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小新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年，她攢下了五萬塊錢，按照單子上的賬號，打給了老家的父母還有弟弟妹妹。
走出銀行的這一刻，她感覺到身體好像少了一部分，心里變得空蕩蕩的，悶熱的空氣讓前胸的衣服變得汗涔涔的。
“我在這個城市，又一無所有了?！毙⌒聨е@種愁緒在街上走著，不同于往日趕車的匆忙，她慢慢地往公交車站點踱步，汽車尾氣不小心會噴到她的小腿，帶著一種刺痛和火辣的熱感。
休息日，公交上也十分擁擠。她隨著車的行駛，晃動著身體?；沃沃矍白兊酶裢饽：?，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等到再醒來的時候，小新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的床上。
“我現(xiàn)在沒錢生病了?！彼庾R到自己在醫(yī)院的時候，心里開始慌了起來，這捉襟見肘的日子，讓她不能享受生病這樣的待遇。
小新起身打算穿鞋，腦子還是天旋地轉(zhuǎn)，但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
“小心，你中暑了?！?/p>
小新納悶地抬起頭，在這個城市，除了兩個老鄉(xiāng)和自己身邊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同事，再也沒有認(rèn)識的人了，誰把她送到醫(yī)院，而且還知道她的名字呢？
“你認(rèn)識我？”小新望著眼前這個白色T恤，清爽短發(fā)的男孩，疑惑地發(fā)問。
白衣男孩顯然也沒反應(yīng)過來，愣愣地問：“我認(rèn)識你？嗎？”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白衣男生的眉頭皺成了結(jié)，“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新明白了，肯定又是自己搞錯了，20多年的人生里，太多次把別人的一聲小心當(dāng)成自己的名字。
“你再休息一會吧，你中暑了，在車上暈倒了?，F(xiàn)在外面那么熱，你更容易暈的?！?/p>
小新拿起自己的包，掏出已經(jīng)磨損的錢包，真誠地對眼前的大男孩說：“謝謝你。謝謝你把我送到醫(yī)院?；硕嗌馘X，我付給你。你把我送到醫(yī)院肯定耽誤了自己的事，這個我該怎么補(bǔ)償你呢？”
男孩擺了擺手，表示算了。小新不同意，拿出一張紅票子，遲疑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張紅票子，塞到了男孩手中。
男孩留下了一張，把另一張還給小新，說了句保重身體，轉(zhuǎn)身就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一個袋子遞給了小新，“這是買了兩瓶冰鎮(zhèn)的綠茶，你喝了解解暑吧。天太熱，盡量少在中午出門。”
小新抓著袋子，在醫(yī)院里站了一會，懊惱自己這一中暑，又花進(jìn)去一百塊錢，想跟家里打個電話，又放棄了這個念頭。來自一個陌生人的溫暖，跟家人的冷漠比起來，暖心多了。
（二）
小新從沒想過，還會遇見這個白衣的男孩。
小新是一家培訓(xùn)機(jī)構(gòu)的老師，教英語，這家培訓(xùn)機(jī)構(gòu)不是她唯一的工作，她還兼了三個家教，還為一家翻譯公司做筆譯。她把自己的所有時間都排滿了，就是為了多賺點錢，讓弟弟妹妹能過的更好一點。
“我想報一個口語班，提高口語的?！?/p>
小新從電腦前抬起頭，看到是他很是驚奇，“是你啊。”
“是你啊?！蹦泻⒁残α似饋?，“看起來我們很有緣分啊。你在這上班？”
“是啊，我是這的老師，”小新看到男孩，想起那天的短暫相處，莫名地心情愉悅：“你叫什么名字??？我得給你做個登記?！?/p>
“我叫蘇瑞，瑞士的瑞。”
“我叫小新，那天的事情我要謝謝你呢?！毙⌒率掷涞貜?fù)印身份證，填寫登記表，嫻熟的動作體現(xiàn)出她一定經(jīng)常做這個事情。
“我建議你先報一個16課時的口語課，體驗一下，看看老師的教學(xué)水平。如果覺得好可以繼續(xù)學(xué)。這樣也不浪費錢。”
蘇瑞覺得這個女孩很有意思，之前來報名時，這些老師總是在推銷一大堆打包的課程，半年卡全年卡，樸實的只讓報最基礎(chǔ)課程的，小新是第一個。
蘇瑞拿出錢包，笑著說：“沒事，我報一個半年課程的，你在這上班，我信你。”
小新皺著眉說：“那怎么行？你這都沒試聽就要報名，還要報那么長時間的課程，萬一這課程你聽不懂，這不浪費錢嗎？學(xué)就要學(xué)的值?！?/p>
蘇瑞把身子微微探過來，壓低音量，悄悄地詢問：“培訓(xùn)機(jī)構(gòu)不都是，學(xué)員交的錢越多，你的提成就越多嗎？”
小新的臉微微紅了起來：“道理是這樣的道理，但是我不這么做，這年頭掙錢都不容易，學(xué)員學(xué)的好，自然會繼續(xù)交錢續(xù)費，我不干那種禍害人的事?！?/p>
蘇瑞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很有意思，一臉嚴(yán)肅的樣子，還帶著一點執(zhí)拗，跟他一直以來接觸的女孩都不太一樣。
（三）
雖然時間很緊，工作很忙，掙錢很辛苦，但小新依舊是有夢想的。她的夢想是有一天能在自己家鄉(xiāng)開個學(xué)校，或者回家當(dāng)個老師，讓自己家鄉(xiāng)的孩子能接受好些的教育。她是全鄉(xiāng)學(xué)習(xí)最好的，也是難得走出大山，接受好的教育，留在大城市的女孩。
為了掙錢供弟弟妹妹上學(xué)，她過著簡樸的生活。這種簡樸，讓她內(nèi)心燃著無窮的斗志。她的父母曾多次說過，讓那三個妹妹退學(xué)吧，女孩子不用念那么多書?？墒撬龍詻Q不同意，她作為家里的長姐，寧愿苦點累點都在維持這家用。
小新喜歡參加讀書會，她的聲音清婉動聽，朗誦起詩來，就像大山里的清風(fēng)一樣，讓人沉迷。她最喜歡的詩人，是木心，經(jīng)常在讀書會上朗誦木心的詩：“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jié){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可是誰來懂她呢？一個大山來的女孩，獨自一人在這個大城市奮斗，一個勁往前走，不敢想也不敢接受來自這個城市的愛情。
跟小新不同，蘇瑞就是大城市的孩子，父母都是公務(wù)員，全是土道的鄉(xiāng)下離他太遠(yuǎn)了，他的夢想是去紐約的投行工作，向往的是國際大都市生活，所以要努力學(xué)好口語。
“最近感覺怎么樣？有進(jìn)步?jīng)]？”小新一邊整理講義，一邊笑著問蘇瑞。
蘇瑞雖然也已經(jīng)成年，但是好像每次見他都像青少年一樣，充滿著一種青春的活力，一種陽光的感覺。他在靠窗的位置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說：“有進(jìn)步，但是我不好意思張嘴?！?/p>
“那怎么行啊，學(xué)語言這個東西，就得張開嘴，不說哪有進(jìn)步啊?？偨Y(jié)起來，就是必須要有不要臉精神?！闭f完兩個人哈哈笑了起來。
小新坐到了蘇瑞的對面，“我今天給你加個課，給你當(dāng)個陪練，幫你挑挑毛病。”
蘇瑞挑挑眉，戲謔地說：“你太貴了，我請不起?！?/p>
“你給我說開心了，我就不收你錢了。 tell me something?（對我說些什么）”
蘇瑞想了想，緩緩地說：“ maybe i was a bird in another life.（也許我的前世是一只鳥）”
小新愣了一下，接著回答：“if you're a bird , i'm a bird.（如果你是一只鳥，那我也是一只鳥）”
當(dāng)小新說完，這個只有他們兩個的教室頓時變得安靜了起來，好像只有秋日的風(fēng)在教室里輕輕吹拂。小新在這一刻有些恍惚，有一種莫名地感覺在心里四溢，有點像小時候的小新在小溪洗了衣服，迎著傍晚的風(fēng)往家走時的輕盈。
蘇瑞打破了這個平靜，“小新老師也喜歡這個電影？”
“是，我更喜歡這本書，描寫了一種淡而濃烈的情感。”
“小新老師你談過戀愛嗎？”
小新起身，有點無奈地笑著：“沒談過，沒談過就不允許談?wù)搻矍榱耍俊?/p>
蘇瑞連忙擺擺手：“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得有一個特別好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小新老師。”
不啦不啦，一個男人知道我要養(yǎng)兩個老人，三個妹妹一個弟弟，多好的男人都得嚇跑了。小新在心里默默地想著。沒有說出口。
（四）
小新好幾天沒去上課，是一個歲數(shù)稍大的老師給帶的課。
蘇瑞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聽不進(jìn)去，心里總是在挑這個老師的毛病，發(fā)音總是不夠標(biāo)準(zhǔn)，課講得不是很生動，老師也不是那么有活力。其實小新也不是特別有活力的一個人，至少在生活里是這樣，蘇瑞從沒有見過他跟這些老師一起下班，聚餐，朋友圈也不像女孩，分享吃的喝的，去哪玩，自拍，就是一些清湯寡水的美文分享，英文技巧，像老年人。
這個老年人最近去哪了呢？蘇瑞按耐不住，在下課的時候主動問了帶課老師。
“啊，她好像病了，請了假。具體什么病不太清楚?！?/p>
“那老師知道她家具體在哪嗎？我想去看看她。”
“那不清楚了，小新沒跟大家說過。”
蘇瑞心里有點焦灼，他想了想，給小新發(fā)了個微信，小新老師我很著急，需要你幫我改一下簡歷，這關(guān)乎到我能不能去國外工作。
隔了一會，小新回復(fù)了一條，我在人民醫(yī)院703號病房，你過來吧，我在這幫你改。
于是小新提著一大堆的營養(yǎng)品去了人民醫(yī)院。剛到七樓，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背影，扶著墻，左手拿著一個保溫杯，極其緩慢地往前走。蘇瑞就這樣默默看著，心里有很多很多復(fù)雜的情緒，這種情緒他之前從未有過，是憐憫嗎？是心酸嗎？蘇瑞自己也不清楚，就知道心里很難受。
“小新老師，我?guī)湍惆??！碧K瑞接過保溫杯，小新笑著說：“沒事沒事。我自己能行。你別忙活了?！?/p>
蘇瑞扶著她往病房走，發(fā)現(xiàn)她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像是有傷口。“你這是怎么了?。俊?/p>
“急性闌尾炎，之前就有點疼，我也沒當(dāng)回事，后來有一天疼到不行，我就來醫(yī)院做了手術(shù)?！?/p>
蘇瑞很詫異，“就你一個人來醫(yī)院做的手術(shù)??？”蘇瑞曾經(jīng)得過急性腸炎，住了一次院，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的動物一樣，被各種人來參觀。床底下是各種水果和營養(yǎng)品。和蘇瑞比起來，小新的床寒酸的可憐。人數(shù)最多，條件最差，更寒酸的是，別人家的床邊陪伴的都是家人，只有她的床邊空無一人。
“你就自己住的院??？你家人呢？”蘇瑞細(xì)心地倒了熱水，還借了臨床的水果刀為小新削蘋果。
“他們在老家。沒空來照顧我?！毙⌒滦睦锼崴岬模谰退愀嬖V了家里，他們也不會來看她，可能還會在埋怨她這一生病，又會花錢。
上大學(xué)時的一個暑假，她給家里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回家的日期和車次。父親在電話那邊說，要不就別回來了，來回車票得好幾百，不如在那打點工，掙點錢。
“你最近課上的怎么樣？”小新還是很關(guān)心蘇瑞的學(xué)習(xí)。
“你今年多大？”蘇瑞反問道。
“我今年25了，怎么突然問我多大？”
蘇瑞深深嘆了口氣：“我22，你才比我大三歲，卻像我小學(xué)班主任似的，像個老學(xué)究，我們就不能聊聊年輕人聊的東西嗎？”
小新忍不住笑起來：“你們年輕人都談些什么?。俊?/p>
“還你們年輕人。是咱們這些年輕人應(yīng)該談些什么。”
這一幕真的很像一對小情侶。
（五）
在后面住院的這幾天，蘇瑞一直在醫(yī)院照顧小新。小新多次催促他回去上課，蘇瑞就是不肯，小新說回去會單獨給他補(bǔ)課，蘇瑞心里明白，他來照顧她，不是因為她是他的老師，是朋友，可能是他喜歡的人。
出院那天，蘇瑞買了一大捧花送給小新，小新端著花，把她小小的人都隱起來了。小新看起來特別開心，這是她人生收到的第一捧花。
小新堅決讓他只幫助她收拾東西，不讓他送她回去，蘇瑞堅持要把她送回家，還要親自為她下廚。
蘇瑞拉著小新開到快到城外的地方，七拐八拐到一個有著20年歷史的小區(qū)，來到小新的家。
小新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上了年頭的門，帶著歲月的色彩?！斑@門，安全嗎？”蘇瑞擔(dān)心地看著只有一個老式鎖頭的房門。
“安全，進(jìn)來吧?！?/p>
屋子十分整潔，老式家具上雖然因為幾日未打掃，有著薄薄的一層灰塵，但是不能掩蓋住它的主人對它的精心呵護(hù)，平時肯定是經(jīng)常打掃的?？蛷d的書架上排滿了書，小新忙著燒水，要給蘇瑞泡茶。
這些情景，莫名地讓蘇瑞感到舒適，不知是屋子的緣故還是人的緣故。
“你還會做飯?。俊毙⌒驴粗K瑞熟練的刀工，很詫異蘇瑞這樣家庭的孩子竟然還有做飯這一技能。
“我爸媽都是上班族，家里老人也不在身邊，有的時候父母回家也很疲憊，我就慢慢學(xué)著做飯，想著以后給喜歡的人做飯。你看，現(xiàn)在不就派上用處了嗎？”蘇瑞笑著把一鍋熱油澆到做好的菜上。
這是小新從沒有享受過的溫情。自她記事以來，印象中的父母就忙于種地，收糧，還有要弟弟。她不受家里人的待見，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因為自己是個女孩。她7歲那年有了妹妹，母親背著她，領(lǐng)著妹妹走在村里，總會有一些無事可做的婦女在背后偷偷議論，不中用，生不出兒子。
小新小的時候就開始覺得生活的環(huán)境很可怕，沒有人會認(rèn)可一個女孩，在他們眼里，女孩的最大作用是生出兒子。她的一張張獎狀，一個個滿分，都換不來認(rèn)可，直到弟弟出世，她甚至被剝奪了上學(xué)的權(quán)利。
“好吃嗎？”蘇瑞就像參加廚藝大賽的選手，在等著美食家的點評，眼巴巴地望著小新，希望她能給自己打個高分。
小新是從心里感到開心，“好吃?！?/p>
“你看看，你這樣笑著吃飯多好，年紀(jì)輕輕的小女孩，怎么老皺著眉。以后在我身邊多笑笑。”
今年真是個幸運的一年，小新從心底感謝上天，以前她總在心里暗暗地恨，恨為什么讓她經(jīng)歷那么多的不公平，現(xiàn)在明白了，以前的苦，是為了現(xiàn)在的甜。
（六）
蘇瑞從沒想過，自己會經(jīng)歷電視劇里的橋段，離開我女兒。只不過是，電視里常常是給錢讓他離開，而他是被要錢。
他像往常一樣下了課打算去圖書館學(xué)習(xí)，等小新下課一起吃午飯。當(dāng)他走出學(xué)校大門時，一個看起來稍顯佝僂的老人站在門口，身邊還帶著一個布袋子。他四處打量著走出的學(xué)生，當(dāng)他和蘇瑞四目對上的時候，他把嘴里的煙頭扔到了腳下踩滅，朝著蘇瑞走去。
“你是叫蘇瑞吧。”濃重的口音聽起來很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是？”
老人樂了一下，露出了幾顆黃牙：“我是小新她爹?！?/p>
蘇瑞心里突然慌了一下，他趕忙把車子停在一邊，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笆迨迥闶翘匾鈦砜葱⌒碌膯?？在這逗留幾天？中午等小新下課，我請您吃飯?！?/p>
老人擺了擺溝壑縱橫的手，他說：“我不找她，我是來找你的。”
蘇瑞的心里更慌了，他沒想到第一次見小新的親人，不是他上門去拜訪，而是被“找上門來”。
蘇瑞帶他到了附近的咖啡館，老人在這稍顯局促不安。
“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老人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抖了抖上面的灰塵，又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熟練的制作了一個旱煙，點了起來，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蘇瑞出于禮貌強(qiáng)忍著咳嗽。
年輕的女服務(wù)員走過來，有禮貌地說：“對不起，這里禁煙，請不要吸煙?！?/p>
老人在咖啡杯托盤里摁滅了煙頭?！拔艺夷憔褪且患拢褪菍ξ遗畠河袀€交代。”
蘇瑞明顯更加緊張，他不由自主地把胸膛挺了起來，仿佛給自己更大的決心和信心一樣：“我是打算過一段時間親自去拜訪您的，我覺得小新是個好姑娘，能跟她在一起是我的榮幸，我會把她當(dāng)成珍寶一樣，好好呵護(hù)她的?！?/p>
老人聽到這就咧開嘴樂了，但是蘇瑞覺得這個笑容似乎不是對小新找了對她好的男朋友而欣慰，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拔衣犝f你爸媽都是大官？”
蘇瑞怔了一下，連忙解釋：“不是什么大官，我父母就是普通的公務(wù)員?！?/p>
“那聽說你馬上要去美國了?！?/p>
“是，是這么打算的?！?/p>
“那小新怎么辦？”
蘇瑞仿佛明白了他此行來的目的，他似乎是知道了自己要出國，怕耽誤了小新。蘇瑞總算是舒了一口氣，“叔叔，我是這樣打算的，我想去美國發(fā)展，和小新一起，小新英語特別好，她打算去美國做對外漢語老師，現(xiàn)在正在爭取孔子學(xué)院當(dāng)老師的機(jī)會，在異國他鄉(xiāng)我會照顧好她的?！?/p>
老人好像在思考什么，把身子倚在了沙發(fā)上，半晌之后他說了起來：“你這意思是要把我家姑娘帶美國去唄。我家是有四個姑娘，但是其他那幾個太小了，都幫不上家里，全家就指著小新呢。你知道這幾年小新給我們掙了多少錢嗎？老二現(xiàn)在上高中，老三老四初中，我兒子也馬上要上初中了，全家老小都指著小新呢。你給她帶美國去，我們家怎么辦。”
蘇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些捉摸不透小新父親是擔(dān)心見不到女兒，還是擔(dān)心她去了美國之后再沒有人給他養(yǎng)家了?！靶⌒逻@些年自己在外面闖蕩，不是也沒耽誤照顧家里嗎。去了國外也一樣，我會跟著她一起照顧家里。雖然身在國外，但是我們還是會惦記家里的?！?/p>
老人似乎對這樣的說法不是特別滿意，他打斷蘇瑞的話：“你說這些虛的沒有用，你想把我女兒領(lǐng)走，你給我們家多少錢？”
蘇瑞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一個上了將近20年學(xué)的年輕人，似乎根本就聽不懂面前這個飽經(jīng)滄桑的老人說的每一句話：“您的意思我沒聽懂?！?/p>
“我是說，你想把小新帶走，你就得給我家錢。要不憑啥我養(yǎng)這么多年的孩子讓你白白帶走?！?/p>
蘇瑞感覺到一團(tuán)火在胸口燃燒，他控制住想冷笑的嘴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小新不是誰家掙錢的機(jī)器，她是個有思想有人格的獨立個體。小新有贍養(yǎng)老人的義務(wù)，但是她沒有犧牲自己幸福和人生全都用在養(yǎng)你們所有人的義務(wù)。你口口聲聲說，小新離開了，沒有人養(yǎng)家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這個女兒做些什么。你們口口聲聲說，養(yǎng)了好多年的女兒，但是小新是怎么長大的，你們最清楚?！?/p>
老人有些惱羞成怒，他的臉漲紅了起來：“你說那些沒有用，她是我家孩子，低于10萬塊錢，你別想領(lǐng)她走。她要是敢走，我就打斷她腿?！闭f完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布袋子，走出了咖啡廳。
蘇瑞還沒來得及問他打算要多少，他就自己把錢報了上來。生養(yǎng)了20多年的孩子，他從沒有問一句，你是真心愛小新嗎？你能永遠(yuǎn)對她好嗎？只是開了個價錢，開了個他認(rèn)為合理的價錢，就想買斷所有的父女情分。這個家，太薄涼了。
（七）
隨著這個老人一起不見的，還有小新。
小新辭去了工作，理由是找到了更好的，但是具體在哪誰都不知道；房子也退租了，房間除了陽臺上再也沒有人照看的花，小新的東西什么都沒有了；蘇瑞甚至拜托了人社局上班的父親，查了小新的醫(yī)保，小新真的離開了，不知道去向。
蘇瑞不停地給她發(fā)微信、發(fā)短信、發(fā)郵件，在QQ上留言，沒過幾日她的手機(jī)由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蘇瑞有時候會在小新以前住過的屋子里靜靜地一個人待著，恍惚間好像這就像一個夢一樣，是他自己塑造出來的小新，這段感情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
他還是會不定期地往小新的微信里發(fā)消息：“你在哪？你不想見我，我能夠理解，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你告訴我你現(xiàn)在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是我做錯什么了嗎？你可以告訴我，我反思?！?/p>
“沒有你，我的托福掛掉了?！?/p>
“我可能再過一個月就要走了。第一次一個人離開家，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我好緊張。你這些年自己是怎么過來的?！?/p>
“我真的還沒有幾天就要走了，這不是去上學(xué)，不是過一年半年就放假回來，也不是過幾年畢業(yè)就能回家，我可能一直在那邊就不回來了。我真的有可能不回來了?！?/p>
蘇瑞走的前一個晚上，跟家人吃過飯之后，他來到小新給他上課的教室，在他喜歡坐著的位置上，趴了很久。好像還是能聽到小新為他上課的聲音，動聽的，熱情的，充滿生命張力的聲音。課堂上的小新多么陽光，多么開朗，像是一顆在貧瘠土地中仍然堅持往上生長的種子，永遠(yuǎn)朝著太陽的方向。
蘇瑞真的很想也變成這樣的一顆種子，長得比小新大一些，快一些，陪著她，一起向著太陽。
“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希望你能不受外界影響，開開心心生活?！?/p>
（八）
來到紐約三個月之后，蘇瑞終于收到了小新的消息。
“我現(xiàn)在一切都好，得知你已經(jīng)平安抵達(dá)紐約，開始了人生新的階段，真心為你高興。望一切安好，勿念。”
蘇瑞不明白，自己也是20好幾的大人了，為什么會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頭拿著手機(jī)哭紅雙眼。他以為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只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片段，但是收到這短信才知道內(nèi)心深處從沒有放下對她的牽掛。
蘇瑞迫切地想給她打電話，想了解她這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去了哪里，過得怎樣。可是他遲遲不能按下?lián)芴栨I，他怕自己的莽撞會讓他再一次失去聯(lián)系。
蘇瑞回復(fù)了一條：“我很想你。真的。”
小新沒有再回復(fù)。
（九）
沒多久，蘇瑞的學(xué)弟在朋友圈上傳了一張照片，照片是一個農(nóng)村小學(xué)，幾個孩子正在和老師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
蘇瑞被這個老師深深吸引住了，這個老師穿著最樸素的棉布襯衫，臉上卻有著最燦爛的笑容。
蘇瑞立刻回復(fù)了信息，“這是在哪？你是在哪遇見的這些孩子和老師？”
學(xué)弟很快就回復(fù)了：“我參加了研究生支教團(tuán)，正在山里支教，學(xué)長你想來參加嗎？”
是啊我多想?yún)⒓影?，蘇瑞默默地在心里說。
小新來山區(qū)半年多了，孩子們很喜歡她，看起來很頑皮的小男孩，會在上學(xué)的路上為她摘一些野花。她住在學(xué)校，每天起床給院子的蔬菜澆澆水，打掃院子，等孩子們來了就領(lǐng)著他們升國旗，大聲背古詩，讀英文。
小新不僅僅是語數(shù)外還有自然體育音樂老師，還兼任大廚、醫(yī)生、看門老大爺?shù)墓ぷ?。這份工作給了她從沒有得到過的快樂。最初只不過是為了來這散散心，想支教一段時間就離開，畢竟她還要生存。她計劃回鎮(zhèn)里開一個補(bǔ)課班，給孩子補(bǔ)習(xí)英語。
走的時候，孩子們都到學(xué)校門口集合好，要步行送老師到鎮(zhèn)上。小新走一步，他們跟一步，也不說話，好多孩子的鞋已經(jīng)破的露出腳趾，一個男孩有些怯怯地拉住小新的衣角，眼睛透著渴望的光，輕聲說：“老師，你能不能別走？”
一個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大聲地呵斥他：“在班級就說了，誰都不能說這些讓老師為難。你怎么那么不聽話。”
有孩子挎著一個筐，里面是幾張餅，還有雞蛋?！袄蠋熯@個給你吃吧，你想我們的時候就回來看我們吧?！?/p>
村里的老書記站在村口，80多歲的老人，拉著小新的手懇切地說：“小新老師，謝謝你這段時間給孩子上課。之前的老師陸陸續(xù)續(xù)都走了，我也不能留你，你還那么年輕。想孩子們就回來看看?！?/p>
小新看著老書記和孩子們，有些猶豫地說：“我走了，還會有老師來嗎？”
“也許有吧，之前都是我給他們上課，我不行了，年紀(jì)大了，快入土了。我走了這些孩子就更可憐了?！?/p>
小新看著這些孩子，說不出話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小的時候，看見自己也像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員，他們看得不是老師，看得是自己未來的希望。
老書記繼續(xù)說道：“小新老師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你要是留下了，我把我工資都給你，這些孩子太需要知識了，以后我讓各家各戶，給你送米送面，保證不能讓你餓著?！?/p>
小新眼里都是淚水，她抹了一把眼淚，面對這孩子們說：“老師不走了，老師要把你們送出大山，讓你們都去上大學(xué)好不好？”
孩子們興奮地抓著小新的手，不停地說：“老師不走啦！老師還會繼續(xù)給我們上課呢。老師我們下午還上體育課嗎……”
小新看著孩子們，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時候，對知識的渴望，對改變?nèi)松目释运脼檫@些孩子盡力做些什么。
小新通過聯(lián)絡(luò)一些曾經(jīng)的大學(xué)同學(xué)，募集到一部分錢，給小學(xué)修了圍墻，還有一家企業(yè)為他們贈送了一條塑膠跑道和一個小型的籃球場。小新跟幾所大學(xué)的志愿者團(tuán)隊取得聯(lián)絡(luò)，這些志愿者團(tuán)隊不定期會來這給孩子們講講課，送知識，定期會捐衣捐物，這個山溝里的小學(xué)，漸漸地被更多的人知道。
蘇瑞的學(xué)弟也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到的這里。
（十）
這一天跟往常一樣，小新在院子里領(lǐng)著孩子們做早操，早操結(jié)束之后，給孩子們分愛心早操。這早餐是小新根據(jù)孩子們的營養(yǎng)狀況特意制作的。煮的白水蛋都是周圍的村民家土養(yǎng)的雞下的蛋。孩子們就著小米粥，吃著煮雞蛋和小新自己烙的油餅，身體明顯比剛開始的時候健康不少。
“小新老師?！毙∧泻⒌芍笱劬σе曜?，望著小新。
“老師說過，不能咬筷子，得注意用餐禮儀。你怎么啦，粥不夠喝嗎？再給你盛一碗？”
男孩把筷子放在一旁搖了搖頭，他小聲地說：“老師，門口有個沒見過的人?！?/p>
沒見過的人？小新轉(zhuǎn)過身疑惑地看著門口。門口的人也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這個人有著爽朗的笑容，笑起來就像冬日里暖洋洋的陽光，像夜空里璀璨的星光。多少次夜里，小新在夜空下，望著他在的方向，想著異國他鄉(xiāng)的蘇瑞，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國外的生活，是不是已經(jīng)結(jié)識了很多爽朗的外國姑娘。
“我也趕了很久的路了，餓死了，能不能也給我一碗粥？”
小新有些不知所措，她慌忙摘掉圍裙，在灶臺邊拿了一只干凈的碗，盛了熱乎乎的一碗粥給蘇瑞，蘇瑞大口大口的就吞掉，又要了一碗。
“你慢點吃，還有油餅?zāi)兀詡€煮雞蛋吧?！毙⌒聞兒靡粋€雞蛋，放到了他的碗里。孩子們吃過飯，乖巧地刷了碗，收拾了鍋臺，收拾完之后就形成一個圈，把小新和蘇瑞圍在中間，好奇地看著他倆。
終于有個孩子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問：“小新老師，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小新的臉騰的一下紅了起來，還沒好意思張嘴，蘇瑞把嘴里的東西咽下，認(rèn)真地說：“是啊，我是你們老師的男朋友。你們還知道男朋友這個詞呢？你們小新老師教你們的嗎？”
小新懟了他一下，告訴他別跟孩子瞎說。
“那你是要把小新老師帶走嗎？”
“你們老師打算走嗎？”
“我們老師不走，我們老師答應(yīng)我們了，要陪著我們考上大學(xué)?！?/p>
蘇瑞望了小新一眼，很認(rèn)真地說：“你們老師打算留下，那誰都不能帶走她，我作為她男朋友，我也得留下?！?/p>
小新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仿佛有個雷在耳邊炸開。
“我會可多東西了，我大學(xué)學(xué)的是計算機(jī)網(wǎng)絡(luò)，你們知道計算機(jī)嗎？我還是籃球隊的主力，我教你們打籃球?！?/p>
小男孩癟癟嘴：“小新老師教過我們打籃球?！?/p>
蘇瑞笑了起來，拍拍男孩的頭：“我和小新老師會教你很多很多東西的?！?/p>
小新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到教室里。蘇瑞坐在狹小的桌椅，仿佛回到了小新總是給他上課的時候。
“你是瘋了嗎？你不是去美國了嗎？你不是一直想去投行上班嗎？”
蘇瑞伸了個大懶腰：“不想去了，我想留在這?！?/p>
“你別耍孩子脾氣了，這不是你想來就來，說離開就能離開的。你承諾了就得為這些孩子負(fù)責(zé)?！?/p>
蘇瑞走到小新的旁邊，輕輕抱住了她：“我會對這些孩子負(fù)責(zé)的，我也會對你負(fù)責(zé)的。我不是心血來潮，我是下了決心的。你能教這些孩子知識，我能為這些孩子做更多，以一己之力我們只能教這些孩子，我想通過網(wǎng)絡(luò)讓更多的人幫助他們。我能幫你和這些孩子?！?/p>
小新輕輕嘆了口氣：“你父母支持你這么做嗎？”
“有什么不支持的，我已經(jīng)這么大了，還不能自己做個主嗎？倒是你，在這個地方，你父母支持嗎？”
小新想起父親私下找過蘇瑞之后的話，“你說你倆到底睡沒睡過，要是睡過，我就要20萬，你可以跟他走，要是沒睡過，我就要15萬。但是到了美國，以后每年也要給家里5萬塊錢，不，去了美國能掙錢，每年得10萬。”
小新感到一種羞恥，一種從內(nèi)心往外作嘔的一種惡心的感覺，這是她頭一次對自己的身世感到一種深深的自卑和厭惡。
“我在這生活的很開心，每天和孩子們在一起，我覺得自己特別有價值。我想扎根在這，我現(xiàn)在也在跟鎮(zhèn)里溝通，看看能不能給村里修修路，讓孩子去鎮(zhèn)里上學(xué)，接受更好的教育?！?/p>
“那我咋辦？”蘇瑞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得完成你的投行夢啊。我選擇扎根在這，這是我的選擇，你也有你自己的夢想啊?！?/p>
蘇瑞從低矮的凳子上起身，站到小新的面前，他靜靜地望著她十幾秒沒有說話，然后突然單膝跪在了地上，他在兜里摸索著，然后掏出一枚小小的戒指，一個簡簡單單的素指環(huán)。
“你就是我的夢想，能給我個機(jī)會實現(xiàn)我的夢想嗎？”
小新哭的像個孩子。不停地哭，她伸出手想要接過戒指，在河水里洗涮的手關(guān)節(jié)處微微有些變形，她又把手縮了回去。
蘇瑞抓住她的手，淺笑著說：“你個傻瓜，求婚的戒指哪有自己帶的，得是我給你帶上，這也算是緊箍咒了，以后不能再一聲不吭地跑了，這里面我安上了追蹤器，你現(xiàn)在就算到天涯海角我都找的到你，知道嗎？”
小新抹了眼淚，哭的不能自已。
（十一）
“老師老師，你快來！”一個小孩子急忙拽著小新往院子里跑，大著肚子的小新差點踉踉蹌蹌地跟著孩子往院子里跑。
一堆小腦袋圍成了一個圈，正聚精會神的在那看著什么，不時的發(fā)出陣陣驚訝的聲音。
“你們在干嘛呢？”
“老師你看，高樓！”
“你看汽車跑的多快！”
“他們喝的是可樂嗎？”
孩子們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熱鬧。
蘇瑞把筆記本電腦往小新眼前挪了挪，“這是我給孩子們找的視頻，這幾天終于鼓動著整到了信號，以后孩子們就能通過電腦看世界了?！?/p>
“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特別好看嗎？”孩子睜大眼睛看著蘇瑞，等著蘇瑞給他一個答案。
蘇瑞摸摸他的腦袋笑著說：“外面的世界特別好看，但是我心里，小新老師最好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