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早年的父親給我的印象是算命先生和半個醫(yī)生,那晚年的父親則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
父親曾經(jīng)和母親說過,相較于出門做生意,他更喜歡與土地打交道。土地讓他感覺到自由和自在。
九十年代初期,父親和村里的農(nóng)民一樣,開始種蘋果。那時父親已經(jīng)年近花甲。六十歲,七十歲,八十歲,二十多年的光陰從指縫間消無聲息地溜走,而父親,卻似乎停留在了六十歲的光景。
我記得,春天,父親推著勻肥的獨輪車,走在門前的土路上,走到房前屋后的果園里,走進每一棵或大或小的樹盤里。在清風(fēng)朗朗的春光里,父親的步伐是那樣輕盈,甚至有些一路小跑。那一年父親七十八還是七十九?
我記得,初夏,父親坐在高高的鐵凳子上面,頭頂是蘋果樹的枝丫,左邊是蘋果樹的枝丫,右邊也是蘋果樹的枝丫。起風(fēng)了,清新的綠葉嘩啦啦的拂過父親的臉,吹皺父親的衣角。父親在套袋,不緊不慢地套,并不為那一樹一樹待套的蘋果發(fā)愁?,F(xiàn)在想來,那一刻,父親似乎不是在辛苦地勞作,而像是躲在樹叉里玩耍的孩子!
我記得,坐在父親開的三輪車上,我大氣不敢出。父親將車開得飛快,卷起路邊的塵土和枯葉。母親說,能不能慢點?父親說,我想換個車,這個太慢!母親說,你多大年紀了,還換車?父親說,換車與年紀有關(guān)系?
于是,日子漸漸好起來的父親,三輪車買完小的買大的,買完油動換電動,三輪買了買兩輪,拉貨買完還得有個拉人的,這樣拉著母親去趕集才方便。
我不知道那些年父親換了幾個車,但我知道買過父親蘋果的大哥問,多大了,您?父親說,八十二啦!哦哦,等您九十歲的時候還來賣蘋果與我哈!呵呵~呵呵~好的~好的
父親喜歡車,也喜歡各種新鮮的一切事物,比如那些年的Mp3、Mp4,比如手機。老人機太呆板,他玩得不過癮,于是侄女給他換個智能機。
我記得,忙完活計的父親在炕頭端坐,手機舉在胸前,手指很小心劃拉過屏幕,嘴里念念有詞。我問父親,不戴鏡子,你看得清?父親說,清啊,很清!然后不緊不慢地念幾句給我聽。
我記得,窗外,大雨滂沱或者細雨綿綿,大霧彌漫或雪花飛揚,室內(nèi),無論春夏秋冬,寬敞的大炕熱氣騰騰,明亮的燈光打在父親身上,臉上,低頭專注看手機的父親眉慈目善,笑意盈盈。
父親玩智能手機的同時還想玩電腦。侄女淘汰下來的筆記本,回家時,他會樂呵呵地跟在我身后,然后冷不丁地問我,你看,我開機了,然后怎么樣才能看到畫面?
我愣一下,然后坐下,教他移動鼠標,單擊,雙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