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算不上頂頂聰明,但異??炭啵嬗袝糇铀赜械牟环謭龊?、不管別人臉色一定要把心里疑團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勁頭。憑著這兩樣,讀書時,他算得上學霸,從外地千軍萬馬中殺出來,考上了北京理工,一氣讀到研究生,畢業(yè)進了世界500強的某外企技術部。
我認識他那年,他應該大約三十出頭的樣子,可看上去倒像個干癟的老頭兒:單薄的身子板,個子本來很高,卻因駝背而矮了一大截。滿臉的皮因為太瘦堆起皺褶。無框眼鏡后的小眼睛大半時候是沒睡醒一樣迷蒙著,唯有追根刨底死纏爛打時會興奮得發(fā)亮。平素里總是擰著眉頭,似乎永遠有一個技術難題在困擾著他。
他獨來獨往。同事們一起去吃午飯或晚上K歌這類活動,也很少叫上他。最初我頗有一些不解,私下打探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情仇之類的八卦,結果并沒有。
”要不你自己去叫他,看他來不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有人壞笑著唆使我。
”我?guī)э垺!斑@是我得到的回答。不冷不熱。后面沒有”了“字,所以,這個回答并不單單拒絕了”今天“的邀約,也拒絕了未來的邀約。
”人家不屑跟我們這些碌碌庸人吃吃喝喝?!傲硪粋€人說。
在技術討論會上,他總是異見者。任何一個技術方案,都難逃被他批評的命運。他喜歡坐在屋角,遠離桌子,從那里扔出來一個又一個尖刻犀利的問題,好像一把又一把的飛刀。大部分時候,他的問題都切中要害。從他的問題中,我受益匪淺,但我也替被他的飛刀扎中的人疼,想著指不定哪一天,我也可能被他一刀釘死在恥辱柱上。
我想,他形只影單也是有原因的。銷售部的同仁,他看不上人家滿嘴跑火車;技術部的同事,業(yè)務比他好的,他與人性情不合,業(yè)務不如他的,他又看不起懶得交結。
不久,我們分在同一個項目中。一個水深火熱的倒霉項目,出差在外,整天加班,客戶的臉色還特別難看,每個人都干得嘰嘰歪歪,灰頭土臉。
好不容易有一個周末不加班,我就在酒店里呼呼大睡。我是頭豬,睡覺是我最愛的休閑方式。正睡得頭扁,有人敲門。
居然是葉飛。
我錯愕地打開門問他出了什么事。
他說:沒啥事。都下午了,你別睡了,你看你臉都睡腫了,陪我逛逛街,我想買個CD隨身聽。
他使用一如既往的平直的敘述語氣,并沒有給我婉拒的選項。他甚至也算準了我是那種無需涂脂抹粉能在一分鐘里出門女性,就站在我房間門口等我出門。五分鐘后,睡眼惺松的我稀里糊涂地跟著他出了酒店上了出租車。
在電子市場他足足逛了三個來小時。來來回回、樓上樓下地挑三撿四。音質、價格、功能、款式、產地、是否水貨……,他全都門兒清,足以侃暈每個小老板。
不過,最先暈掉的是我。
最后,我累得坐在一家店門口死也不起來,我給自己買衣服都沒逛過這么久。我破口大罵 :你可真TM挑啊,比娘們兒還挑,一個破隨身聽你至于得嘛?!你愛逛你接著逛,我TM實在走不動了。
他居然也沒生氣,只是笑。別說,他笑起來倒也還算好看,兩排整齊的牙齒在薄薄的嘴唇后閃閃發(fā)光。他勸我:你也買一個吧,真的比北京便宜好多。我嘆口氣:我不聽音樂,買了也是浪費。
他把我拖起來,拖進咖啡店。
那是個清爽的秋日午后,我陸陸續(xù)續(xù)知道他的一些故事。
”你別看平時里那些人嘻嘻哈哈和你勾肩搭背又吃又玩,到年終評定時,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我跟你說,獎金就那么多,加薪的pool就那么大,有你的就沒我的,我多了你就少了。你剛來,還不知道這里的齷齪。我可是見多了?!?/p>
”XXX好?呵呵呵,你可瞪大眼睛吧,小心你辛辛苦苦干出來的活都變成他升職加薪的本錢。XXX倒還行,是他的他絕不讓步,不是他的他也不會去搶,但別指望從他嘴里掏出一點兒東西?!?/p>
我想問他為什么跟我說這些。但到底還是沒好意思開口。
他似乎突然省悟在我面前說這些并不合適,揮了揮手,仿佛趕走一只看不見的蒼蠅,話題戛然而止。
“其實是我老婆讓我給她帶個CD隨身聽,她喜歡聽音樂。我們研究生一畢業(yè)就結婚了。我喜歡孩子,但她不喜歡,她要做丁克,這是結婚前她就說的,算是結婚的條件吧。我同意了,想著說不定過幾年她會改主意。然而并沒有?!?/p>
“她養(yǎng)了好幾只貓。我想養(yǎng)狗,但她怕狗,就算了。貓也很好,養(yǎng)久了 ,跟孩子一樣?!?/p>
“我已經提出辭職了,下周五是我的last day。我申請了美國的學校,簽證拿到了,馬上就走。貓我也陸續(xù)送人了?!?/p>
頓了一下,他接著說:
“你不知道,每次人家把我的貓抱走,我覺得好象自己的兒子被領走了一樣難過。"
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眼鏡上好像起了一層霧。
那是我跟葉飛的僅有的“親密”接觸。第二天,他離開項目組飛回北京。等我回北京時,他已經離開了公司。他沒有給公司任何人留下他的私人聯系方式,完完全全消失于茫茫人海。甚至,葉飛也不是他的真名,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在公司只有一個跟Tom、Mike、John相仿的英文名,沒有任何意義。但,不知為什么,他那霧蒙蒙的眼神卻一直令我不能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