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謝小樓
又偷了兩天賴,心境稍稍平和之際,半夜展書,讀王維的五言絕句《竹里館》。
竹里館
王維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通釋
《竹里館》跟上一首一樣,這也是王維的五絕組詩《輞川集》之一。
這首詩屬于絕句中的古絕,因為它雖用律句,但不對不粘,還押仄聲韻。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幽,深也。篁,音皇,竹林。嘯,撮口而出聲,相當于現(xiàn)在的“吹口哨”?!斗馐下勔娪洝吩疲骸叭擞兴紕t長嘯,故樂則歌詠,憂則嗟嘆,思則吟嘯。”
我一個人坐在幽深的竹林里,一邊彈琴一邊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竹林深密,沒有人知道,但有明月自天照。
賞析
王維的這首《竹里館》,從字句來看,你沒法說哪個字用得好,哪一句是警句;從寫法來看,“人不知”呼應“獨坐”,“深林”響應“幽篁”,但這種呼應是很平常的寫法,你也看不出這其中刻意的痕跡。
所以,這首詩的高妙之處,不在練字謀篇,而在氣格神韻。
詩人一個人坐在竹林里,一邊彈琴還一邊長嘯。這里雖有一個“獨”字,卻看不出詩人的孤獨。竹林給詩人一個清幽的環(huán)境,而詩人也不是在這里吃燒烤,而是彈琴、長嘯。這樣的詩境是清幽的,而不是清冷的,是自適的,而不是孤獨的。
竹林深密,彈琴長嘯,不會打擾世人,也不需要世人觀琴吟和。
明月來相照。不像李白的“舉杯邀明月”那樣,著意于將明月主觀化,這里的明月,有一個“來”字,似有情,但詩人自彈琴長嘯,并沒有刻意與明月的溝通。這只是詩人內(nèi)在心性與外在景物的自然契合。
通篇下來,詩無一字用力,而境界全出。
就像,在一千多年前的一個夜里,詩人王維抱琴來到一片竹林里,彈了會琴,吹了會口哨,完了隨手拾掇,寫下了這首千古名詩。
感發(fā)
讀王維的詩,感覺王維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zhì)。這是一種怎樣的氣質(zhì)呢?想來想去,我只想到四個字:風流自適。
所謂風流自適,就是無論處于何種境地,都舉止清雅,卻又不刻意,對于世俗的世界,既不排斥也不迎合。
無論世事如何變換,他都能夠安放好自己的內(nèi)心。
就比如詩中的“深林人不知”,要么會感嘆一翻知音難覓,要么會自許一翻孤高絕世。
而王維,對他來說,“人不知”只是一種狀態(tài),他在這種狀態(tài)中依然能夠自適,他彈琴、長嘯,與這個清幽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無喜亦無憂。
洪應明在《菜根譚》里說得好,是真名士自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