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日午時曾得一夢，分四個段落：
一 乾宮陷落
是兩層小樓，我住二樓，媽住一樓，夢開始在二樓。我看到地板上的灰塵，就開始心煩地打掃。灰塵卻越掃越多，越掃越厚，地面積出沙土層，地板變成沙灘，沙灘變成工地……
「灰塵不可能越掃越多啊！」我要找出這不合理的緣由，便緊靠北墻，瞄南墻與天花的墻線，發(fā)現(xiàn)它不水平了，亟待一個修圖軟件來修正。而站著的我也有點(diǎn)長短腳了。對，是右腳長了！這么一想，右腳就更長了……
壞了，這房子的西北角正在塌陷呢。我說媽你快下樓，這房子要塌了！我媽就噔噔噔往樓下跑。而我來到西北角的窗口往下瞧，看到地面離我越來越近，果然在陷著呢。我就順勢從窗戶跳了下來。
站在安全的距離觀望，看見二樓有四個腳，像四只桌腳搭在一樓的四個窗臺上。西北角的腳下墊著兩塊方磚和幾本書，這兩天下雨，書受潮了，西北角便有些傾斜——這是個隱患。我說媽，我得找?guī)讐K磚頭去！
二 神像打架
來到一樓，看到整個玄關(guān)變成了一個池子，池子里堆滿了潮濕的松土。松土里埋著一些神像，還有機(jī)械偶，有些埋得深，也有幾個露出半截的。這是爸和弟干的事。弟在外地，說他搬了新家，家里供不了那么多神像，就寄回來一批，拜托爸幫他埋起來，爸就搞了這個池子。
「掩埋神像不合規(guī)制??！」這使我心生憂慮。而且我是來找磚頭的，我不能用神像來墊二樓的西北腳，我很清楚。
泥池松軟的土層上，露出半截的三清神像，按次序整齊地端坐一排：中間是玉清元始天尊，兩邊是上清和太清，都是銅制的。緊挨它們的，是一個塑料的鋼鐵俠。這時候，鋼鐵俠的脖子就扭了過來，它戴著頭盔，看不見神情，但大概、好像、或許是在盯著——三清其中的某一位。
慈眉善目的三清變得面沉似水起來。突然上清靈寶開口道：「你瞅啥？」鋼鐵俠發(fā)出一種機(jī)械無情的電子語音：「我、瞅、你、咋、地？」靈寶天尊二話沒說，一拳砸在鋼鐵俠的面具上。
頭盔稀碎，露出了小蘿卜頭唐尼的臉。小蘿卜頭說：「拳好狠！」靈寶說：「北斗神拳！銅的！」唐尼說：「我還以為是天馬流星……」靈寶說：「還瞅不？」唐尼說：「不瞅了?！?/p>
頓覺神奇，我說你們啥時候能動了啊，還能打架。靈寶天尊說：「又關(guān)你事？打得你丫滿地找牙信不？」「信信信，我還有事兒我先走了啊?！拐f罷我悻悻然便欲奪門——
三 瓷女纏身
剛掀開門，從池子的某個角落蹦出一個小瓷人，緊追我就出了門。定眼觀瞧，是個仕女的形象。本來很矮小，走起來就跟我一樣高了。
我邊走邊問：「你們這些偶像啥時候會動的啊？還能說話還能打架的？」
小瓷人說：「你才知道啊，最新出廠的都有這功能了。像我這種瓷像分兩個型號，一種是造成女神被人供奉的，一種是被人用來奚落挖苦的。」
我說：「那你是哪一種呢？」
小瓷人說：「我肯定是第二種??！不信走著瞧，你馬上就要煩我了。」
我說：「不至于，你別跟著我就行?！?/p>
小瓷人說：「我不能不跟著你??！我是瓷的，跟銅像待一起不安全，一碰就碎了！」
她說罷還拐著我胳膊，跟我緊貼在一起。
我說：「你跟就跟吧，你他媽別碰我??！你身上太涼了?！?/p>
小瓷人說：「你看，我說你馬上就會煩我吧。但我不能不挨著你，我走路必須十分小心，一摔跤就碎??！」
我說：「這有情可原，但你也別貼那么緊?。 ?/p>
小瓷人說：「我不管，我冷，我還那么貴，我是唐朝的??！一碎就是好多錢！」
我說：「你是唐朝的關(guān)我毛事，你碎了又不是我的損失！」
她說：「不管，反正我要想自己不稀碎，就得貼緊你，粘著你?！?/p>
我說：「我是在去找女朋友，萬一被看見就解釋不清了！她超沒安全感的，有了誤會也不聽解釋就只管跑?！?/p>
她說：「那關(guān)我什么事啊！她或許已經(jīng)看見了，已經(jīng)跑了啊！」
我說：「這要不是在做夢，我他媽一腳就把你踢飛了你信不？」
但我現(xiàn)在好像施展不開拳腳啊。
四 散文書店
來到了一所學(xué)校，我繞著一座黑壓壓的辦公樓轉(zhuǎn)悠，沒看到女朋友。我準(zhǔn)備上樓去看看，剛到一個樓梯口，就被一本書砸了腦袋。抬頭一看，是王老師從辦公室窗口扔下來的。她瞟了我一眼，鼻子哼了一下，就從窗口消失了。
我撿起書，書背的封線被摔斷了，我整理了一下參差的書頁。這是一本民國的散文集，封面是黑白的，里面間或有些黑白的照片，是一個跟王老師一樣面目不悅的女人，但比她瘦一點(diǎn)，年輕一點(diǎn)，好看一點(diǎn)。
「你是來還書的嗎？」一回頭，一個女人的腦袋從一個柜臺上壘起的桌椅板凳之間冒了出來。那是樓梯拐角的一個小隔間，米黃色的燈光從桌椅板凳的縫隙間透出，像陽光從老樹的枝葉間泄漏。
通過這些罅隙，隱約看到里面有擺滿書的書架，有小書桌，書桌后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埋頭看書的男人。
我說：「你書店這么小，還把門堵起來，怎么做生意?。俊顾f：「你管不著，你是來還書的嗎？」我說：「這是砸在我腦袋上的書，但我不看散文的?！?/p>
她冷冷地說：「可我這里只有散文?！刮艺f：「你書店這么小，還把門堵起來，還只有散文，怎么做生意??？」她說：「你是來還書的嗎？」
我想上前一步，發(fā)現(xiàn)小瓷人還緊纏著我，便又煩躁了。我說：「現(xiàn)在不走路，你也不會摔碎了?！剐〈扇搜瞿樛?，可憐巴巴的樣子，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說：「那你他媽能不能離我遠(yuǎn)一點(diǎn)？」小瓷人大喊一聲：「好！」說罷跳上柜臺，變成了一只招財(cái)貓。她不再絮叨，也沒有多余的表情了，像所有的招財(cái)貓一樣，只微笑著目視前方。
我把書扔到柜臺上：「還書！」柜臺后面的女人翻了翻書頁，檢查了一通，遞給我一單子：「姓名、電話留一下?！刮艺f：「不用了吧，我從不看散文的?！顾f：「誰稀罕你看不看，這就是個過場。」表情略帶不屑與譏諷。我說那好吧，就埋頭填單子。
我用的是一個有十種顏色筆芯的圓珠筆。
摁下黑色筆芯，寫下我的名字，這個過程很順利。
摁下藍(lán)色筆芯，在紙上一劃，筆芯就吐油了，手一抹，紙臟了一大片。
摁回黑色筆芯，沒油了。
又摁到紅色筆芯，原子筆尖掉了，把單子劃破了一大片。
現(xiàn)在單子上只有最后一行是完整的、干凈的，可以供我寫下手機(jī)號的空間了。我摁下紫色筆芯，寫下了我的手機(jī)號。
當(dāng)我寫完之后，這11個數(shù)字愣了一會兒，就徒然舒展腰肢，變成了11種小動物的形象：大象、天鵝、袖猴、河馬、海豚、孔雀、豹貓、鳳凰、開明獸、精衛(wèi)、小應(yīng)龍……
雖然很可愛，但我想沒人會把它們認(rèn)作數(shù)字的。
沒有地方可寫了。我忽然想到，這不就是一個過場么？我不會來這里借書，書店也不需要記住我的號碼。我就釋然了，把筆揣起來。要走的時候，瞟見柜臺上有一只招財(cái)貓，微笑著目視前方。
我無聊地扒拉了一下它的手臂，它的手臂就永動機(jī)一樣招搖起來。
它橫著直愣愣的胡須，沒有言語，沒有更多表情，只微笑著目視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