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的晃動中，外面的雪白，如快進的電影一般晃得人直想吐。車內(nèi)的空調(diào)不知是壞了還是為了節(jié)能，車廂內(nèi)只差凍死人了。
佟辛裹著被，拿著蘋果本癡癡地看了一個下午，就連聶琳招呼她都被回絕了。
她在看日志，簡潔的日志空間里，五十多篇日志除了占了一半篇幅的古詩詞外，還有如現(xiàn)代詩的文體詩，他的日志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一篇日志是轉(zhuǎn)載別人的。
學了多年的國畫，佟辛對古詩詞也是有研究的，雖然不是涉獵太深，但一般好壞還是能看出來的。
他的詩詞雜的很，而且還挺深奧，如果不知道他想表達的是什么，一般人還真看不懂，其中有幾首她揣摩了半天就沒看懂什么意思。
其中既有古詩洛神體也有清代的納蘭體，既有詠情的也有感嘆昨日苦多的，種類雜的很全無一點章法可尋。如果從其日志中看，他路天除了文筆比別人稍好點外，也沒有什么特別的。
這個就是路天的日志？
佟辛怎么也不相信這五十多篇日志是路天沒事寫寫玩的。要知道這個QQ號是她軟磨硬泡了一下午，眼淚流了一車皮才在霞姐那兒淘來的，不過霞姐也是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訴她，千萬不能跟路天說這號是她給的號碼，至于為什么霞姐只是搖頭，那架勢佟辛明白不要說是眼淚就是鼻涕直流，在霞姐的堅定面前也不好使了。
“星月難掩雅賢春、牽手不曉落花傷的空間？辛辛，這是誰的日志啊，名稱怎么這么長還繞口？”不知什么時候從二層鋪下來的聶琳驚訝的說道。
“琳琳你嚇我一跳，你怎么偷看啊?！辟⌒僚踔久鎸χ櫫?，一臉的不高興。
“行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還真生氣了？”
佟辛想了想又把本放到了臥鋪中間的桌上，拽了一把聶琳，說道：“過來吧小特務，幫我看看這些文章寫得怎么樣？”
聶琳高興的拱進了佟辛被窩，指著那簡明的空間裝飾問道：“你快招是不是那個醉鬼的空間？自從你見了那個流氓醉鬼后，你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天你喝多了給我打電話，當我看見你倆在大街上摟抱著又喊又跳、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把我嚇成什么樣，我以為世界末日到了呢。”
時間過得真快呀，自從那次醉酒后半個月里再也沒見到他，他就好像從空氣中消失了一樣。多希望他還能再次光臨自己的畫展，多想再跟他們喝一次酒啊。
想起那天幾個老男人給她帶來的震撼，佟辛久久不能語。
“唉，說你中邪了你還不信，當天那個醉鬼都走那么遠了，我怎么勸你你都不回賓館，你站在寒風中一句話都沒有，就是摟著我哭，害得第二天我跟你一起感冒。辛辛，他真有那么好嗎？”
佟辛的臉上泛著圣潔的光澤，想了想說道：“如果我真的中邪了，我倒想祈求老天再讓我中一次邪，可惜我知道再也不會有了。琳琳你不懂的，你不懂幾個好幾十歲的大男人在你面前做的……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說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天發(fā)生的事?！?/p>
“你越說越神乎其神了，幾個大男人還能做什么？不外乎喝酒吹牛找女……哈哈，是不是？”聶琳不屑地說道。
佟辛好似沒聽到聶琳說話，還沉浸在對當時回憶中，如夢游般說道：“你不知道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為了一個將死的朋友所做的是什么，他們用自己獨有的深沉方式，表達了一份如火山般的友誼，那份友誼你看不到火花的耀眼，但你絕對能真實感到它的炙熱，燒人肺腑的炙熱?！?/p>
那晚的聚會、那晚的高歌笑語、那晚的五份低沉表述、那晚的煙花還有那晚的淚水，最后還有張寫著‘停業(yè)’兩字的白紙，佟辛想到這兒，淚水差點被列車的晃動而沖撞出來。
她到后來才知道老槍菜館是當?shù)胤浅Ｓ忻囊患覠镜?，可以用座無虛席來形容其平時的客流量，那天之所以沒有一桌外來客人，還有他們對自己的敵視，都是因為他們想給林鵬飛或是他們自己留一個獨自重溫感情的寂靜。
聚會方式、煙花準備、放煙花的頂缸人，林鵬飛的身后事等等是個早已安排好的詳細計劃，作為他們幾個老成精的中年人自然會明白這么做會失去些什么，但他們還是義無返顧地做了。
后來從霞姐嘴里知道了他們做得又何止是這些？
而這一切的發(fā)起人就是那個從不愛表露自己的路天。
佟辛手摸著屏幕上那如水墨畫一般的裝飾，心動之余看著屏幕上的字不由地癡了。
“《淚看雨亭坐晚》
擁佳人入懷就如喝佳釀之回舌
香與回味繞于齒間、舌底久久不散，所謂的留戀味道不過如此吧
稀落落的雨，慌閃的三兩人群，還有那安坐于亭間相依偎的兩個身影
雨把心情敲打的各有不同，周邊的嬉笑怒罵難掩夜雨清清
雨帶著涼，沖刮著狹小的空間，涼帶著雨讓空間更顯狹小
一方之地足矣，擁著佳人的滿足，把眼前的細雨帶來的涼清掃的全無蹤跡
雨中旖旎浪漫，涼風中相依溫暖，喃喃話語把風雨感染的那么纏綿
燈下雨線順地，薄薄一層輕霧環(huán)繞于光亮之旁不走
如果你心中有詩意，此時眼前的一切就是最美的詩間幻境
望著暮雨沖刷青草帶來的心凈，感知手中輕握旖旎的溫暖，心中突有一種希望時間就此停止的沖動
作祟的時間和不舍的相擁折磨著亭中的兩個身影
如果能把時間踩在腳下，一定會讓它后6嘗那地的多情
真希望能擁她到雨停、擁她到天明，一起看那隱于心中的五彩
可能只有不舍才有珍惜，可能只有經(jīng)歷才有難忘
昨日的一場雪，今日的一場雨
心中的悸動都是如此的難耐，雪和雨到底是什么？
雨聲、雷聲還有心跳聲，一點明悟突然躍于心上——雪和雨只是個屁而已，最美的是兩顆借景相擁的心！
如果沒有她在懷中依偎，那雪、雨、水、霧等等等等不過是個死物罷了”
一場細雨中，兩人亭中躲雨的情節(jié)，居然被描繪的這么旖旎、委婉。
從身外的涼到內(nèi)心的暖，細雨下時，兩人相依取暖并纏綿夜話，他們希望時間停止跳動，讓雨再多下一會兒，讓他們的相擁到無限后的天明，本是一場打斷了兩人纏綿的惱人雨，為什么在他的筆下就成了千載難求的旖旎時光呢？
他筆下的女人是霞姐口中那個叫小鑫的女人嗎？想到那天問起小鑫時霞姐支吾的表情，佟辛知道路天和小鑫肯定有不為她知道的故事。
在南湖第一次碰到他時，他一直嘟囔的是錦瑟，就是在醉倒雪地后嘴里也沒停下，難道……
佟辛好似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撲通坐起來。把正在被日志里的詩，感動得稀里嘩啦的聶琳嚇了一跳，驚呼道：“辛辛，翻車了？”
佟辛嘴里連比劃帶叨咕著半天，突然大叫道：“我知道了，這個酒鬼還真不是一般的難纏，呵呵?！?/p>
“兩位小姐，我不知道你們知道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差點把我從三層鋪上嚇掉下來?！表攲优P鋪傳來一個埋怨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小點聲?！辟⌒镣峦律囝^，又輕聲對聶琳說道：“你把他的所有日志標題第一個字排一下，先看這七個字是什么？”
“錦、瑟、無、端、五、十、弦，怎么了？咦，錦瑟無端五十弦！這是……”
“噓……就是李商隱的《錦瑟》，嘿嘿，他的日志也正好是五十六首，排序肯定是按錦瑟全詩五十六個字來排序的。怪不得我看了一下午都沒看出什么名堂呢，原來這家伙玩得是這招?！辟⌒粮吲d自有其高興的理由，她明白要想了解像路天這類人，光是指望他自己說是不可能的。
而這五十六篇文章就是了解他的一把鑰匙，雖然不一定是全部，但打開一扇小門還是必須地。
“這個醉鬼不會是特工吧，自己的空間日志用得著弄成這么神秘嗎？”聶琳雖然大條但并不傻，她也知道一個人能把一件簡單的事弄得這么復雜，肯定有其用意，但她實在是想不出那個醉鬼會有什么高深莫測的故事。
“琳琳，求你去打點飯吧，我都餓壞了，一會兒回來把飯放這兒就行了，你吃完就上去睡覺吧，謝謝謝謝?！辟⌒梁孟裾业搅藢毾湟豢潭疾辉敢馊鍪郑揽吭诨蝿拥能噹?，一篇篇感受著他的內(nèi)心世界，晃動中，她的心也如行舟般搖曳起來。
“這《錦衣破時方知夜寒》應該是第一篇，花開盛世難掩月缺星淡，夜光纏繞過樹梢，又徘徊在病床頭白，起死回生不知賄賂是黑？是白？
痛難捱心中之悔，更不懂那時之無稽
弄管難懂苦簫聲之咽，撫弦不曉悲鴻之殤，那時那地更難
去歲登高虎嘯千里能聞，今日病榻細語半步難聽，謂之誰懂
白衣持手相望柔語，說人復轉(zhuǎn)診治，此情做鬼難忘
目光鎖注視聽，忘記男女之防，躲閃之余卻有背墻所阻
直至那日，喜訊嘯聲暢飲百米之林，才知生之可貴命之難得
五月冬至寒變又春風，天地只差不過咫尺寸間
……
……”
半年后，佟辛畢業(yè)作品說明會上。
“佟辛同學，你先解釋一下你的畢業(yè)畫作《雨亭》，據(jù)我觀察它應該是一幅未完成的畫作，還有它跟你的畢業(yè)論文《畫作靈感中的感情》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足有罐頭底厚的眼鏡中的迷惑被無限放大了，整個禮堂內(nèi)的師生也都在等著學院幾十年一遇的天才的解釋。
其實佟辛的出色才情，有沒有這個過場都會順利畢業(yè)，而且院方也早就以優(yōu)厚的條件讓她留校任教，同時任其繼續(xù)深造，有一個佟辛這樣的好苗子不管作為哪個學校都不愿放手。但不管是院方領(lǐng)導還是各界的同學，都希望這個高傲的才女能用驚喜來結(jié)束畢業(yè)的最后一關(guān)。
佟辛今天一色淡綠色長裙，頭挽青絲巾，清秀淡雅就跟她的畫作一般，完全是跟平時作畫時一摸一樣的裝束。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都知道畫的意境也就是心境，心境高了畫也就自然高遠，就比如一個人見識多了，他言談舉止和一般人給人的印象也是不同，兩個人同樣表述一件事，得到的反饋和反應更是不同。我的畢業(yè)論文題目是《畫作靈感中的感情》，幾年來我的畫風一直是空靈有余而實骨不足，給人飄渺難尋的印象。大家請稍安勿躁，我先把畫畫完再詳細解釋我的畢業(yè)論文和它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
在眾人的期盼中，佟辛畫筆落處如蛇走彎紋，幾筆幾點就在只有單調(diào)花草樹木的畫作中勾畫出一個古香古色的亭子來，再筆點點，用了十幾分鐘，亭中兩個緊緊依靠在一起并用身體互相取暖的人物躍然畫上，兩人在寒冷中抖瑟不止的神態(tài)在佟辛的筆下無比傳神逼真。最讓人產(chǎn)生無限遐想的是那不知在躲避什么而抬起的兩雙腳，畫中的綠草證明并不是冬天，但兩個人在不合時宜的季節(jié)里做著讓人猜不透的動作，這點讓在座的所有人都為之思索起來。
臺下眾人知道佟辛絕不會做一件無聊的事來消遣大家，望著投影上的畫作，整個禮堂安靜的沒有一點聲息，就連呼吸聲也被人為地放緩了，怕打破那種即將要破繭出碟前的寂靜。
佟辛放下手中的畫筆，手拿教鞭指著投影上的另一幅畫作說道：“我這次去東北畫展時，遇到一個人，據(jù)我的觀察他應該是外行，但就是這個外行人卻用他的外行語言對我的這幅《錦瑟孤梅一點》做了一番讓我茅塞頓開的評價，大家看看就是這幅，想必有人已經(jīng)看過了。
說實話，當時創(chuàng)作完成后我個人非常滿意，因為它已經(jīng)超越了我以前所有的作品，而且這個作品從構(gòu)思到完成我只用了一夜的時間，我強調(diào)這些不是說我是天才，而是我想說我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走入了靈感的歧途，總在無休止地探尋空靈中的美和那看不到摸不著的所謂畫境，是這幅畫讓我重新找回了什么是正確方向。
什么叫畫境？什么叫空靈？這幅畫中的空靈美感有了，我在創(chuàng)作時也處在那所謂的飄渺畫境中，但他卻指出了畫作中不止一處的瑕疵。
我先把他原話復述一遍：這幅畫缺了一只寒鴉和幾個字，如果在這里畫上一只寒鴉的話，此畫在心傷和凄美中再加上一點點蒼涼，豈不是更能點綴出一點梅紅的美嗎？低潮低潮再低潮最后畫龍點睛個高潮，此潮水之洶涌澎湃想讓人忘了都很難。還有路隨天，天陌心，勝雪孤芳一點難尋這句稍顯單薄了，如果改成路隨天陌心生血，勝雪孤芳一點尋是不是更貼切？”
說得同時，佟辛的教鞭在投影畫作中的左上角點了一下說道。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這個位置畫一只寒鴉，然后再閉目想想那首改完后的詩：錦瑟琵琶尤未靜，潔傘踏雪空留痕。路隨天陌心生血，勝雪孤芳一點尋。酒落湖冰珍似酒，霧碎凄田再為心。大家有什么感觸？
我為什么說他對畫比較外行呢，因他說出了六個字，六個我們都熟悉但都不屑為之的字：畫形、畫骨、畫睛！大家都明白我在此說得畫睛不是張曉風的散文，呵呵?！辟⌒磷孕艥M滿地說道。
“大家再回頭看看我的這幅畫，樹木、小河是畫形，亭中的兩人是畫骨，那畫睛在哪里？畫睛是什么呢？我認為是感情！用感情去作畫，用感情去理解你的靈感，用感情讓靈感更加豐滿和感動，這就是我畢業(yè)論文《畫作靈感中的感情》的中心思想?！?/p>
佟辛想著那天夜空中的禮花還有那些狂涌的眼淚，想著他的那首《淚看雨亭坐晚》，心中想象著兩個雙手相牽的戀人彼此靠在一起取暖，在暴雨磅礴中，兩人抬起雙腳躲著漫過鞋的雨水，畫筆落筆點點，一滴滴如淚珠般的雨點和一條淌過兩人腳下的小河躍然出現(xiàn)在畫上。
當她最后一筆落下時，她的眼為之朦朧起來，看著眼前剛剛做完的畫久久不能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