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霜降前后,溝壑里的風已經有了割臉的勁兒。當接生婆撩開那床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沖著蹲在窯門外吧嗒旱煙的男人說“是個女子”時,男人沉默地點點頭,在鞋底上磕掉煙灰,臉上瞧不出是喜是憂。這是第三個孩子了,上頭已有一兒一女,這老三來得平常,就像坡上每年春天都會冒出來的草,不稀奇。
起初,她也有過被捧在手心里的時候。三歲前,她是家里最小的“奶干子”,父親從田里回來,滿身塵土,也總要先用粗糙的手指刮刮她的臉蛋,叫她一聲“三丫頭”。母親忙完灶臺上的活計,也會摟著她,讓她摸摸哥哥姐姐從河邊撿來的、被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那石頭涼絲絲的,像夜晚的露水。
這短暫的、朦朧的暖意,在她五歲那年春天,被另一個更響亮的啼哭聲打破了。妹妹的降臨,讓這個家似乎重新找到了喜悅的焦點。那是個據說“額頂有福旋”的娃娃,哭聲格外嘹亮,眼睛也格外黑亮。母親幾乎全部的、疲憊的柔情,父親的注意力,連同家里本就不多的、色彩鮮亮的東西——一塊新扯的花布,一點難得的白糖,逐漸地、不可抗拒地流向了那個襁褓。
老三的世界,就在這無聲的流變中,悄悄褪了色。她不再是“小不點”,她成了夾在中間的那個。吃飯時,她得讓著能吃的哥哥,護著貪嘴的姐姐,更要緊著“小四”。她學會了不聲不響地坐在炕沿最邊上,捧著那只豁了口的碗,把稀粥喝得無聲無息。夜里睡覺,她蜷在炕角,聽著母親哼著溫柔的小調哄妹妹,那調子很陌生,不是她記憶里的。她發(fā)癔癥燒得迷糊糊時喊“娘”,回應她的有時是漫長的寂靜,有時是母親壓低的、帶著點不耐的“等會兒”。只有父親,偶爾在昏暗的油燈下,瞥見她安靜地搓著麻繩,會無聲地嘆口氣,掰下自己手里半塊烤得焦香的土豆,悄悄遞過去。
家里的日子,在父親的操持下,竟也像坡上的藤蔓,慢慢往上攀了一些。父親是個能琢磨的人,看著光景,聯(lián)合了村里幾戶人家,在土崖下盤起了一座小磚窯。于是,農閑時,那窯口便終日冒著滾滾的濃煙,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窯口上方的景象。父親和男人們赤著黝黑的膀子,在灼熱的窯前忙碌,汗珠滴在泥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那些燒成的青磚和紅磚被抬出來時,帶著沉甸甸的、踏實的希望??恐@些磚塊換來的活錢,家里的飯桌上,隔段時間竟也能見到一點油花,過年時,孩子們也能套上一身沒有補丁的、粗布做的新衣裳了。老三也分到了一件,是用姐姐的舊衣改的,顏色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她看見妹妹穿著簇新的、碎花的小襖,在炕上搖搖晃晃地學步,笑聲像檐下剛解凍的風鈴。
老三就在這磚窯的濃煙與煙火氣里,在父母為生計忙碌的背影里,在妹妹逐漸取代她成為家庭中心的無形變遷里,忽忽悠悠地長大了。她長成了一個沉默的、手腳勤快的姑娘。她認得哪片坡上的苦菜最嫩,知道雨后哪個草叢里蘑菇長得最快,能利落地把一團雜亂的家務理得井井有條。村里人提起她,會說:“那家的三女子,話不多,是個實在孩子?!彼坪踹^早地通曉了生活的某種本質——不去索要,便不會失望;安靜地存在,就是她最好的位置。
只是偶爾,在黃昏時分,當她拎著全家的衣物到河邊捶打時,棒槌一起一落,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閃著碎金。她會停下來,望著河水湯湯東去,望著對岸層層疊疊、沉默無言的黃土山巒,心里會泛起一陣空茫。未來是什么?她很少去想,也想不清楚。就像這河里的水,只知道要往前流,流到哪里,會遇到什么,她不知道。對岸山梁上,放羊人拖著長長的、蒼涼的調子,那聲音飄過來,融進暮靄,融進無邊無際的、黃土高原的蒼茫里。
她直起有些酸澀的腰,端起沉重的木盆,里面是被河水浸得發(fā)暗的衣物。村莊里,炊煙正一縷縷升起,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焦灼的暖意。又一個白日即將沉入厚重的黃土。她轉身,朝著自家那孔冒著熟悉炊煙的窯洞走去,腳步踏實而沉默,將少女時代那點難以言說的、朦朧的惆悵,悄悄留在了嘩嘩的水聲和漸起的晚風里。(未完待續(xù))