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思想的價值取向——“公平公正”原理

“公平公正”原理是老子哲學(xué)思想的兩大基本原理之一,它決定了道與萬物互動的行為準(zhǔn)則。道不僅創(chuàng)造了世界,也無時無刻不在守護(hù)著世界,不僅“生之畜之”,而且“長之遂之,亭之毒之,蓋之覆之”?!肮焦?,老子謂之“無名”,即不以名區(qū)分萬物;失去“公平公正”,老子謂之“有名”,此時道“將正之以無名之樸”。

下面就以《道德經(jīng)》第十章的解讀來詮釋老子的“公平公正”原理。

《道德經(jīng)》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長而弗宰,是謂玄德。

這是《道德經(jīng)》中罕見的詩賦體章節(jié),文筆抒情浪漫,好似一曲悠揚(yáng)壯闊的三重奏,蕩氣回腸,絢麗奪目。展現(xiàn)了“玄同”、“玄覽”、“玄德”夢幻的魅力與氣吞宇宙的豪邁,蒼茫而神圣。超然的自我,化作天地萬物,手執(zhí)昆侖宇宙,懷攬萬世千秋,與眾生對酒,簇萬物行歌,融融其樂何難休。。。

傳世本《道德經(jīng)》此章還有另外兩句“愛民治國,能無知乎?”“明白四達(dá),能無為乎?”這兩句有后人添加的痕跡,語言更為蒼白,概念略顯混亂,更像是未能領(lǐng)略老子意境的畫蛇添足,恐為稷下黃老舞文弄墨所至,故在此不議。

第一樂章——玄同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魄,指魂魄,代表靈魂。道家認(rèn)為,人的靈魂不死,身體只是靈魂漫漫旅途中暫時棲息的地方。“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保ā肚f子·知北游》)生命與靈魂相比,不過是駿馬越澗一瞬間,一閃而過;而靈魂則永不消失。營,本意營地,途中留宿的地方,這里喻指人的身體,讓靈魂暫作歇息。道家生死說認(rèn)為:靈魂為氣,與身相聚則氣聚而生,棄身而去則氣散而死;死是回歸大本,擺脫人世的束縛,奔向自由——"解其天韜,墮其天帙(zhì),魂魄將往,乃大歸乎!”(《莊子·知北游》)由此可知,營魄,就是身體與靈魂的結(jié)合,象征著鮮活的生命。

一,指一個完整的世界?!暗郎唬簧?,二生三,三生萬物。”所以,一代表最初的世界,也是大千世界的全息縮影;而抱一,好似把大千世界緊緊摟在懷中,不離不棄——“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陰符經(jīng)》)常見的誤讀認(rèn)為,一就是道;非也。道與一的關(guān)系,始終是母與子的關(guān)系,是超物與物的關(guān)系,是絕對與相對的關(guān)系。但因為道生一,一由此繼承了道的全部法則,從而是道最完美的體現(xiàn)。因此,得一乃得道之最高境界。

“載營魄抱一”。這個“載”字,用得出神入化?!盃I魄”本是主觀能動的生命,但此時已完全喪失了自我,如醉如癡,似夢似幻,任憑大道托舉扶拽,仿佛芭蕾女王,或顧或盼,或仰或探,劃過時光,穿越命運(yùn),自由翱翔。此時的生命,早已化作天地萬物,似日月星辰,如四季春秋,茫茫無際。。。這正是“玄同”——人與天地萬物的完美融合,難解難分?!悖巡粡?fù)存在,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

這正是,至道的終極境界“天人合一”!——“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第二樂章——玄覽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玄”,是老子哲學(xué)的一個重要概念,代表絕對,與“玄妙”無半毛關(guān)系?!靶笔墙^對的相同,是極致的吻合,不可超越。同樣,“玄覽”是對世界的絕對認(rèn)知,所見與真實的世界極致吻合,是人類認(rèn)知的極限。老子在《道德經(jīng)》第一章給出了玄的哲學(xué)定義:“此兩者同出異名,同謂玄。”意思是,同物不同名,這種現(xiàn)象稱之為“玄”。當(dāng)你化身為世界,這是“玄同”;當(dāng)你的認(rèn)知化作了整個世界,這是“玄覽”。

玄,甲骨文的寫法是兩根繩子分別在上、中、下打了三個節(jié),兩股合成了一股,表示正反合一,對立面消失,相對變成了絕對。老子借用的正是玄的這層含義。

人是相對的,人的認(rèn)知也是相對的,有所不見,也有所不知。不見不知是因為人天生有蔽障,遮住了雙眼,蒙住了心靈。所謂悟道就是剔除這些蔽障,可稱為“除滌”。蔽障,陷人類于無知與偏見,見外表而不見本質(zhì),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一個個蔽障的拆除,意味著在不斷合并同類項,去華取實,去表存真,正所謂“為道日損,損之而又損”。

什么才是真正意義的“滌除玄覽”?能把非馬看成馬,能把猴子看成西施!“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莊子·齊物論》)人與貓只是披上了不同的外套,退去華裝,萬物如一。在道的眼里螞蟻和大象沒有區(qū)別,遵循同樣的法則,享受同等的待遇。一旦達(dá)到“玄覽”的境界,見馬而知非馬,見一指而知天下,故能無所不見,無所不知。

公孫龍能把白馬說成不是馬,這遠(yuǎn)非“玄覽”,他若能把自己都說成了馬,有如莊周化蝶,這才是真正的“玄覽”。

“玄覽”是認(rèn)知,當(dāng)這種認(rèn)知轉(zhuǎn)化為態(tài)度,就是“萬物平等”。這是《莊子·齊物論》反復(fù)闡述的核心觀點,也是道家思想的基本準(zhǔn)則。進(jìn)一步,存在決定意識,認(rèn)知的不同來自觀察者自身的差異。于是,萬物平等必然導(dǎo)致“萬論平等”,這便是“齊物又齊論”,即莊子“齊物論”的由來。

“罔兩問影”(《莊子·齊物論》)生動地再現(xiàn)了道、人、認(rèn)知三者之間相互依存的邏輯關(guān)系。認(rèn)知無非就是個無奈的罔兩,俗稱影子的影子,人才是那令罔兩亦步亦趨的影子,而投下影子的主人,正是那無所不能的道。道才是真正的主宰,是那隨心所欲的主人。一切罔兩,都是道的投影的投影。人的行為是道的投影,人的言論是道投影的投影,人們又何必為是非而較勁?

再進(jìn)一步,“齊物又齊論”就是自由。當(dāng)一切是非散去,宇宙一片清純,存在就是合理,任何限制自由的理由早已蕩然無存,萬物自在逍遙,鶯歌燕語。于是,我們從“滌除玄覽”中,看出了齊物齊論,看到了天下歸一,領(lǐng)略了逍遙自在,感受了普天同歡。

萬物道通為一,又哪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第三樂章——玄德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長而弗宰,是謂玄德。

常言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大眼睛眨巴眨巴,說明心里正琢磨著事。老子用的是同樣的比喻,“天門”就是你靈性的門戶,門扇啟闔,意味著你在與上天傾訴,意味著頓悟,意味著明道。

雌,代指道。道本非雌非雄,是謂“玄牝”——牝牡合一的中性超物。然而,道雖為中性,卻無需交配而得嬌子,養(yǎng)出天地萬物,無愧萬物之母。所以,老子這里以雌言道。不過老子早已意識到可能有人就這個“雌”肆意發(fā)揮,于是又加了把鎖:“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長而弗宰,是謂玄德?!边@樣,上下文連讀,人們只好規(guī)規(guī)矩矩,將“為雌”與“悟得玄德”緊緊綁定。

德,是人們心中的道,是你的心給道畫的像。像有幾分真,你便悟得幾分道。而“玄德”,則是超級畫師心中的畫像,與道居然長得一模一樣,任憑你如何挑剔,也找不出絲毫差池。

《道德經(jīng)》第五十一章給出了“玄德”更完整的定義,讓我們一睹“玄德”的真容:

道生之畜之,長之遂之,亭(停)之毒之,蓋之覆之。

生而弗有,為而弗寺(恃),長而弗宰,是謂玄德。(帛書乙本)

較之于本章引文,除了“生之畜之”,此處又多出個“為而弗恃”:“長之遂之,亭之毒之,蓋之覆之?!?/p>

“生之畜之”,展示了道母親般的偉大,而“長之遂之,亭之毒之,蓋之覆之”,則表現(xiàn)了道父親般的嚴(yán)厲。牝牡合一,交相應(yīng)和,相輔相成。道決不溺愛且教子有方,對萬物引領(lǐng)調(diào)教,扶正糾過。千百年來,人們之見其母,不知其父,是只讀到了半個老子。

“長之遂之”,是揚(yáng)萬物之所長,促萬物之成功。長,并非萬物自然生長之意,而指道助萬物生長。遂,是成功的意思。這是道的引領(lǐng)作用,引導(dǎo)事物向積極強(qiáng)盛發(fā)展?!巴ぶ局?,是御寒驅(qū)邪,化瘀排毒,頗有中醫(yī)之奧妙。老子甚至借用了中醫(yī)術(shù)語。毒,是古文中不多見的原義反用之手法,指排毒,引申為治理。亭,通停,即阻止不良行徑,防患于未然?!吧w之覆之”,是絕不讓邪惡勢力冒頭,違者堅決打壓,犯者必須糾正,毫不姑息。覆,就是撥亂反正,糾錯改過。

上述觀點,是老子道論極為核心的要素,然卻終不為世人所明,足足沉睡了兩千余年?!盁o為”二字的誤讀,無端給老子的道貼上了不管不顧的標(biāo)簽,竟以為道天天在睡大覺。殊不知,道天天瞪大了眼睛,守護(hù)著自己的孩子,稍有不軌,“將正之以無名之樸”。(《道德經(jīng)》第三十七章)

后人的茫然,在解讀“長之遂之,亭之毒之,蓋之覆之”時得以充分體現(xiàn)。傳世本干脆將這些職能都改成了翻來覆去的生長養(yǎng)育,以至于今天幾乎無人知曉老子這里的寓意。道的作用就是輔天下之不足,為天下所不能,正天下一切邪惡,這才是“無為”的真諦。

“玄德”樹立了一個道德標(biāo)準(zhǔn),這就是“萬物齊一為正,萬物不平為邪”。道的準(zhǔn)則就是守正抑邪,維護(hù)整個系統(tǒng)的和諧平衡。用今天的語言,這就是堅持社會的公平公正自由??梢姡肮焦杂伞辈⒎遣皝砥罚侵腥A文明的寶貴遺產(chǎn)。

“玄同”是身體與世界化一,“玄覽”是認(rèn)知與世界化一,而“玄德”則是你的心與世界化一。心化作了世界,于是有了圣人無心,有了無私無我,有了利他不利己,只為付出,不求回報——這就是“生而弗有,為而弗恃,長而弗宰”。道生養(yǎng)萬物,引領(lǐng)萬物,治理萬物,扶正萬物,所有這一切付出,都不是為了回報,而是為了萬物的和諧生存?!@就是老子為我們樹立的最高道德典范“玄德”。

問君敢有幾多求,欲與我道試比高?——“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雄渾的“三玄”三重奏,人類文明的“春之聲”

“玄同”、“玄覽”、“玄德”,一曲天人合一的三重奏,優(yōu)美動聽,生機(jī)盎然。它展示了道家極其寬闊的視野和極具包容的襟懷?!疤斓嘏c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沒有貴賤,沒有偏見。世界是平等的,文明的沖突滋生于狹隘與偏見。而道家思想,不僅讓人們超越自我,也讓人類超越文明的隔閡,以更包容的心態(tài),去面對不同文明的融合與發(fā)展。

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全球化的進(jìn)程勢不可擋,人類文明正在呼喚著共同價值觀。平等公正自由,這一古老中華文明孕育出的價值判斷,與世界大同在親切召喚。然而,對老子的誤讀,給道家思想貼上了莫須有的標(biāo)簽,使其脫離了主流意識形態(tài),將中華文明的隗寶封存了兩千余年。

兩千多年前,面對春秋末年的諸侯紛爭,群雄爭霸,老子以超凡的智慧預(yù)見了消滅戰(zhàn)爭、創(chuàng)造太平世界的必由之路,闡述了道德社會的基本原則?!靶隆本褪抢献舆@一基本原則的具體表達(dá)。老子的“玄德”不只是單一的“生之蓄之”,還有“長之遂之”,推動人類文明的進(jìn)步;“亭之毒之”,化解人類文明的沖突;“蓋之覆之”,向一切舊惡勢力宣戰(zhàn),推翻不合理的舊制度,建立人類文明的新秩序。

今天的世界與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九州大地又何其相似?盡管時光流逝,但人類面對的挑戰(zhàn)依舊,戰(zhàn)爭與霸權(quán),不平等與不公正,文明的偏見與文化的歧視,正是老子當(dāng)初立志要解決的問題。今天,我們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重溫老子,竟發(fā)現(xiàn)它的解決方案既現(xiàn)實又透切?!靶迸c“玄德”,不僅置不同文明于平等,而且將促進(jìn)不同文明的相互理解與包容,為構(gòu)建世界新秩序提供了治理理念和分析框架,而這一切的基礎(chǔ)正是人類普片認(rèn)同的價值觀——“公平公正自由”。

讓“三玄”的春之聲越過世界文明的柵欄,響徹五洲大地,回蕩萬眾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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