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剛到美國就一擲萬金買房的華人比，作為沒什么錢的人，一來就買房只是一個夢。盡管相比北上廣那樣昂貴的房價，在美國安居的難度遠沒有那么大。
剛到美國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兜里揣著的4000美金，是唯一能保障自己不流落街頭的基礎(chǔ)。但這個基礎(chǔ)，實在是過于脆弱。
到美國的第一站是舊金山。選擇舊金山，也僅僅是因為那可能是華人較多的城市，對于我這樣的新人來說，也許是一個可以盡快熟悉美國社會的環(huán)境。
但后來證明，這個決定遠不算好，但勉強讓我的第一站不那么狼狽。
剛到的時候，棲身在舊金山唐人街的一個小旅館里，每天80多美金，加上稅，一天大約100美金。當(dāng)時預(yù)定了一周，我必須在一周內(nèi)，迅速地租到一間可以安身的房。
剛到的前幾天，各種好奇和興奮。每天一覺醒來，就出門去，在美麗的灣區(qū)海邊溜達，甚至豪氣一上來，就掏了25美金租了一輛自行車，在海邊各種探索。
至少在最初的幾天里，這種感覺很爽，其實這種第一感覺，也讓我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城市。但后來發(fā)現(xiàn)，在這個以硅谷馳名天下的城市，一個沒有任何準備的新人要安居下來，其實不易。
眼看著一周的賓館預(yù)訂就到期了，趕緊在網(wǎng)上找房子。對于新人來說，專門提供租房信息的英文網(wǎng)站基本是不去的，因為大多數(shù)房主都需要租客提供信用記錄。但對于我這個甚至連身份都還沒有開始辦理的人來說，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好在美國的幾個華人聚居的城市，都有專門為華人服務(wù)的華人資訊網(wǎng)站，上網(wǎng)一查，隨便選了幾家提供單間出租的打電話去問，租金大多在800到1000美金之間，房東甚至提供臥具。
第一次，花了2個小時，靠著自行車去看房。那是一個離海邊只有2公里左右的民居。二房東租賃下來，分租給了像我這樣的新人們。室友是兩個留學(xué)生，還有一間房空著。
兩個留學(xué)生中，只有一個學(xué)設(shè)計的男孩給我留下了印象。健談，但明顯英文很爛。他似乎已經(jīng)呆了一年，連硬幣似乎都還沒有認完。另一個留學(xué)生則很少露面，始終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不知道在搗鼓什么。我在那里住了一個月，只見他出來過一次。
后來多搬了幾次家才發(fā)現(xiàn)，很多留學(xué)生室友都是這樣的自我封閉狀態(tài)。
兩個月后，漸漸地在網(wǎng)上看了更多的信息，發(fā)現(xiàn)如果搬到洛杉磯，每月的房租只需要700刀，于是，果斷決定搬家，然后聯(lián)系上洛杉磯的一位房東，約定抵達的時間，然后坐上大巴就走。
到洛杉磯的第一個房東，是一個來自廣東的年輕媽媽，她是到美國生完孩子就買房留了下來，然后再租房開了所謂的月子中心。一不小心，我一個大男人，就住進了這個月子中心。也真正意義上近距離觀察到美國華人社區(qū)的另一種狀態(tài)。
房客中有兩個來美生孩子的家庭、一個來自天津，孩子已經(jīng)兩歲多了，來洛杉磯是為了換證件。據(jù)她自己介紹，他老公在天津辦學(xué)掙了很多錢，當(dāng)時已經(jīng)在洛杉磯買了100多萬的豪宅，正在裝修。
而另一個家庭來自成都，屬于體制內(nèi)的人士，其老公是一位在成都做事的香港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會經(jīng)常吵架，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個男人稱，壓根就沒有準備好當(dāng)?shù)?。每次吵架，這個女人的母親也會加入罵戰(zhàn)。
一邊是嬰兒的啼哭，小孩的吵鬧，一邊是大人的爭吵，各種交響曲，好不熱鬧。
好在我比較喜歡小孩，也就不覺得孩子的哭鬧是個問題，只是每每大人們開戰(zhàn)的時候，我就很是郁悶。
此外，屋子里還住了一個中國籍朝鮮族姑娘，時尚性感，很少說話。但她穿著超短裙和睡裙行走在衛(wèi)生間和臥室之間時，男人們都會多看幾眼。每每這個時候，我看見隔壁的產(chǎn)婦眼睛都綠了，何況她那位香港丈夫?qū)@個美女的關(guān)注度，似乎已經(jīng)高過了對她和孩子的關(guān)注。
后院的獨立房內(nèi)，還住著一位以留學(xué)生身份加入美軍，并剛退役的新移民。但他更多的時候并不和前院的房客們交流。
總的來說，大家相處也還平靜。盡管價值觀明顯不同，但沒什么利益沖突，大家保持禮貌，也都能相安無事。
但暫時住下來之后，首先需要解決的依然是生計問題。好在我以寫字為生，盡管還沒有工卡（工作簽證），但能給國內(nèi)一些雜志寫點文章，雖然每個月只有幾百美金，但也算是在等待期間有了進項，心里不那么慌。
隨著對環(huán)境越來越熟悉，我發(fā)現(xiàn)其實每個月700刀的租金其實很貴。同樣的房子，在周邊450美金就能租到。和老板說好搬家。盡管老板不爽，但她是二房東，雙方也沒有合約，好說好散，很快就搬到了第三家。
但接下來，我很快就領(lǐng)教到了華人圈中的一個非常普遍的怪現(xiàn)象——華人相坑，老人欺負新人，前輩欺負后輩。
第三位房東是一個50出頭的北京人男人。他的職業(yè)是為別人開車。而女主無法適應(yīng)美國的生活，一年有一半的時間生活在國內(nèi)，還有一個女兒，剛社區(qū)大學(xué)畢業(yè)。
我住進去的時候，女主人在國內(nèi)。其女兒平時住男朋友家，很少回來。男主人脾氣不太好，每天早出晚歸，也不怎么計較。但讓我不適的是，他總會帶不同的女人回家，而這些女人，大多滿面愁容，一看就知道是還掙扎在美國，可能身份和工作都無著落的人。這也給我造成了一種他還單身的錯覺。
后來呆的久了，就發(fā)現(xiàn)有一些拿到了合法居留身份的華人，自身無論是經(jīng)濟實力還是個人素質(zhì)，都難以在海外找到老婆。所以一些想玩刺激的有婦之夫，老以戀愛結(jié)婚為名，騙那些為身份苦苦掙扎的女人，然后上演一出出騙炮狗血劇，這個來自北京的房東，只是其中之一。
一天開玩笑，說把我一個朋友介紹給他，不料我沒有注意到他身后還有一個女人，結(jié)果這個女人很是不爽，和他大吵了一架，最后這場戰(zhàn)爭在他的一聲“滾”的怒吼中，以女人的摔門而出結(jié)束。
從此我知道，玩笑也是不可以亂開的。
室友是一位來自東北的小青年，他父母在別的州打工，他一個人住在這里上學(xué)。但明顯能看得出來，這孩子沒太大的興趣上學(xué)，英文也極爛。每天放學(xué)回來，就無所事事，似乎也沒什么朋友。
樓下住著一位幾乎和我同時搬來的小姑娘，她在一家餐廳打工，據(jù)說也是在為身份而各種掙扎，走馬燈似的換這男朋友，希望找一個公民結(jié)婚完成身份的轉(zhuǎn)換。
而她另一個表現(xiàn)是，對我們這種沒什么錢，甚至?xí)簳r還買不起車的人各種看不起。好在我基本屬于生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對外界的看法不會給予太多的注意力。
那時候，我知道了一個在華人圈公開的術(shù)語，叫“搭伙”——很多新來的人，因為身份無著、家屬無法團聚以及經(jīng)濟壓力，一些人就湊成了所謂的臨時夫妻。男人以此解決生理問題，而女人則以此免除了房租和生活費。
實事求是地說，這刷新了我對這個群體的認知，但驚訝歸驚訝，但在目睹了太多不堪之后，也只有一笑了之。
住了幾個月，女主人回來了，平靜的生活陡然被打破。
女主人不希望我們自己做飯。這一下讓我想起了為什么華人房東在出租房子的時候，都要求房客“少炊”。只要我一動火，就各種指桑罵槐。其次，為了省電，無論多熱都不允許開空調(diào)。家里的冰箱壞了，也不修。我買回來的東西就只有扔掉。
盡管這時候我知道，根據(jù)加州保護租客的租金限制條例，我有權(quán)利要求她確保適合居住的條件，比如，只要房間里有任何一項沒有達到居住條件，我都有權(quán)不付房租，并且她還不能驅(qū)逐我。并且一旦打官司，她必輸無疑！但想到各種折騰，也就沒有興趣糾纏，而只是想盡快搬走。
這時候，剛好有一個前輩推薦了另一個住處，于是謀劃著再次搬家。但真要開始搬家了，這女房東又各種不爽。
不過面對這樣的房東，我顯然沒興趣繼續(xù)呆下去了，趕緊搬走。但這時候發(fā)現(xiàn)，押金被女主人扣住了，多次索要，還是被她扣掉了150美金。理由是離開的時候房間沒有打掃。盡管我已經(jīng)非常仔細地打掃過了。
這時候，我才知道這家人的房門為什么是壞的，前一任房客離開的時候，也遭遇各種刁難，對方一怒之下砸壞了他們的房門。
但那時候的我，剛找了一份媒體的工作，還需要大量的時間學(xué)習(xí)英文，實在是耗不起，并且始終拉不下臉和這種人對掐，也就算了。
到第四家房東70多歲，30多年前來自上海。他沒什么文化，行為舉止粗鄙不堪，比如一邊開車一邊向車外扔煙頭，見了路人不讓，還向人家豎中指等等。平時在家穿著褲衩光著膀子到處晃，還勸別人也打赤膊。家里臟得像豬圈，但他絕對不允許別人說臟。
此外還脾氣超級不好，動輒暴跳如雷，還要求身邊的人、包括房客都得聽他的。
但同時房東又心地善良，也很大方，只要找他，任何事情他都幫忙，哪怕自己根本幫不了，甚至還會弄巧成拙。
他的家其實是一個龐大的家庭旅館，除了他和年輕的老婆，還有小社會的混亂和各種狗血的故事。
房客A和妻子來自上海，屬于那種傾家蕩產(chǎn)也要移民的普通家庭，他們帶著女兒移居美國已經(jīng)很多年。后來，用全部的積蓄給女兒買了一套房，女兒結(jié)婚后，就將老兩口趕出來租房居住。
可以看出來，即便是來美很多年，曾經(jīng)是知識分子的A依然沒能融入美國社會，他妻子幫人做傭人，一周回來一次，而他失業(yè)在家，看書彈琴，順便和對門來自安徽的一位大齡女青年及房東吵架。
大齡女青年B來自華東某省，30好幾，平時說話帶刺，動輒對人大發(fā)雷霆。院子里的大多數(shù)房客、甚至是訪客都被她罵過。不過她沒有罵過我，據(jù)說對我印象不錯。我搬走后，她似乎還打聽過我。但實話實說，無論是長相、思想和脾氣，她都是我永遠不會有交集的人。
B和A的矛盾人人皆知。據(jù)說房東說，有次B向他告狀，說A性騷擾她，大意是悄悄對她說了一句“你很漂亮”之類的話。后來，兩人吵架多了，每次A要彈電子琴，B就開著房門大聲放音樂以示抗議。
而50多歲房客C和表妹 D住在外間的小房里。表兄直接就住過來了。C獲得身份很多年了，卻從來不辦理老婆移民。
但兩人至少不怎么討厭，唯一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是，C來美國多年但一直就業(yè)困難，后來學(xué)開大卡車，英文基本不會，卻拿到了大卡的駕照，并在表妹的幫助下，買了一輛二手大卡，開始跑長途運輸。
據(jù)說他在國內(nèi)是老司機，有幾十年駕齡。但我乘坐了一次他的車之后，我就感到問題嚴重。他開車會扭著頭和人說話，速度快，隨意變道等等。據(jù)我所知，在中國駕齡越長，在美國越難以通過駕照考試，原因是他們太多的駕駛習(xí)慣都會被考官認定為危險駕駛。
我不清楚他如何獲得了駕照，但是，后果非常嚴重。在一個月內(nèi)，他分別駕駛小車和大貨車連續(xù)發(fā)生了7次車禍。其中一次致人重傷。盡管大貨車有保險，但接下來昂貴的保險費用，遠非他能承受的。
事后我知道，有些華人的大卡駕照來路存在嚴重問題，加州DMV已經(jīng)發(fā)生有華人收買了DMV考官以獲取大卡駕照，此事暴露后，該DMV工作人員被捕，其經(jīng)手的大卡駕照被吊銷，并要求重新考試。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前輩的話，他說，在美國如果總想走捷徑，其實會死得很慘。后來遇到了好幾個案例，都應(yīng)證了這句話。
而另一個50多歲的房客E，我就基本不想說他了，他是那種不認真納稅卻到處扮成功人士的人。從認識他以后，對傳說中的海外華人大咖，我都絕對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
立即搬走，遠離華人區(qū)。
新住所相對是我比較幸福的時候。一個人住在一個單獨的兩居里，工作，上學(xué)，每天按部就班，累并快樂著。
雖然來自鄭州的房東總有一些挑剔，比如衛(wèi)生間漏水了，雖有惡語相向，但相對來說還好。
其實，根據(jù)法律，衛(wèi)生間漏水這樣的事情，是由房東負責(zé)的。并且，房客可以就此拒付房租。
但總的來說，已經(jīng)算難得的清凈了。只可惜，剛住了半年多，房東家的兒媳婦又懷孕了，需要騰出房子來待產(chǎn)，我住了半年多，就又只能搬家。
這時候，我已經(jīng)有了一筆不小的積蓄，于是一次性付款買了一輛新的越野車，拿到了駕照，真正意義地開始了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