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虛之真實·二·伊娃

托克尤尼斯是一個被河流所環(huán)繞的小城市,在天然的護城河外圍,是大片大片郁郁蔥蔥的遠古森林,里面棲息著無數(shù)的魔物。因為一年一度的豐收慶典即將到來,這座城市煥發(fā)出了不同以往的活力,遠遠看去,街巷的青石古道上人影涌動,锃亮的鎧甲或者柔軟的法袍被光描繪出明暗,商家們在自家店前掛上了紅色的燈籠,想要以此多吸引些顧客,酒吧里人聲鼎沸,身配巨劍或者法杖的玩家和NPC圍桌而坐,舉杯暢談。

伊娃悄悄將自家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隙,以此窺視著門外的世界。許久,她回頭看了看樓上,繼而似下定決心一般的溜了出去,厚重的木門被悄悄的閉合。

她在街道飛速奔跑著,如同一匹白色的風鹿,修長的雙腿相互交替,手腕和腳踝上的四個銀色鈴圈發(fā)出“叮?!钡那宕嗦曧?,引得無數(shù)人停足矚目。

“呀,剛剛的那個女孩可真是美麗?!庇腥巳绱苏f道。

“是么?”

“就剛剛跑過去的那個啊?!?/p>

“穿白色連衣裙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那個?!?/p>

“那個女孩怎么了?”

“那孩子長得可真漂亮,我想,恒古森林里的那些精靈也不過如此吧。”

“沒注意看,話說,你的備品都購買好了?”被搭話的那位劍士幽幽地看了自己的盜賊同伴一眼。

“沒問題的,你看——誒?我的道具包呢?!”盜賊尖叫著,如同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雞。

“你身為一個盜賊,居然會被別人把道具包給偷走,你到底該有多蠢?”似感到無力一般,劍士痛苦萬分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然而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女孩的身影已經淹沒在了傳送陣開啟的光芒中。

……

光芒閃爍之后,伊娃站在了托克尤尼斯南郊的傳送陣外,背后不遠處是升起的吊橋和城內吵鬧的喧嘩,而在她面前,在月光的照耀下,處在陰影處的遠古森林入口仿佛一張徹底打開的魔物之嘴,靜靜等待著柔軟的獵物送上門來。

有風從森林里吹拂而來,掠過伊娃的身體,寬松單薄的白色睡裙和她的銀色長發(fā)略微揚起,她抱著自己的肩膀,抖了抖身體。

伊娃看著遠古森林的入口,心中有些害怕,但她回想起姐姐那慍怒的表情時,憤怒瞬間占據(jù)了她那小小的身軀。

“哼!姐姐這也不準,那也不準,我偏要把夜麒麟找出來給你看!等著吧,姐姐,我要讓你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對著托克尤尼斯大喊了幾聲之后,伊娃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遠古森林里。

借著樹枝間漏下的稀疏月光,伊娃小心翼翼的沿著路徑行走,四周黑暗的草中有無數(shù)的昆蟲在鳴唱,她佩戴的銀鈴不時的發(fā)出聲響,一切寂靜卻又詭異。

隨著伊娃慢慢的深入?yún)擦郑車兂闪藚⑻斓臉淠?,高大繁密的樹冠將月光盡數(shù)攔截,夜色下的遠古森林終于打開它古老的披風,將伊娃包裹在無光的黑暗里。伊娃的兩只小手緊緊握住,掌心里不斷有細小的冷汗冒出,慢慢繼續(xù)前行。

突然,不遠處的樹冠上有鳥發(fā)出凄厲的鳴叫,伊娃慘叫一聲向前跑去,銀鈴瘋狂作響,震碎了森林深處的靜謐。途中,她被冒出地面的樹根絆倒,兩支鞋子滾落到了黑暗中,伊娃慢慢的爬了起來,依著樹根蜷成一團,恐懼和黑暗讓她害怕。

“……姐姐,姐姐。”伊娃的聲音哽咽。

“姐姐,救救我。”

“姐姐,我想回家,我會乖乖聽話的,你快來救我好不好。”

然后,在她身邊的灌木叢里再次傳來物體活動的“沙沙”聲,伊娃嚇的再次往相反的方向逃去,卻始終擺脫不了身后那可怕的聲音。不知道跑了多久,渾身無力的伊娃癱軟在地,耳邊是那個活物不斷靠近的腳步聲。

絕望的少女眼神呆滯,繼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原諒我,姐姐?!?/p>

“啊啊,終于找到你了?!鄙成陈暯K于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xiàn)在耳邊的是一個溫柔的男性聲音,伊娃驚詫地睜開眼來,望向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他有著一頭黑夜般的長發(fā),雙眼緊閉的臉龐上俊秀初顯,筆挺但卻瘦弱的身體被包裹在黑色的戰(zhàn)士服中,臉上是溫柔的笑容。

“一個人晚上在遠古森林里亂跑可是很危險的,”少年似松了口氣一般的拍拍自己胸口,“還好找到你了?!?/p>

伊娃無言的看著他,任由少年走到自己的身旁,少年問道:“小姐,你沒事吧?”

身邊突然多了一個陪伴的人,伊娃心中的孤獨和害怕找到了宣泄的對象,淚水突然噴涌而出,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身旁的少年身體只是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發(fā),細聲安慰道:“沒事了,小姐,沒事了。”

很快,哭夠了的伊娃沉沉睡去,美麗的小臉上還殘存著淚痕。聽著肩上那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少年對著面前的黑暗輕聲呼喚:“星澗?!?/p>

一頭純黑的類獨角獸魔物從旁邊的樹叢中走出,它的身形如馬,犄角如閃電般猙獰,軀體上有瑩亮的古老紋路,四蹄和鬃毛如在星光的河水中浸泡過,散發(fā)出點點湛藍的靈光。它緩緩來到少年的面前,繼而低下了頭顱。

“她受傷了,把她帶到水潭邊去?!闭f著,少年將手中的少女放在了魔物的背上。

然后,一人一獸往黑暗中走去。

……

噼啪。

燃燒著的木材發(fā)出微弱的爆炸聲。

似感受到了光源,伊娃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便是空地中間那堆燃燒著的篝火。少年閉著眼睛與她隔火而坐,黑色的長發(fā)被橙黃色的火苗渲染上了一絲紅光。

“咳?!彼鞠胍_口說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說話的力量都沒有了。

“醒來了嗎?”少年聽見她發(fā)出的聲響,來到她的身邊。

“小姐,你的命可真大呢,被A級毒物‘腐地丁’傷到的人,很少能夠再次睜開眼睛的?!鄙倌暌荒樜⑿Φ膶λf道。

“水……”

少年的手中憑空出現(xiàn)了一個水壺,他細心的一點點喂給她喝。

“好冷?!庇辛怂淖虧?,伊娃的聲音再次靈動起來。

少年聞言將伊娃所躺的草墊往篝火旁挪近了一些,又把自己身上穿著的戰(zhàn)士長褂蓋到了她的身上:“暖和些了嗎?”

伊娃怯生生的應了一聲,少年聽到她的回答,便在伊娃的身邊盤腿而坐,貼身的戰(zhàn)士服內襯將他精煉且又瘦小的身材完美呈現(xiàn)。

“你……為什么會知道我在那里?”伊娃警惕的看著身邊的他。

“因為這個?!鄙倌暾f著握住了她的小手,伊娃瞬間臉色緋紅,然而少年只是輕輕搖動她的手臂,手腕上的銀色鈴鐺發(fā)出了叮鈴的聲響。

“在寂靜的夜之森林里,發(fā)出那么剔透的聲音,無異于在通知那些魔物,有一個鮮嫩可口的點心在等待著被它們享用?!鄙倌甑哪樕下冻隽艘粋€惡作劇的笑容。

看見那個嘲笑自己的表情,又想起自己之前在這個男人面前哭的一塌糊涂,伊娃賭氣般的把頭轉向另一邊。

少年雖然閉著眼睛,卻似看見了她的動作一般,他從隨身攜帶的腰包里掏出兩塊巧克力,剝掉外殼然后放到伊娃的手中:“這是能夠恢復HP的巧克力,雖然不是高級甜點,但還請小姐原諒我的失禮之處?!?/p>

伊娃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歪著頭想了想,大概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收下巧克力的理由,接著便開始小口啃食手中的甜品。

“你叫什么名字?”伊娃突然出聲問道。

“我叫修長生,叫我長生就好?!遍]著眼睛的美少年如此回答。

“奇怪的名字?!币镣尬⑽⑼崃讼骂^,“不過算了?!?/p>

或許是因為有溫暖的篝火,又或許是因為巧克力恢復了HP,伊娃顯現(xiàn)出了本來的活潑性格,和修長生開始閑聊起來。

伊娃知道了他是東之陸地的人,一直在愛琳大陸上四處旅行。幾天前因為路過一頭時空龍的巢穴時被時空裂縫吞噬,一直處在沉睡之中,醒來后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遠古森林里。

同樣,修長生知道了少女名叫伊娃,知道了森林外面有一座城市叫托克尤尼斯,而伊娃是那城中一家甜品店店主的妹妹。

“長生。”

“恩?”

“你是玩家還是NPC?”伊娃問道。

“非常抱歉,伊娃小姐,”修長生臉上帶著微笑,“因為是在時空裂縫里呆的太久,導致我的記憶有一部分混亂,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或許是覺得這個話題太過乏味,伊娃打算換一個話題,于是她便問道:“那你的眼睛……”

“想看嗎?” 修長生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不——不方便的話就算了!”聽見這話,伊娃連忙搖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千萬不要生氣,千萬不要生氣,千萬不要生氣……伊娃的心里開始暗暗祈禱,祈禱面前這個名叫修長生的少年不會因為自己的話語生氣。

可是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他微笑著睜開了自己眼睛。

目光相對的瞬間,伊娃感覺身邊所有的聲音都被那雙眼睛吞沒,只剩下篝火發(fā)出的光在無聲地跳躍。

黑暗……被篝火映照著的那雙無神眼眸里,蘊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彼此融合之后,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宛如深淵。少年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半明亮,一半黑暗。伊娃覺得,修長生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座雕像,一座被人遺棄了萬千年的雕像,一直形影孤單的坐在這里,一直一個人在痛苦著什么,在悔恨著什么。

“我是個瞎子。”修長生合上了眼,臉上是溫柔的笑容。

“那……長生,你知道夜麒麟嗎?”

“夜麒麟?是傳說中LV MAX的超稀有魔物么?”修長生想了一下。

“恩,它的血是至高的不死神藥,能夠讓人復活。你的眼睛……”

修長生用一根手指抵在了伊娃的唇前,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明白了伊娃心意的他,聲色變得無比柔軟:“謝謝你,伊娃小姐。”

言罷,那根修長的手指上移,停在了她的額頭處,散發(fā)著一圈圈天藍色的光輝,“愿你有個好夢?!?/p>

看著再次睡去的伊娃,修長生走到潭邊。

夜麒麟從水潭中浮出,來到修長生的面前。

他無言的撫摸著它那如星河流轉般閃耀的鬃毛,空洞的眼眸看著天空。

那姿態(tài)宛如暮年老將在出征之前來到墓園,向著當年經他之手埋葬的士兵們深深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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