院！爸爸出車禍不行了，媽媽又突然不見了，我一個人好害怕！」

我趕到醫(yī)院，父親正如顧淮年所言，出車禍去世了。

面對父親的死，我內(nèi)心竟然毫無悲傷，只有滿心疑問。

那個奇怪的鄰居顧淮年……究竟是誰？

怎么會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繼母從凌晨開始就失去了蹤跡，只丟下個妹妹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發(fā)抖。

蘇慕一見到我，就撲進(jìn)了我懷里，像一只可憐巴巴的小貓。

她是我繼母帶來的女兒。

也是父親和繼母的掌上珠。

我親生母親死后，父親只用了三天便娶了續(xù)弦。

也就是現(xiàn)在的繼母。

他們相親相愛，仿佛我才是家里多余的人，打擾了他們的天倫之樂。

父親是被在逃通緝犯撞死的。

出事后，通緝犯棄車逃離，沒有任何保險賠償。

所以繼母連夜跑了，甚至不惜丟下親生女兒。

警察將手中的平板畫面展示給我看，問了一個問題：

你父親出事后，是畫面里這個男人報的警?！?/p>

我們可以看到，他非常平靜，沒有一絲驚慌，甚至沒有上前檢查你父親是否還有生命體征，這不符合常理?！?/p>

蘇姚，你仔細(xì)看看，認(rèn)識這個男人嗎？」

畫面中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一身黑色的大衣，鼻梁上架著副眼鏡。

他發(fā)現(xiàn)路邊攝像頭后也沒有避開，甚至將整張臉都清晰暴露出來。

背對著瀕臨死亡的父親，撥打了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

臉部的輪廓似是有些眼熟。

可經(jīng)過仔細(xì)地辨認(rèn)，我確定回復(fù)道：

警察先生，我不認(rèn)識他，也沒見過父親有這位朋友?！?/p>

前來辦案的警察思索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始為我做筆錄。

問到一些個人問題的時候，我答得都很順暢。

只有一點(diǎn)，當(dāng)他問到「學(xué)歷」一欄，我沉默了。

妹妹蘇慕輕輕地?fù)狭艘幌挛业氖终菩摹?/p>

控制自己的情緒后，我平靜回答道：

我是高中學(xué)歷?！?/p>

曾經(jīng)的我以為，用學(xué)習(xí)來證明自己，考上頂尖的大學(xué)，就能逃離這里。

逃離沒有人愛我的家，逃離那塊磨損的搓衣板和藤條。

可繼母提出要省錢供給蘇慕上學(xué)的時候，父親沉默了。

他妥協(xié)了，他說：

正因?yàn)槟忝妹弥皩W(xué)習(xí)不如你，你更應(yīng)該讓著她，讓她好好學(xué)?！?/p>

蘇姚，聽話，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我把爸爸讓給她了，把家讓給她了，還要把學(xué)習(xí)的機(jī)會讓給她？

當(dāng)時，我的內(nèi)心像被針扎一樣，密集的疼痛紛至沓來。

可我忍住了，就像以前的無數(shù)次經(jīng)歷一樣。

剛才有一位護(hù)士小姐來找過我，和我說了父親的遺言。

他只留給我一句話：「好好照顧蘇慕」。

爸爸，你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被人照顧？

你沒有，從來沒有。

在警察和蘇慕疑惑的目光中，我咧開嘴角，綻放出一個丑陋的笑容。

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它們一顆顆摔在地上，就像我破碎的人生一樣。

只不過，后來它們被人接住了。

蘇姚，哭什么？別哭了。」

淚眼朦朧中，我辨認(rèn)出了眼前的人。

是昨天下午，看到我罰跪、又預(yù)言了我父親死亡的男生。

顧、淮、年。

蘇慕的傷心好像就只能貯藏在醫(yī)院。

前腳剛踏出醫(yī)院，后腳她便綻放出了一朵微笑。

如同從前每次出風(fēng)頭前一樣。

那笑容，我是如此熟悉。

不過現(xiàn)在面對的，僅僅是一個男生。

蘇慕繞在顧淮年身邊，像一只花蝴蝶，她好奇不已：

淮年哥哥，聽姐姐說你是對門新搬來的鄰居？」

太好了！這下我就不害怕了，不然就我和姐姐兩個人，總覺得很危險呢！」

顧淮年腿長步子大，但蘇慕小跑跟隨著，倒也還是湊在一起。

慢慢地，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可我才低頭系個鞋帶，他白色的籃球鞋映入了我的眼簾。

顧淮年跑到了我身邊，說話還帶著點(diǎn)喘：

怎么走這么慢？跟緊我?！?/p>

當(dāng)著蘇慕的面，顧淮年隔著我的外套，精準(zhǔn)捏住了我的手腕。

遠(yuǎn)處的蘇慕已經(jīng)黑了臉。

她一直都是家里的小公主，沒有人能夠忽略她的存在。

我試圖甩開顧淮年：「放手?！?/p>

他就像沒聽到一般，手指力氣比剛才更大。

蘇慕被氣得轉(zhuǎn)身就走。

別動。」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奇，也對我為什么會預(yù)知你父親的死而奇怪。」

顧淮年看著蘇慕的背影，瞇了瞇眼。

眼神中透露出危險的氣息。

雖然現(xiàn)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最佳時機(jī)……」

但蘇姚，你記住，離你這個妹妹遠(yuǎn)點(diǎn)?！?/p>

說完這句話，他竟然流出了鼻血。

顧淮年毫不在意一般，用另一只手隨意抹去了鼻血。

我咬牙用了更大的力氣甩開眼前英俊的男生。

甩得我手腕都隱隱作痛。

顧淮年，你真是個瘋子。」

聽到的話，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顯得很高興。

甚至還發(fā)出了爽朗清脆的笑聲。

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

是昨天下午，我們第一次見面后，我的腦海里就自動浮現(xiàn)出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這很不合邏輯，也不合常理。

可事實(shí)如此。

頭頂傳來顧淮年篤定的聲音。

我抬起頭，在他的眼瞳里看見了自己，正閃閃發(fā)光。

他說，「姚姚，你記得我?！?/p>

我決心離顧淮年遠(yuǎn)一點(diǎn)。

每一次靠近他，我的心就會瘋狂跳動。

我不喜歡這種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

蘇慕倒是經(jīng)常去顧淮年門口晃悠。

因?yàn)槿思也蛔屗M(jìn)門，她就臺了張小板凳，坐在我們兩戶中間樓道里。

那死皮賴臉的勁兒，就跟當(dāng)年讓繼母給她買最新款蘋果手機(jī)一樣。

只要她想得到的，就一定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